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论语!孟子以及诗、书、礼、易、春秋,都有涉猎!”崔武骄傲的抬头,再次狂吹。
陈到顿时呆了。
我都只读过论语!
右校尉军中的什长,竟然对孟子以及诗、书、礼、易、春秋,都有涉猎!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在这一瞬间,陈到竟然发现自己对崔武生出了羡恨之心。
但很快,陈到又深感羞惭:我好歹也是个统领五百人的别部司马,还深受豫州牧黄公信任,我竟会羡恨一个西园军的什长?
“那他们,也都有涉猎吗?”陈到指向其余九个西园兵。
崔武的语气更骄傲了,一点也不见脸红:“当然,都有涉猎!右校尉说了,读书不论贵贱,一视同仁。不愿读书就没资格留在西园军。”
陈到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右校尉军中的军卒,竟也都有涉猎?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我是没睡醒吗?
陈到下意识的给了自己一巴掌,直看得崔武及九个西园兵瞪大了眼睛。
“陈司马,你没事吗?”
崔武有些忐忑,方才吹太过了?
刘备开启全军学习的时间也才几个月,想要做到全军对论语、孟子以及诗、书、礼、易、春秋都有涉猎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最开始的八十猛士,包括崔武在内也没人能做到!
上回能让阴修哑口无言,单纯是阴修运气太差,刚好问到了崔武能记住的。
“没,没事,拍死只蚊子。”陈到脖子一红,胡诌了个理由。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陈到抬起骤然变得沉重的双脚,踏进了营门。
崔武亦是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若是将陈司马吓走了,我如何向右校尉交代?
以后就不吹都有涉猎了,就吹通晓论语、熟读春秋?嗯,春秋我也不太熟啊。
不管了,以后努力熟读春秋,不能辜负右校尉的器重。
崔武和陈到各怀心思。
一个受内驱力驱使,想要熟读春秋;一个被全军读书以及崔武口称都有涉猎镇住,心如乱麻。
不同的是,越是往中军大帐走,崔武感受到的是热血沸腾,陈到却是越走越是忐忑。
刚来时,陈到是抱着结交刘备为朋友的心态。
而此刻,陈到是在思考能否有资格结交刘备。
中军大帐。
崔武恭谨禀报:“右校尉,陈司马已至。”
“进来吧。”
刘备温润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崔武示意陈到入帐,随后便又返回营门执勤。
陈到独自来到帐中,入眼所见,刘备正提笔撰文。
“陈司马稍坐片刻,尚有百字就可写完了。”刘备头也不抬,落笔处字体苍劲有力。
所写内容,正是《孙子兵法》的军形篇。
虽然只有百字,但以毛笔写古文还要注释,这速度也无法太快。
陈到入军营后受到的冲击太大,听闻此言,反而松了一口气,默默平复内心的忐忑。
片刻后。
刘备落笔起身,向陈到拱手一礼:“怠慢之处,还请陈司马海涵。”
陈到慌忙回礼,道:“非是右校尉怠慢,是我叨扰了。”
刘备大笑,将桌上刚写的《军形篇》拾起,递向陈到:“承蒙陈司马辛苦操办营址、粮草等杂事,我甚为感激。听黄公言,陈司马对《孙子兵法》颇感兴趣,我便抄了《孙子兵法》中的军形篇,亦有家师卢尚书所作注释。今日赠与陈司马,还望陈司马莫要嫌弃。”
“卢尚书?”陈到惊道:“莫非是前北中郎将卢公?右校尉乃卢公门人?”
恩师的名号,果然好用!
刘备假借卢植名号早已经到了炉火纯青、脸不红心不跳的程度,随后便向洛阳方向行了一礼,道:“承蒙卢师教诲,幸得其真传。”
陈到激动的接过《军形篇》,小心翼翼的摊开,看着《军形篇》的原文及注释,如痴如醉。
看着忘我状态的陈到,刘备嘴角的笑容都快藏不住了:幸好提前向黄公了解过陈到的喜好,若赠其他书卷,未必有此效果。
刘备没有惊扰陈到,而是返回坐席,再次提笔撰文。
《孙子兵法》十三篇,《军形篇》只是其中之一,既然陈到喜欢看《孙子兵法》,刘备不介意再送陈到一篇。
这第二篇,刘备选择的是《行军篇》,一重形,一重意,若能参悟透彻这两篇,练兵、行军所遇困惑,大抵都能迎刃而解。
刚写到一半,陈到已从痴醉中醒来,竟将《军形篇》双手送回,强忍不舍:“右校尉,此礼太贵重了,还请收回。”
刘备一眼看破了陈到内心的不舍和纠结,故意板着脸道:“我视陈司马为友,故抄写《军形篇》相赠。见陈司马颇感兴趣,正抄写《行军篇》欲一并相赠,陈司马却要将其退回。何以如此小觑我耶?”
陈到大惊失色,忙道:“右校尉误会了。我并非是小觑,只是”
话音未落,刘备便打断了陈到的辩解,复又大笑:“原来是我误会了。陈司马稍坐片刻,《行军篇》很快就能写完。”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看着埋头书写的刘备,陈到欲言又止。
忍了片刻,陈到又将《军形篇》收回,默默的坐在一旁,再次翻看。
刘备抬头瞥了一眼陈到,嘴角笑意更甚:我送出去的书,谁又真舍得还回?等此间事了,我只需向黄公打个招呼,就能让陈到入我帐下!
第46章 刘备式劝和,我也略懂拳脚
自得刘备赠书后,陈到只要没有军务就会按照刘备制定的作息时刻表习文练武,虽然在事实上还隶属黄琬,但精神上已在追随刘备的脚步。
十一月二十日。
即刘备入阳城的第四日,黄琬再邀刘备议事。
临时牧府内,黄琬独自弈棋,棋盘上黑白子相互交错,难解难分。
见刘备入内,黄琬抬头邀道:“玄德可会弈棋?”
刘备在黄琬对面坐下,道:“略懂一二。”
虽说是弈棋,但黄琬的心思并不在棋盘上。
豫州以前是没有州牧的。
诸郡国的太守、国相就是最大的掌权者。
似豫州刺史,亦只有监察权没有管辖权。
而今,刘宏分别在益州、幽州、豫州三处,增设州牧试点,使得州牧可执掌一州军政大机。
然而,刘宏虽然赋予了州牧权力,但州牧想要落实权力并不容易。
刘宏的卖官鬻爵,让本地豪强有了花钱就能为吏的机会。
譬如汝南郡,豪强林立,郡中财富几乎都为豪强所控制,多有花钱买吏者。
以至于除太守、国相和县令外,诸县乡为吏者几乎都是本地豪族出身或与其有姻亲者。
豪强与诸吏形成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后,又变本加厉的兼并田宅,集中财富、人口。
而花钱买官的太守、国相和县令,为了能捞回买官成本以及贪墨钱财用以续官和晋升,也与豪强诸吏狼狈为奸。
没几个真将黄琬这个豫州牧当回事!
不能和光同尘者,便是官吏豪强共同的敌人。
黄琬一开始是想以怀柔之策招抚葛陂黄巾的,之所以未能成功,主要原因就在于汝南官吏豪强的干涉。
这群官吏豪强也不是傻子。
黄琬要怀柔,官吏豪强必然要拿钱粮田宅去协助黄琬安置黄巾。
可官吏豪强若真有这善心,也不会肆意妄为将庶民逼成黄巾了。
黄琬虽然明白问题的根结,但不具备解决问题的实力。
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需要讲武力,黄琬的武力还不足以震慑豪强诸力。
刘备在提及“阴修肯拿五百万钱和一万五千时粮赈济黄巾饥民”时,虽然是在很平静的陈述,但黄琬敏锐的察觉到了玄机。
黄琬了解阴修,知道阴修不是个会轻易屈服的人,兼之阴修征辟的功曹钟繇、主簿荀、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佑、孝廉荀攸、计吏郭图等郡吏,都出身颍川豪门,其家族在本地的威望甚重。
若刘备本事不济,是不可能让阴修及颍川郡吏心甘情愿的拿出钱粮赈济黄巾饥民的。
天子亲军、两千石校尉、不畏权贵、仁智兼备、骁勇善战,刘备的身份、秉性以及仁智勇,足以让黄琬去尝试“铤而走险”。
念及此,黄琬一边执棋落子,一边点出话题:“玄德曾言,欲解葛陂黄巾之患,不能仅仅着眼于黄巾本身,而更应着眼于汝南豪强。某深以为然!然而豪强势力强大,百姓不肯归附,葛陂黄巾又固垒顽抗,灾祸就在眼前!某想征兵平乱,又恐难以召集,该用何种策略?”
刘备心神一动。
在入汝南前,刘备就有意让葛陂黄巾与汝南豪强相争,以渔其利,亦得知汝南郡的官吏豪强对黄琬这个豫州牧时常有阳奉阴违之举。
而今黄琬有对付汝南豪强的意愿,刘备自是乐得如此。
沉吟片刻后,刘备献策道:“我有数言,或可助黄公解心头之忧。”
黄琬请道:“玄德既有良策,不妨直言!”
刘备右手抚摸棋子,沉声道:“自古以来,太平治世当以仁义为先,乱世平贼则需权谋为主。兵力不在多寡,重在用人得当。葛陂黄巾兵甲不全,何仪、何曼等皆一介武夫,不足为虑。豪强首领大多贪婪残暴,其部下早已不满,只需诱之以利,他们必会率众来投。”
“黄公只需诛杀其中暴虐之徒,安抚并收编其部众。如此,汝南百姓必生归顺之心,听闻黄公德政更会扶老携幼来投。待兵力集结、民心归附,只需南据平舆,西控阳翟,则豫州二郡四国传一道檄文便可平定。届时葛陂黄巾若不肯归附,再遣一能将便可灭之。”
止战有文劝和武劝之分。
文劝即动口,要有理有据,以理服人;武劝即动手,要有勇有智,以力服人。
若对手不讲道理,我也略懂拳脚。
至于此举是否会得罪汝南的豪强官吏,刘备不在乎。
一群附骨之蛆,即便全都砍了也不会影响大局,反而还会因此吸纳有志之士争相慕名来投。
张让的义子,刘备敢当街鞭打;何进的属将,刘备敢当街暴揍;汝南的豪强首领,刘备同样敢挥剑诛之!
“玄德所谋,深谙某心啊!”黄琬目光灼灼,刚正的眼神更添三分盛气,对刘备也更欣赏了!
国家动乱,正需要刘备这般敢想敢干不畏权贵不惧生死的有志之士来拨乱反正!
想到阴修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公文,黄琬又面色一冷,道:“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