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之情,远非常人可比。
刘备又是个重情重义的,既不愿卢植被董卓威胁离开洛阳还要走小路逃避追杀,也不愿卢植被袁绍忽悠为军师后郁郁而终。
得知刘备求谒,卢植忙将刘备请入内室,又屏退左右:“玄德,卢某听闻你今日引西园军接管了西城门的城防,又带兵马去了游宫,可是陛下病情又有了变化?”
刘备轻叹一声:“不敢欺瞒恩师,陛下恐怕时日无多。”
卢植“唉”了一声:“陛下若死,洛阳必有大变。玄德可知陛下准备立何人为太子?”
刘备坦然直言:“陛下欲立协皇子为太子。”
“果然如此。”卢植揉了揉额头,头疼道:“虽然立辩皇子会让大将军权势更盛,但自古以来,废长立幼皆为取祸之道。陛下如此执着要立协皇子,大将军又岂会甘心?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
“帝王家事,非我等能决。我所在意的,是恩师的安危。”刘备对立刘辩还是立刘协没兴趣,不论是立谁都只是权臣傀儡罢了。
卢植讶异的看向刘备:“玄德此话何意?卢某从不参与立嗣之争,又能有什么危险?”
刘备斟酌了片刻,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恩师虽然置身事外,但并不能完全避免祸事。留在洛阳,凶险难料,恩师不如自请为右扶风,治民御贼,以报国恩。”
“前将军虽然暂时击溃了王国等叛军,但叛军并未心服,必会复来。以我之见,对付叛军当以‘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前将军识兵战而不谙心战,想要彻底平定叛军,非恩师莫属!”
劝卢植去扶风,虽然会桎梏刘备的野心,但刘备也希望卢植能卒于任上无憾而终,而非愧对国恩郁郁而亡。
卢植面有迟疑。
能在洛阳为尚书,谁又会真的愿意去扶风郡当太守?
京官和地方官的区别,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但刘备的劝说又十分在理:于私,是趋吉避凶;于公,是治民御贼。
“兹事体大,容卢某慎思。”
卢植没有答应但也没否定,即便要自请为右扶风,也不能仓促决定。
“玄德只劝卢某入扶风,可有想过你自己又当如何避祸?”
卢植对刘备这个门生十分看重,也不愿刘备因两宫之争而招来祸事。
所有门生中,要么习文要么习武,要么习文练武又学不到卢植的仁心大义,而刘备是几乎将卢植的优秀之处学全了。
看到刘备,卢植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期的自己。
“我要请任雍州牧。”刘备没有隐瞒,坦然直道:“当初陛下会增设雍州牧,便是我的提议。请恩师去扶风,既是为恩师谋出路,亦是我的私心。若有恩师相助,执掌雍州我也更有把握。”
卢植吃了一惊:“玄德身为西园军校尉,却有定边安民之心,是卢某小觑玄德之志了。”
正常而言:西园军校尉比雍州牧的前程更明亮,如尚书和右扶风一般,京官和地方官的区别,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卢植有此想法也不足为奇。
“容卢某再慎思数日。”卢植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虽然在得知刘备要脱离洛阳去雍州后,卢植的内心也有了动摇,但离开洛阳去右扶风,并不是容易决断的事。
辞别卢植后,刘备遂不再在洛阳驻留,径直前往西门与张辽合兵一处后,返回平乐观。
到了平乐观后,刘备再次召集七营校尉及假校尉等人,宣布新的军令:“从现在起,若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平乐观,也不得私见外人。违令者,军法处置!”
随着执掌西园军的时间越久,刘备身上积蓄的威势也越重,虽然只有简短的一句军令,但不论是关羽张飞张辽,还是夏牟赵融冯芳张扬,都有一种如见泰山的敬畏感。
下达军令后,刘备又单独留下了许攸,并取出刘宏的密诏。
扫了一眼密诏内容,许攸脸色怪异:“陛下只让刘校尉扶持新君,半点官职也未许诺,这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刘备哼道:“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专门给我的密诏。即便事后我扶持了新君,也必会有人跳出来指责是我窃取了密诏。都困窘如此了,陛下竟还想着玩弄权术。”
“既然陛下并不信任刘校尉,刘校尉也可对密诏视而不见。”许攸放下密诏,道:“眼下局势已经明朗,一旦陛下逝去,大将军必会扶持辩皇子灵前继位。西园军本为天子亲军,若是新天子继位又以功名利禄笼络,军中将士必有不少人会转投新天子,刘校尉还需早作打算。”
刘备深以为然。
就如上军营司马潘隐,就是何进的故旧,一旦刘宏逝去,潘隐为了自身利益必会倒向何进。
而西园军中,类似于潘隐这般的将士也不少。
毕竟,当初入西园军的,除了来自于各州郡的猛士外,还有不少其他势力安插的亲信门客。
知人知面不知心,西园军八千人,既不可能个个儿都对刘备心服口服,亦不会人人都愿意跟着刘备去雍州。
若最终的前程是跑到雍州当兵,那当初又何必辛辛苦苦自各州郡跑到洛阳加入西园军?
众猛士肯入西园军,冲的其实就是天子亲军这个名头,若没了这个名头,还不如返回本郡。
刘备开启全军统一的集训,其实也是在对西园军进行筛选。
只有能适应刘备的集训且愿意跟着刘备集训的将士,今后才会心甘情愿的跟着刘备去雍州。
兵贵精不贵多。
一支从思想上统一的兵马,才能发挥出百分百的战力;若是思想上不能统一,即便装备精良皆是猛士也只是一群没有信仰和斗志的散沙。
细思良久,刘备的目光落向密诏:“还是得从密诏上做文章。子远可替我走一趟大将军府,将我拥有密诏之事告知大将军。就言:陛下已在密诏上许诺,只要我扶持皇子登基为帝,我便可为雍州牧!”
许攸不由笑道:“有密诏在手,内容皆可胡诌。大将军信则有,不信则无。刘校尉此计甚妙啊!”
刘备亦是面有笑意:“既然陛下不肯许我雍州牧,那我只能自己去取了。子远此去,可需我派人护卫?”
许攸摇头:“若是派人护卫,反而让大将军以为刘校尉心怯。欲成大事者,又岂能惜命?我这便入城,算算时间,还能在大将军府吃一顿美酒美食。”
送走许攸后,刘备看着手中的密诏,脑中快速的将洛阳大变可能会牵涉的人物串联,分析和思考从何人入手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良久,刘备以手虚写,在桌上写下“并州牧董卓”字样。
“算算时间,董卓也应该抵达河东了。虽然被任命为并州牧,但董卓此人既不会同意交兵权也不会安心去并州任职,必会驻留河东以观洛阳动静。”
“想必董卓,也很需要一份密诏。”
若与何进谈妥了条件,那么刘宏这份密诏对刘备而言就没大用了。
然而刘备并不想让刘辩当皇帝,支持刘辩的宦官大臣中不少都跟刘备有仇怨;何进活着,或会遵守与刘备之间的约定;何进死了,那群宦官大臣必会想办法除掉刘备。
甚至于,何进活着的时候都可能会撕毁约定。
而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敢“废帝”的猛人,拿着刘宏的密诏去将刘辩这个皇帝废掉,拥立刘协为新君。
届时,为了巩固权势的董卓,必会承认刘备的雍州牧身份,蹇硕若死,也只有刘备能证明密诏的真伪!
想到这里,刘备立即书信一封,召来刘辟和何曼二人吩咐:“你二人速往河东郡寻并州牧董卓,务必将此信亲手交予董卓。途中若有变故,及时回禀。”
二人虽然出身黄巾,但自入刘备帐下后,一直都被刘备视为亲信。
莫说是替刘备送信,就算是替刘备挡箭,二人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刘辟将信小心翼翼的接过,又谨慎的藏于怀中,拱手应命:“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托!”
何曼亦是拍着胸口发誓道:“主公请放心,就算末将这条命没了,也会将此信送达!”
将诸事安排后,刘备这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起身看向帐中悬挂的州郡地图,刘备的目光落向长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顺利入主雍州,就看此回了。”
第88章 何进急了,刘备有英雄之志(求首订求月票)
许攸没有直接拜谒何进,而是先在南街寻到了袁绍的门客张津。
同为南阳郡名士又都曾为袁绍奔走,许攸与张津也有数面之识。
“你说刘备有陛下密诏?”张津惊愕而起,将信将疑。
一瞬间,张津想了很多,包括刘备带着密诏及西园军在洛阳扶持刘协为太子。
身为袁绍门客又是大将军府上宾,若刘协当了太子,张津长久以来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不要激动。”许攸示意张津坐下,一脸的淡然:“刘校尉虽有陛下密诏,但并不意味协皇子就能当上太子。凡事都可商量。”
张津听懂了许攸话中隐喻,忙又坐下问道:“子远可知,刘备想要什么?”
“刘校尉所要之物,大将军也是能给的。”许攸见张津被密诏吸引,低声道:“某知道张兄深受大将军信任。烦请张兄引荐,某要与大将军当面一谈。”
“我可以带你去见大将军。”张津应声道,话锋一转,张津又问:“子远,我不太明白。这刘备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宁可去帮刘备也不愿帮袁公?若让袁公知道你在为刘备办事,恐怕会很愤怒。”
许攸不以为然,道:“某等士人,所求不外乎功名利禄。本初和孟德一个是中军校尉,一个是典军校尉,如今反被刘校尉踢出了西园军,足见刘校尉之能。我清楚的知道,本初不能给某的,刘校尉能给某,这便是理由。”
张津轻叹:“人各有志,我也不劝你了。既然刘备想与大将军谈条件,那么我们之间暂时就不是敌人。你且随我来,我这就带你去见大将军。”
若许攸单独去见大将军府,未必能见到何进;但有了张津引荐,见何进却是轻而易举。
而有张津这个同郡乡人在,许攸也不担心稍后言语犀利的时候会惹怒何进而无法收场。
事实也的确如此。
得知消息的何进,忙放下手头诸事,让张津将许攸请入了内阁。
“陛下给刘备的密诏,都写了什么?”
见到许攸,何进劈头盖脸就问密诏内容,又想到刘宏急召刘备以及刘备在游宫外的轻松惬意,何进对刘备密诏一事也无怀疑。
若无密诏,刘备也断然不敢这般嚣张的派人来谈条件。
许攸也不摆谱,轻笑而道:“密诏的内容,大将军应也能猜到。大意就是,陛下已在密诏上许诺,只要刘校尉扶持协皇子登基为帝,刘校尉便可为雍州牧。”
“登基为帝?你说登基为帝?不是立协皇子为太子?”何进骇然不已,登基为帝和立太子,这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若只是立太子,即便今日立了明日也可更换;可若是登基为帝,那意味着刘辩即便当了太子也当不了皇帝。
陛下怎能偏袒协皇子如斯?
不就是死了个王美人吗?
陛下你想要,何某可以给你送一百个一千个王美人,何必独独偏爱协皇子那个贱婢子!
辩皇子也是你的亲儿子!
怒气在何进的脸上浮现,下意识的,何进都想让医工去给刘宏的药中加点料,让刘宏早点逝去,然后趁着众人未反应过来时,让刘辩灵前继位。
只要刘辩继位,之后的任何事都会变得容易。
可眼下,刘备却有密诏,能直接扶持刘协登基为帝!
皇帝密诏再加上八千装备精良的西园军,刘备想以武力扶持刘协登基称帝,何进拦不住!
“雍州牧,何某也能给!”何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上回何某就与刘校尉达成约定,只要何某能助刘校尉当上雍州牧,他就会支持辩皇子为太子。人无信不立,刘校尉也不应反悔。”
许攸笑道:“没想到大将军竟还记得这事,刘校尉若是得知,必然欣喜。可如今都过去十余日了,大将军一直拖着不办也不是个事儿。诚然,大将军也能让刘校尉当上雍州牧;可协皇子登基为帝后不仅能让刘校尉当上雍州牧,还能让刘校尉当上太尉、司徒、尚书令、大将军。”
何进脸色一变,哼道:“若刘校尉真有如此自信,又何必派你来与何某商谈?以何某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必定还给了蹇硕密诏,若刘校尉自恃功高,蹇硕便可奉诏除之。陛下执政二十年,他那凉薄的性格,何某可是深有体会。”
“何某兄妹助其坐稳了天下,而今却连何某的外甥都不愿意立为太子,更组建西园军试图分去何某权势。这是摆明了想要效仿勾践‘狡兔死,走狗烹’,刘校尉想必也是看清楚了陛下的凉薄,这才想用密诏来换取好处吧?”
许攸抚掌赞道:“大将军英明。没错,刘校尉的确不愿执行密诏扶持协皇子登基为帝。可刘校尉树敌甚多,若让辩皇子登基为帝,这朝中上下想除掉刘校尉的不知凡几。故而,刘校尉对雍州牧势在必得。”
“刘校尉乃骁勇之人,他的三个义弟又都是熊虎之士,如今更有张辽、张扬、夏牟等猛士鼎力相助,西园军八千人皆受刘校尉教书识字之恩。倘若刘校尉认为助协皇子是死助辩皇子也是死,这洛阳之内,应该无人能抵挡刘校尉的兵锋。”
“毕竟,刘校尉也姓刘,还是汉景帝中山靖王胜之后人,这个身份自去年刘校尉在驿馆题诗时,就已经传遍洛阳。当年光武帝就是因为不被更始帝所容,最终在城称帝而与更始帝彻底决裂。光武可为之,刘校尉亦可为之。”
一旁的张津惊道:“刘备又非光武之后,怎敢这般悖逆?他虽姓刘,但族脉早已没落,又接连得罪宦官士人,他若敢僭越称帝,岂会有人支持?”
许攸大笑:“张兄这是迂腐之见。刘校尉虽然得罪了宦官士人,但这部分人不能代表天下人。只要功名利禄给够,自会有人趋之若鹜。倘若刘校尉成就大业,追随刘校尉的人就能光宗耀祖,谁还会在乎刘校尉是否是光武之后?是否得罪了宦官士人?”
“大将军,刘校尉如今之志,仅仅只想出任雍州牧趋吉避凶,再以其才能平定凉州、兵指西域,重开丝绸之路,名垂青史。可别真让刘校尉走投无路之后,萌生天下之志啊。”
张津面色复杂:“子远,你这般说,就不怕给刘校尉招来祸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