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左丰小人之心的原因,但卢植心底却很清楚,若非刘宏惧怕党人与黄巾联手,也不可能听风就是雨的收押卢植。
帝王心思难猜,刘宏亦可能是在利用左丰谗言卢植这事,敲打刚刚被解除党锢的士人。
不论是真的猜忌还是借机打压士人,卢植始终是个受害者。
昔日谗言卢植的只有左丰,而今会谗言刘备的却有张让、何进、蹇硕以及三人背后牵涉的势力。
兼之刘备又姓刘,刘宏不论是猜忌刘备还是想借刘备之力来敲打宦官外戚势力,都取决于刘宏今日心情如何。
伴君如伴虎!
相较于卢植的担忧,刘备倒没太在意与张让、何进及蹇硕的结仇,三个命不久矣的将死之辈,也没资格让刘备太在意。
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蹇硕会如昔日左丰一般,对刘宏来一句“葛陂贼易破耳。刘右校尉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刘备就成了刘宏政治棋盘上会被抛弃的弃子。
“卢师只需助我提防左丰旧事即可,其余之事,我自有分寸。”刘备道出心中所想,请卢植帮的忙也都在卢植分内之事。
如此,既能尽可能的保证刘备不会因为蹇硕的谗言而被剥夺军权,又不会让卢植表现出为国家大计着想而偏袒刘备。
卢植也是几经宦海沉浮,对刘备的提出的要求深以为然,道:“玄德放心。当年左丰谗言卢某之事,绝对不会再发生在玄德身上。此番前往汝南讨贼,玄德也需万分小心,葛陂黄巾人多势众,不可小觑!”
得意门生要统兵讨贼,即便知晓刘备及其义弟骁勇善战,卢植心底也不放心。
思虑片刻后,卢植又将近些年针对黄巾的研究也一一向刘备述明。
到最后,卢植又叮嘱道:“豫州牧黄琬,是陛下委任的三个州牧中唯一一个非宗室州牧,看重的就是黄琬一心为公且又不畏权贵的秉性。玄德去豫州后,虽无需卑躬屈膝,但也不可坏了法度,否则即便黄琬知道你是我的门生,也定会向陛下上书弹劾玄德。务必切记!”
既将针对黄巾的研究述明,又着重点出黄琬的为人秉性,卢植这是真心在为刘备铺路。
如此情义,刘备自是感激不已:“卢师厚恩,来日定当厚报!”
“玄德这话就太见外了!”卢植笑道:“你既求学于卢某,卢某又岂能不念师生情义?平日里卢某不能给予帮衬,似这等涉及生死之事,卢某又岂能坐视?”
刘备更是感动。
为避免惹人怀疑,刘备并未在卢植府中待太久,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卢府。
这个时间长,符合门生拜谒师门的礼仪,不会落人口实。
只是在离开卢府后,关羽却是忿忿不平:“大哥身为卢公门生,竟然都不能多待半个时辰。洛阳这群位高权重者,个个儿饱读经书,却一门心思都用在明争暗斗、党同伐异上,难怪天下各州皆有叛乱,着实憋屈!”
原本关羽还想向卢植请教,却因不能久待而不得不离开,这让关羽心头极为难受,对洛阳张让、何进、蹇硕等人也更恼恨了。
关羽忽然有些怀念在安喜县的日子,那群靠花钱成为的官吏在刘备面前屁都不敢放个,哪怕是督邮有张让义子的身份也被刘备鞭打暴揍。
哪像如今在洛阳城中战战兢兢、如履寒冰,不仅诸事都不能自主,还得时刻防着对手的明枪暗箭。
“二弟,无需气恼。记住大哥的话,大丈夫行于乱世,当光明磊落。即使处于逆境,也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抗争也。”刘备目光灼灼,轻声安抚。
一时的困境对刘备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大事,刘备的人生目标也不是去当个愚忠之臣。
似刘宏这类人,十二岁就活在尔虞我诈的宫廷权斗之中,看惯了流血,也看惯了生死,早就变得冷漠麻木。
天下对刘宏而言,也仅仅只剩下皇权应该由谁掌握,至于天下之民是否有饭吃有衣穿,刘宏都不在乎。
只要坐在皇位上的是刘宏,只要西园有足够的钱粮养军和享乐,只要那群党人不再架空皇权,庶民死不死,不重要!
这样的皇帝,刘备是没兴趣投效的。
刘备可不想挖空心思的写了一份救国策论,却被刘宏弃之不顾,然后又被诏令去讨伐揭竿而起的庶民。
似皇甫嵩这类为了个人前程就能狠心将庶民的首级筑成京观的行事作风,非刘备所愿。
刘备更厌恶一群人自诩“我曾经也是屠恶龙者,现实让我成了恶龙”。
身逢乱世,虽然很多事都不由自主,但却可以选择是否成为恶龙!
有人想成为恶龙,刘备不劝阻,对付恶龙,屠了便是。
但刘备并不想成为恶龙。
这个汉末已经腐朽了!
不论是朝廷上的三公九卿,还是地方的世家豪强,以及皇位上那个号称天子的刘宏,全都腐朽了。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刘备要做的,就是将这群恶龙尽数屠尽,终结这个吃人的乱世。
既然刘宏当不好这个皇帝,那么这个皇帝就由我刘备来当!
看着眼神坚定又步履沉稳的刘备,关羽心头的忿忿之气也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向往。
只要跟着大哥,关某就知道前方路该如何走!
返回平乐观后,右校尉营一千将士已经集合完毕,整装待发。
虽然骤然的出兵军令让众人都有困惑,但无人对刘备有不满。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刘备平日里厚养健儿,战时健儿就不会辜负刘备。
看着台下一个个雄赳气昂的将士,刘备亦是豪情迸发,拔剑而呼:“众将士听令,随我奔赴阳翟!”
第29章 洛阳风波起,许攸托庇刘备
皇宫。
刘宏听着小黄门左丰的汇报,眉头不由紧蹙。
“朕的诏令昨夜才给蹇硕,刘备怎今日午时前就出兵了?刘备自诩‘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怎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都不懂?”
按刘宏的正常理解,昨夜下达诏令后,蹇硕这个上军校尉就要开始调兵遣将,然后安排役夫运送粮草辎重,最后才是出兵。
这前前后后,怎么也得准备个五到十日,哪像刘备这般,尚未准备好就急匆匆的就出兵了!
兼之讨伐葛陂黄巾也非十万火急,并不需要派遣先锋急行军去汝南。
左丰偷偷看了一眼刘宏,小心翼翼地道:“事有反常,必有缘故。不如召上军校尉一问。”
刘宏眉头更紧,左思右想后,遂令左丰去召蹇硕。
得了口谕的左丰,迅速来到平乐观寻蹇硕,并将刘宏心生疑虑据实相告:“上军可要当心了。陛下对刘备颇为看重,先前张常侍和大将军想要假借王芬之事谗害刘备,却都被陛下驳回了。你最好寻一个能让陛下满意的理由。”
蹇硕闻言大惊:“陛下怎知刘备今日离开了平乐观?”
左丰阴柔而道:“上军是离宫太久了,都忘记陛下的习惯了,自然是我为陛下探得的消息。你也别怪我,我若不肯监视上军,那我在陛下身边也就没用了。一条没用的狗,是没资格活在宫中的。”
蹇硕顿觉冷汗湿背,问道:“左黄门故意告知我详情,就不怕陛下责罚?”
左丰摇了摇头:“我与上军都是黄门出身,地位远不如常侍。然而张常侍等人近几年又与大将军走得很近,令陛下颇为不喜,故而才会重用我等黄门。我与上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蹇硕深深的看了一眼左丰,拱手谢道:“如此,多谢左黄门了。”
怀着惧意,蹇硕跟着左丰来到了宫内。
面对刘宏的询问,蹇硕这一路上也斟酌好了说辞,道:“陛下有所不知,并非是臣想让右校尉午时之前发兵,而是右校尉对我言,兵贵神速,不可延误。故而臣才会给刘备下达军令,令其即日出发。没想到右校尉统兵有方,竟然在午时前就整兵出发了。”
蹇硕一边胡诌一边偷看刘宏的表情,见刘宏的眉头缓缓舒展后,忙又道:“听闻右校尉乃卢尚书得意门生,臣又听闻右校尉出兵前去拜谒了卢尚书,想必是卢尚书指点了右校尉。陛下放心,右校尉骁勇善战,定可一举讨平叛贼。”
只要不与刘备对峙,蹇硕的回答几乎挑不出毛病来。
见蹇硕并未为难刘备,刘宏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又问道:“大将军最近,可有动作?”
蹇硕见刘宏不再询问刘备之事,不由暗喜,又听刘宏问及何进,心头顿生一计:“凉州叛军屡叛不休,今年或会卷土重来,不如请大将军统兵西征,定可一举讨平凉州叛军!”
蹇硕这是故技重施,只要将何进调离洛阳,那么想要谗害何进就有了机会。
刘宏也早就不满何进了,一听蹇硕这提议,脸色一冷:“既如此,朕即刻下诏。左丰去宣诏的时候,你可带兵随同!若大将军不愿,他这个大将军也就不用当了。”
蹇硕和左丰对视一眼,皆是暗喜:有了西园军的陛下,也终于对大将军动手了!
眼下多事之秋,身为大将军的何进,带兵平叛合情合理,刘宏也正是抓住这点,想要瓦解何进的势力。
对刘宏而言,兵权若是给了何进,就应该随时都能收回来,可何进若不想交兵权,刘宏也只能动用非常规手段了。
只有兵权在手中,刘宏才能感受到安全感。
片刻后。
蹇硕和左丰便来到大将军府宣旨。
一听刘宏要调他这个大将军去凉州平叛,何进瞬间就怒了。
什么时候一个凉州叛乱都需要他这个大将军亲至出征了?车骑将军何苗还在洛阳呢!
即便何进再不聪明,也猜到了刘宏的用意。
这是要卸磨杀驴啊!
“左黄门,陛下在何处?军事调动乃大事,我欲先寻陛下商议。”何进不愿就这么傻愣愣的去西凉,然后被刘宏夺了兵权,说话时的眼神也变得凌厉。
左丰自然不会让何进去寻刘宏,遂道:“陛下最近劳累,如今去了游宫静养,三日内不见任何人。大将军还是别去叨扰了!”
这阉人!
何进暗恨不已。
等三日再去见刘宏,何进就是抗旨不尊!
有了这个由头,刘宏必会再设法收回何进手中的兵权。
蹇硕也适时的站了出来,似笑非笑:“大将军若是怕了,西园军也是可以代劳的!”
听着这威胁味道十足的话,何进更是恼恨,只能胡诌道:“非是我不愿,实是兵力太少。”
左丰却是得势不饶人,道:“陛下已经赠大将军兵车百乘,虎贲斧钺,怎能耽误?大将军可先往凉州,有左将军皇甫嵩和前将军董卓驻兵长安,何愁兵力太少?”
看着吃瘪的何进,左丰暗暗得意,将圣旨递给何进后,左丰转身即走:“我还要去侍奉陛下,出兵之事,大将军请仔细斟酌。”
蹇硕亦道:“大将军,我也不在此多留了。你应该明白,陛下的旨意,是不允许违背的。”
看着得意离去的蹇硕和左丰,何进气得青筋直冒!
“两个阉贼,竟敢算计我!”
何进哪还能不明白,这必是蹇硕和左丰在刘宏面前献策。
离开洛阳是绝对不可能的!
离开洛阳就只有死路一条!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何进即刻写了一封奏书,请求派中军校尉袁绍去徐州和兖州去调集兵马,等袁绍返回后再进行西征,可保无虞。
如此,既可拖延时间,亦可挑唆袁绍与蹇硕的矛盾。
蹇硕本就贪图袁绍那支兵马,得知何进的上书后,不怒反喜,更是赞成何进的提议。
在蹇硕看来,眼下已经十一月了,何进即便最终要去西征肯定也会拖到明年初,与其如此,不如先掌控袁绍那支兵马。
各怀鬼胎的何进和蹇硕,头一回达成了共识。
然而何进和蹇硕欢喜,受无妄之灾的袁绍可就不欢喜了。
“何进是脑子被驴给踢了吗?想要调集兵马,谁去不成?非得让我去?明知道蹇硕想要压我一头,还傻乎乎的凑上去!屠夫蠢材,彼其娘也!”
袁绍气得想发疯。
原本等刘备、鲍鸿、夏牟离开后,就不用理会蹇硕了,没想到何进忽然跑去上书、蹇硕同意了、刘宏也同意了,袁绍是否同意都不重要了。
皇帝的圣旨是不能朝令夕改,不论袁绍是否情愿,都得去徐州和兖州调集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