刘备笑容依旧:“司空难道就不想知道,倘若与我相争后,洛阳群臣会有何等反应?”
董卓此刻只想回去找周毖问个明白,哪还有心思在此等待,道:“我不想知道,等我回洛阳查清楚后,必会给皇叔一个交代。”
“那可不行。司空若是回了洛阳,那我与司空就只能刀兵相向了。”刘备挥了挥手,黄忠马超陈到三人,持械拦住。
董卓语气不悦:“皇叔,你真要拦我?”
“稍安勿躁。”刘备轻轻摇晃酒樽:“正常而言,奉先兄应该会护卫司空登关,而今奉先兄却不在此地,想必被司空支去别处了。”
“什么情况下,司空会支开奉先兄呢?这应该不是一个难猜的问题。司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这等小伎俩,就不要玩了。”
“我此番来洛阳,只想与司空分个高下,决定今后洛阳归谁掌控,而非要与司空决生死。若是决生死,司空也赢不了。”
见刘备将话挑明了说,董卓也不掩饰了:“虽然不知道周毖为何出卖我,但我的确有谋雍州之意;今日我亦在路上埋了伏兵,只等皇叔前往洛阳就可将皇叔生擒。”
“没想到皇叔竟如此谨慎。既然落在皇叔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我也要提醒皇叔,我在洛阳还有两万余兵马。我若死,他们必反,届时洛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刘备不以为意,笑了一声:“司空怕是忘了。洛阳这两万余人,除了司空带入的五千兵马,其余的西园八营、北军五校、虎贲营、羽林军、城卫军、执金吾辖军。这几营兵马,有哪个敢跟我打?”
“若我没猜错,司空那五千嫡系兵马,至少有一半在虎牢关受卢尚书统辖,司空在洛阳最多三千嫡系人马;这三千人马又是出自雍凉,贪婪是他们的习性,我只需拿出金银就可收买。”
“我又是陛下所拜皇叔,只要我振臂一呼,洛阳不满司空者就会在陛下面前弹劾司空。”
“司空拿什么跟我斗?”
董卓愕然坐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刘备的军威实在是太重了。
当初袁绍执掌了洛阳兵马,结果就连本部的西园军都不愿与刘备起冲突。
而今董卓虽然控制了洛阳兵马,但本质上与袁绍相差无几。
兵马多,未必会听董卓的。
“皇叔,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点。”董卓按捺着火气,不愿就这么让出洛阳。
“两条路。”刘备放下酒樽,语气温润:“第一,带上你的五千兵马去并州,继续当你的并州牧;第二,将你的兵马都交给我,当个富家翁,安享晚年。”
董卓恼恨的拍着桌子:“不可能!皇叔未免太有恃无恐了!就算我会输,皇叔也不会赢得轻松。”
“不要急着拒绝。”刘备目光微凛:“司空今年,五十八了。又还能折腾几年呢?能斗得过袁绍袁术兄弟吗?司空难道就不准备为子孙的前程考虑?”
“若将兵马交给我,司空便是功臣,司空的子孙就是功臣之后,只要不违我法纪,我保他们一辈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昔日我将密诏交给司空,让司空功成名就,能以边郡武人之身一跃三公之位,司空何不急流勇退,给自己留一个体面呢?”
年龄是最大的诛心利器,子孙前程是最大的软肋,当刘备将董卓的年龄和子孙前程道出后,董卓的怒气也在一瞬间消散大半。
就如刘备所言:又还能折腾几年呢?
而今位尊三公,一辈子的奋斗终点已经到了,想再进一步就是皇位,而那个位置不是董卓能染指的。
反观刘备,年不到三十就是皇叔、太尉,比袁绍和袁术都年轻,正是年富力强,建功立业之时。
“我凭什么信你?”董卓的气场明显没了方才一般强势,在发现争不过后开始跟刘备谈条件了。
刘备放下酒樽,许诺道:“蔡公感念司空礼遇,不愿我与司空生死相争。又对我言,司空之子早逝,唯剩一孙女尚在,颇受司空疼爱。”
“我可奏请陛下封其为渭阳君,养于文姬之侧,待其成年之后,可为我内室。想必这个条件,足以让司空及董氏诸人安心。”
看着董卓默然思考,一旁的蔡邕又近前相劝:“司空,你我都已垂垂老矣,又何必再眷念权位?昔日你问我为何宁可去东观校书,我说我不愿与人相争,故而校书以求清静。”
“而今司空左右,又多奸人,若非皇叔不欲与司空刀兵相向,今日这函谷关下,恐怕又有多添无辜伤亡。还请司空慎思。”
董卓没有回答,默默的权衡利弊。
刘备也不催促,静待董卓的抉择。
及至天将黑时,吕布忽然又急急返回,急声高呼:“义父,出事了!弘农王被人刺杀了!”
董卓再次惊骇而起,死死攥紧了酒樽:“这怎么可能!”
第158章 皇下第一人,刘备迁尚书令(求追订求月票)
弘农王被刺杀,成了压垮董卓的最后一根稻草。
身为司空,却让刺客在洛阳刺死弘农王,这是对董卓能力的嘲讽。
弘农王都能被刺杀,那么天子及王公大臣,是否也会被刺客刺杀?
待吕布登关,董卓如同一只暴怒的棕熊一般喝向吕布:“郎中令李儒何在?为何擅离职守?”
吕布也被董卓这威势吓了一跳,忙道:“郎中令李儒被尚书周毖请去饮酒了。”
“周毖!又是周毖!我定要杀了此贼!”董卓暴怒更甚,既有弘农王被刺杀的愤怒,又有被周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
“司空。”刘备起身,语气微凛:“我的条件,依旧不变。”
董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内心的愤怒压下:“皇叔的条件,我答应了。皇叔既已是太尉,我可再表皇叔为尚书令。”
“那就有劳司空了。”刘备拱手一礼:“我给司空三日时间处理私事,三日之后,我会引大军入城。”
吕布有些懵。
什么情况?
我错过了什么?
义父为何突然要表皇叔为尚书令?
董卓没有给吕布解释,疾步下关,招呼牛辅等人往洛阳飞奔而去。
“皇叔,就这样放董卓离去吗?万一董卓反悔,又当如何?”黄忠一直背着铁胎弓,若方才刘备一声令下,黄忠笃定能将董卓射杀。
“无妨。”刘备言语从容:“我之所以给董卓三日时间处理私事,是在等后方兵马到来。若是反悔,我便直接杀入洛阳,我看洛阳诸营,谁敢阻我?”
一旁的蔡邕叹道:“司空虽然有些陋习,但毕竟为大汉征战多年,若能就此收手,我也能对得起司空的礼遇了。”
随后蔡邕又转身一拜:“让玄德费心了。”
蔡邕很清楚,若非刘备重情义而主动替自己偿还董卓的礼遇之恩,顶多让董卓有个善终,压根就不会同意纳董卓孙女入内室。
刘备忙扶起蔡邕,语气也多了真诚:“丈人无需如此,待我入主洛阳之后,今后还需丈人在东观校书,那才是让丈人费心之事。”
洛阳的东观,藏有五经、诸子、传记及百家艺术等典籍,被誉为“老氏臧室,道家蓬莱山。”
等执掌了权力后,刘备不仅要让蔡邕去校书,还要将卢植也调回一并校书。
专业的人,就去干专业的事。
蔡邕和卢植这年龄也不适合再去理会军务政务了,安安心心在东观校书养老,或许还能多活个十几年见证下刘备亲手打造的盛世。
另一边,回到洛阳的董卓,直接就命吕布擒拿周毖。
看着盛怒的董卓,周毖不由心头一慌,喊冤道:“司空,我犯何罪?”
董卓冷笑:“何罪?挑唆我与皇叔,谋划刺杀弘农王,你还问我何罪?”
周毖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的想到了郭图那句“你的计划漏洞太多”。
不,不可能!
董卓怎会怀疑我?
我已经将袁隗的党羽尽数擒拿了,董卓凭什么怀疑我?
“司空,我不服。当初我献策迁皇叔为太尉、豫章牧,司空也是同意了的,为何今日就是我在挑唆?”周毖不想就此认输。
董卓冷笑:“周毖,你以为你让尚书郎牵招去长安告密,就能瞒过我了?你以为你两头挑唆,皇叔就会因此惧怕而在长安不奉诏了?”
“你太小觑皇叔了,也不懂皇叔为人,上个挑衅皇叔的侍郎张锴,被皇叔使人当殿格杀。你敢算计皇叔,皇叔就敢提兵来洛阳。”
“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叛我?”
周毖再次想到了郭图那句“刘备此人,行事不循常理”,心头不由懊悔。
若就此跟着郭图离开洛阳去河内找袁绍请功,也不会沦落至此,说到底,周毖还是太贪了,也太自信了。
周毖不明白,他引以为傲的权谋诡计不过是纸老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也小觑了刘备那不循常理的行为方式,压根没想过刘备竟然会直接以力破巧。
“哈哈哈-”周毖放声大笑:“虽然我的计划被识破了,但如今弘农王死了,司空威望大损,而司空又要与刘备不死不休,此乃我所愿也。我为袁公而死,来日袁公执掌大势,必会记得我的功劳。我死有何惧?”
“呵呵”见周毖死都临头还要嘲讽,董卓也不惯着,冷声怼道:“弘农王死了,我的确威望大损,可谁告诉你,我要与皇叔不死不休?”
“你自诩聪明过人,然而这世间聪明之人也不止你周毖一人,明日早朝,我会自请卸任司空,并表皇叔为尚书令。”
“自此军务政务事无大小,皆由皇叔总揽事权。你以为你替袁绍谋得了大势?你是为袁绍,树了一个大敌啊。”
看着周毖那越来越惊愕的表情,董卓更感畅快:“我董卓不过一介边郡武夫,因受皇叔所赠密诏得以位列三公;我已年近六旬,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我母池阳君已经年近九旬,这些年我也未曾膝前尽孝,正好卸任侍奉亲母,今后还能得个孝名。而你周毖,不过一介失败者,又有何颜面在我面前,谈论大势?”
周毖的语气顿时变得暴躁:“董卓,我鄙视你!你为何要甘心听命于刘备?你在洛阳有两万余兵马,还有吕布这等骁勇之将,竟然不敢与刘备厮杀?你是个懦夫!”
“喊什么喊!”吕布一脚将周毖踹在脚下,忿忿道:“玄德,乃我兄弟也!玄德恩师卢尚书,乃我敬重之人。你竟敢挑唆我与玄德厮杀?”
“义父,不用再跟这等奸恶之人枉费口舌,孩儿这就将他拖出去砍了,若是任由此贼挑唆,孩儿怕玄德误会。”
看着吕布一口一个“玄德”,又称卢植为敬重之人,董卓不由暗暗一叹:倘若我真与皇叔为敌,怕是奉先第一个不愿!
“先关押入狱,等皇叔正式就任后,再交给皇叔处置吧。”董卓摇了摇头,也失去了与周毖对话的兴致。
随后。
董卓又召集牛辅、董越、董、董璜等亲族,将与刘备谈的条件告知众人。
董璜心有不甘:“就算叔父年迈,可侄儿尚且年轻,何以非得屈服于刘备之下?”
看着长兄之子如此骄矜自傲,董卓气不打一处来,叮嘱董:“即日起,看好董璜,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出门半步。敢出门就打断腿,只要根还在,兄长一脉就不会绝后。”
董璜脸色大变。
他对这个叔父的脾性可太了解了,若董卓说要打断他的腿,必然会打断他的腿。
一想到今后只能在床上躺着传宗接代,董璜就感觉背脊发凉。
“司空的决定,我等自当遵守,只是万一皇叔不遵守约定,我等又当如何?”董越低声问道。
董卓叹了口气,道:“皇叔为人,极重信义,也极重法纪。尔等今后只要约束言行不去违反法纪,皇叔就不会食言。成大事者,必以信义为重。”
“皇叔姓刘,这是我、何进及袁绍等人都不具备的优势,皇叔如今又年不到三十,今后之事,谁也难料,莫要自毁了前程。”
董越、牛辅等人,皆是心头一凛。
自古权高盖主者难以善终,大将军梁冀、大将军窦武、大将军何进皆是如此。
即便有如王莽一般篡汉自立,最终也没能善终。
而刘备不同,刘备姓刘,还是皇叔,这是梁冀、窦武、何进等人无法具备的优势。
非刘不王,非功不侯!
而刘备,姓刘有功,可为王侯。
“我等谨遵司空之命!”
董越不再迟疑,拱手应命。
知晓刘备与董卓私下商议的人不多,洛阳上至刘协下至小民,都因刘备与董卓的冲突而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