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改了主意:“虚增的两千万钱,我可以不再追究;鲍鸿索贿的一千万钱,必须留在阳城。”
未等荀开口,刘备又话锋一转,道:“年关将至,葛陂黄巾却未讨灭。黄公欲邀汝南豪强中有名望者,入阳城共议讨伐之事。”
“但汝南豪强中有名望者又大抵不服黄公,兼之天寒地冻,未必肯入阳城赴宴;素闻荀主簿交友广泛,名震颍、汝,若能替黄公邀请众人入阳城,我便不再追究过往之事。”
“我不强人所难,荀主簿有拒绝的权力。”
说是有拒绝的权力,实际上也只是客套话,不能当真。
荀也是聪慧之人,大概猜到了黄琬在年关前邀请汝南豪强中有名望者赴会的原因。
黄琬讨伐葛陂黄巾已经大半年了,却迟迟不能解决,若葛陂黄巾还能闹腾到明年,不仅影响汝南的民生和春耕,还会在黄琬的政绩上抹上污点。
而要想在年关前解决葛陂黄巾,最快的方式莫过于以怀柔之计招降。
但荀也很清楚,若能招降,黄琬早就招降了,根本不会拖到今日。
其中最关键的就在于:谁出钱粮招抚,谁出田宅安置,不论是钱粮还是田宅,都是在剜汝南豪强的肉。
黄琬要剜肉,汝南豪强不会坐以待毙,双方必然会出现冲突。
而这个时候,替黄琬邀请众人入阳城的荀,也必会被汝南豪强憎恶。
不论是拒绝还是合作,荀都无法再置身事外。
两害相权取其轻,荀也不再低头唯唯诺诺,抬头与刘备的目光直视:“右校尉方才称,可再举荐入州府,可还当真?”
“荀主簿才比张良,若只是一个小小的郡主簿,也未免太屈才了。”刘备嘴角泛起笑意,道:“黄公乃是除刘虞和刘焉之外唯一一个大臣州牧,可见陛下对黄公信任之深。荀主簿若想功成名就,事业有成,唯有入州府,助黄公改革豫州吏治。”
诸事不由己,荀早就想进步了,此刻也不再掩饰内心,道:“若如此,愿相助。”
“痛快!”刘备起身赞道:“荀主簿,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的。”
将荀举荐给黄琬,是刘备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
至少在董卓掌权前,黄琬都会在豫州为牧,但刘备不会等到董卓掌权才返回洛阳,朝廷也不会允许西园军长期驻扎在豫州。
而在返回洛阳前,刘备需要黄琬身边有一个能谋善断且在豫州又有名望家世的俊杰辅佐。
未来诸事会如何发展,刘备并不能完全预测。
但可以肯定的是:黄琬掌控豫州的程度越深,今后对时局的影响就越大,而与黄琬关系匪浅的刘备也更容易在乱世中纵横捭阖。
随后,刘备便带上荀入府衙见黄琬,并举荐荀为州从事,由荀负责去请汝南豪强中有名望者入阳城。
荀氏长期扎根颍川,荀对汝南豪强中有名望者也知之甚详,有荀相助,黄琬行事也能更顺手。
黄琬采纳了刘备的提议,遂征辟荀为州从事,参议州事,也不再跟着刘备去清点鲍鸿的赃款,而是直接负责宴请事宜。
“某在阳翟时就有意征辟荀为从事,荀却以才疏学浅为由婉拒。没想到玄德一席话,竟能让荀甘心助某。”黄琬看向刘备的眼神如视至宝:“若非玄德已经是西园军校尉,某真想让玄德留在豫州,若有玄德掌管豫州军务,某无忧矣!”
刘备笑道:“若黄公想征辟猛士,我倒听闻一人,或可助黄公掌军。这沛国谯县有一许家堡,堡中有兄弟二人,分别为许定和许褚。二人中又以许褚最为骁勇,更有飞石伤人之技、倒拖蛮牛之力。谯县距离阳城不过三百余里,黄公又正值用人之际,何不派人厚礼相召?”
黄琬吃惊道:“谯县竟有这等勇士?玄德为何不早早告知某?”
刘备胡诌道:“近日忙着操练军士,一时忘却,黄公勿怪。”
事实上,不是刘备忘记了许褚,而是刘备派去的人征召许褚失败了。
恰好黄琬缺猛士,刘备便举荐了许褚。
如此一来,黄琬有猛士可用,刘备有举荐之恩,今后回洛阳时也可向黄琬要走陈到,等今后天下大乱时,许褚会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第53章 鲍鸿刚装叉,就被刘备生擒
黄琬也没作多想,遂遣吏为使,持书信和厚礼前往谯县征辟许褚。
如预料,似许褚这类地方豪杰,不会抛弃宗族乡邻去响应无根之萍的刘备,却会响应执掌豫州军政的黄琬。
兼之黄琬还征辟许褚为豫州武猛从事,这用伯乐识千里马形容也不为过。
许氏也非荀氏这类世家豪族,还不会傻到自恃出身托病不就。
得知是黄琬征辟许褚为豫州武猛从事,许褚的老父亲许临当场就替许褚应就征辟,恨不得立即带着许褚觐见黄琬,就差没一脚将许褚踢入阳城。
使者往返期间,下军校尉鲍鸿也抵达阳城外。
阳翟到阳六百余里路,刘备仅用了六日,鲍鸿却用了十六日!
左校尉夏牟虽有劝谏,但鲍鸿不以为然,更有“我才是主将”的傲慢。
这一路上,鲍鸿每至一地,就会大肆置办奇珍古玩,等到阳城时,一千万钱已经花了八成。
看着满脸愁容的夏牟,鲍鸿更是嘲道:“左校尉,你初次统兵,不懂个中诀窍。我等若是去阳城太快,黄琬定会误以为我等势弱可欺。我们是去助阵的,不是去受气的。今日我就跟你打个赌,等入了阳城,黄琬定会待我等为上宾,片刻不敢怠慢。”
夏牟欲言又止,黯然一叹。
曾为朝中谏议大夫,夏牟深谙黄琬脾性,那可是被关了近二十年出来后还敢硬刚太尉樊陵、司徒许相的狠人。
这等狠人,会因为这等小伎俩就唯唯诺诺?
我不懂个中诀窍?
你这匹夫才不懂!
夏牟也很无奈,在洛阳的时候因与赵融、冯芳在平乐观大打出手,触怒刘宏而被暂时留职查看,刚庆幸重掌兵权不久,途中又被鲍鸿收买了左右军吏。
夏牟这个左校尉,实际上都已被鲍鸿架空了。
故而,鲍鸿不愿早入阳城,夏牟即便不赞成也只能干瞪眼。
斜瞥一眼夏牟,鲍鸿亦是心头冷笑,曾在凉州平叛立功的鲍鸿,是瞧不起夏牟这类不谙军事的文官的。
在鲍鸿看来,西园兵就不应该由一介文士插手。
正思间,人报右校尉刘备求谒。
“刘备?”
鲍鸿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身为副将,在抵达阳翟城后,不仅擅自决定招降黄巾,还不经请示就提前十余日抵达阳城,这让鲍鸿颇为不爽。
我鲍鸿才是主将!
有心想将刘备晾在帐外,又怕刘备硬闯,鲍鸿只能按捺不悦令刘备入帐,准备杀杀刘备威风。
就连借故想离开的夏牟,也被鲍鸿强留在帐中。
看着气势汹汹的鲍鸿,夏牟不由黯然再叹,诸事不由己的憋屈,着实令人怅惘。
不多时。
刘备入内,身后跟着持刀的关羽。
盯着那浑身上下散发着熊虎般气息的关羽,鲍鸿的气势也为之变弱,想要杀杀刘备威风的想法也变成了故友重逢般的热情。
“右校尉在阳翟兵不血刃就令黄巾请降,着实令人钦佩,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啊。”鲍鸿热情的攀谈。
这种态度上的转变,让一旁的夏牟错愕不已。
我是没睡醒还是听岔了?
这是鲍鸿应该有的反应?
来时路上骂右校尉不知尊卑、狂妄自大,现在却夸右校尉堪比古之名将?
人怎能无耻到这种层度?
夏牟的反应被刘备觉察,再观鲍鸿那反常的热情,刘备也猜到了七八分,遂谦逊而道:“此皆鲍校尉之力,我为副将,不敢居功。”
刘备的低姿态,让鲍鸿心情也变得舒坦:“右校尉过谦了,等返回洛阳后,某定会向陛下力表右校尉破贼大功。”
寒暄一阵,鲍鸿又问及来由。
刘备却是警惕的扫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鲍校尉,还请屏退左右。”
鲍鸿不明所以,但也没想太多,遂让帐中左右暂退。
“左校尉不必离去。”刘备又唤住夏牟,让关羽也退处帐外。
见刘备如此郑重,夏牟不由疑道:“右校尉,何事如此慎重?”
鲍鸿也感到奇怪,有什么事会是刘备提前知道而自己和夏牟都不知道的?
就在鲍鸿、夏牟疑惑之时,异变陡生,但见刘备猛地拔出双剑,一剑刺落鲍鸿的佩剑,一剑横于鲍鸿脖子,行云流水,浑若天成!
骤然的变故,惊得鲍鸿冷汗直流,又怒又愕,忍不住喝道:“刘备,你怎敢犯上!”
听到鲍鸿的喝声,帐外亲信皆是大惊,纷纷拔刀欲回帐中,却又见关羽挡住帐门,横刀大喝:“下军校尉鲍鸿,贪赃枉法,延误军机,右校尉奉诏捉拿,谁敢上前!?”
话音虽落,但并未震慑住鲍鸿的亲信,早有数人冲向关羽,挥刀就砍。
“找死!”
关羽正愁不能立威,当下也不留手,将上前数人尽数砍翻,狠辣和骁勇,瞬间震住余众。
再观帐中,方才还在呵斥刘备的鲍鸿,此刻已被夏牟捆绑。
夏牟的反应也快,在听到关羽那声“奉诏捉拿”后便明白原委,兼之平日里受鲍鸿欺辱太甚,趁着刘备剑控鲍鸿时,卷起桌布就将鲍鸿给捆了。
这反应,纵使刘备也不由称赞:能入西园军为校尉者,都有出众之处啊。
被夏牟偷袭的鲍鸿,却是气得目眦欲裂,怒喝道:“夏牟,你竟也敢犯上?”
夏牟曾为谏议大夫,这脾气也是火爆,冷哼怼道:“右校尉奉诏捉你,某协助右校尉捉你,何来犯上?在你贪赃枉法、延误军机之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某劝你莫要挣扎,以免再受皮肉之苦。”
鲍鸿奋力挣扎,却是挣扎不脱,不由又急又怒:“刘备,你谎称奉诏,莫不是想谋反?”
“鲍校尉,不要急。”刘备徐徐自怀中拿出诏令,又将诏令摊给鲍鸿观阅:“我本以为,陛下应会先派小黄门入豫州调查后再作决定,没想到竟会直接宣判你的罪行,这朝中有人,也想让你死啊。”
看到诏令上“即罢兵权,押解回京,改左校尉夏牟为主将,不得有误”,鲍鸿只感天旋地转,也有了猜到。
“蹇硕狗贼,竟敢害我!”
第54章 阳鸿门宴,刘备又暴躁了
鲍鸿没有骂错人。
上书弹劾鲍鸿的虽然是豫州牧黄琬,但真正促使刘宏不作调查就宣判鲍鸿有罪的却是上军校尉蹇硕。
正常而论:若有人弹劾外出征战的将校,刘宏会先派小黄门前往调查,以避免偏信弹劾者一面之词。
但蹇硕深恨鲍鸿,也不愿鲍鸿再掌西园兵,竟进言称:“黄豫州为人,一向公正忠贞,定不会无端冤枉鲍鸿而坏陛下大事;倘若陛下还要派小黄门入豫州调查,不仅黄琬会因不被信任而心寒,鲍鸿也可能会因惧罪而反。故以小人观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刘宏认为蹇硕言之有理,遂派小黄门入阳城宣判鲍鸿的罪行,又诏令刘备捉拿鲍鸿。
蹇硕怕鲍鸿提前获悉消息,于是私下让小黄门星夜兼程,反而比鲍鸿抵达阳城的时间还早。
墙倒众人推,鲍鸿也因此沦为西园八校尉中第一个出局者。
想到蹇硕的手段,鲍鸿慌了,忙向刘备求助:“右校尉,蹇硕今日能害我,明日也害能你。你若肯为我辩护,来日我定有重谢。”
随后又转向夏牟,也求助道:“左校尉,昔日你会与赵融、冯芳二人生隙,也都是蹇硕挑唆。古人云,唇亡齿寒,我们应该联手对付蹇硕,不可自相内讧啊!”
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鲍鸿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看着鲍鸿这般作态,刘备不由嘁笑:“鲍校尉,别再戏言了。你联手上军校尉欺凌我和左校尉时,可曾想过唇亡齿寒?现在你被问罪,却想着让我和左校尉替你辩护。世间哪有这般好事?”
夏牟也冷冷回应:“鲍校尉,你若不服,可等回洛阳之后,请陛下主持公道。某还要讨伐葛陂黄巾,没空为你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