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了咬牙,王芬用商量的口吻,道:“既如此,王某再拿三副两当铠,一并赠与三位猛士,玄德意下如何?”
刘备尚未开口,张飞就嘟囔道:“好歹是个冀州刺史,竟然连副鱼鳞甲都没有啊。”
“三弟,不可无礼!”刘备轻斥道:“王公天下名士,又是冀州刺史,岂会拿不出鱼鳞甲来?你我兄弟,不过一介白身,哪有资格穿鱼鳞甲?更何况,我等刚来,王公就相赠四套鱼鳞甲,还如何服众?”
随后,刘备又向王芬躬身行礼:“王公见笑了。我这义弟就是心直口快,王公别往心里去!即便没有鱼鳞甲,我兄弟四人也敢陷阵先登,无所畏惧。”
还没等王芬开口,刘备话音一转,又叹气道:“王公有所不知,我这二弟本是河东人,有中常侍的爪牙在河东欺凌弱小,二弟愤而杀之,时至今日,十年未归了。身为大哥,我只想有朝一日,能让二弟衣锦还乡。”
“我这三弟,自小跟我,诸事勤勉,常为我抵挡刀剑,昔日黄巾之乱时,三弟箭伤都受了三处,几欲身死,自那以后,我便发誓,一定要为三弟寻副鱼鳞甲,再也不让三弟受箭伤了。”
“我这四弟,原本家中已为其安排了亲事,对方还是常山大族,只因我要入京求个公道,就毅然退婚与我同行,倘若让四弟受伤,我心中委实难安。”
“唉,情不自禁的说了些扫兴的话,让王公见笑了。”
虽然知道刘备在胡诌,但关张赵三人内心依旧如翻江倒浪。
关某杀的就是个村霸,跟中常侍有什么关系?
俺怎不记得受了三处箭伤,几欲身死?
云从未订婚何来退婚?
看着开始抹眼泪的刘备,王芬只感觉头都要炸了:难怪敢当众怒鞭督邮,这刘玄德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倘若王芬得知张丰被鞭打后还不敢报复,肯定不会如今日一般急着宴请刘备。
刘备这张嘴,就是骗人的鬼。
一时之间,王芬骑虎难下。
从白嫖刘备的武勇到武猛从事的虚职,再从一副两当铠到四副鱼鳞甲,王芬头一回生出自己是个蠢货的念头。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王芬唤来左右,去个人私库取来四副鱼鳞甲。
邺城官库的鱼鳞甲都有特殊标记,即便王芬是冀州刺史也不能公然赠给刘备四人,否则会引起旁人的不满。
可个人私库就不同了,私下交情,谁也不能说三道四。
“哎,真送了啊!”
看着王芬左右搬上来的四副鱼鳞甲,刘备有一种欺骗老实人的负罪感。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刘备原想着能骗一副鱼鳞甲三副两当铠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王芬竟然都不还价,就这么豪爽的将四副鱼鳞甲送出来了!
一时之间,刘备顿感这鱼鳞甲烫手。
跟着王芬行废立之事,刘备肯定是不愿意的,注定失败的事傻子才会去干;可拿了鱼鳞甲又去检举王芬,那就真不把自己当人了。
“王公,还请屏退左右,我有要事相商。”刘备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王芬微微一愣,让左右先退出大堂,刘备亦让关张赵在堂外等候。
见刘备连义弟都支开了,王芬更感惊讶:“玄德欲言何事?”
刘备面容一肃,拱手道:“王公欲诛阉宦之心,我深感钦佩。然而天象之变,非常人能察,术士之言,亦不可尽信。倘若谋事不密而让阉宦提前得知,术士可遁逃别处,王公却无路可退!还请王公慎思!”
王芬笑道:“玄德有心了,我既敢为天下先,又何惧一死?平原襄楷,以善天文阴阳而知名于世,延熹九年更是两上《星变疏》,也并非寻常术士。玄德放心,天下人苦阉患久矣,又岂会泄我机密?”
刘备顿感无语。
难怪曹操、陶丘洪、华歆不肯与王芬合谋,这姓王的都这么自负的吗?
第9章 卷出新高度,冀州武猛从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亦曾习天文阴阳之术。据我观之,确有黄门、常侍即将族灭的天象,然而天象之变不在今年,应在明年。”见王芬对术士之论深信不疑,刘备改变了战术。
“哦?”王芬没想到刘备也懂天文阴阳之术,惊讶问道:“玄德何以笃定,天象之变,应在明年?”
“天机不可泄露!自古以来,天机变化都自有其运转规律,倘若人力介入太过,反会令天机不稳,继而使天机混沌难辨。”刘备故作神秘:“虽然具体缘由不能明说,但我可以通过阴阳之法推算出与王公此番谋划有关的人。”
见刘备说得煞有介事,王芬心下更惊,问道:“既如此,玄德不妨推测一番?”
随即,在王芬惊讶的目光下,刘备以手指蘸水,在桌面写下了许攸、周旌、陶丘洪、华歆、曹操五人姓名。
“这怎么可能!”王芬骇然而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论是许攸还是周旌,都是秘密来的邺城,平日里也不抛头露面。
王芬给曹操、陶丘洪、华歆去信,亦是私下所为。
王芬想不明白,为何刘备能准确道出五人姓名!
难道,刘备当真也懂天文阴阳之术?
刘备自然是不懂天文阴阳之术的,但刘备有穿越者先知先觉之能,更胜于天文阴阳之术。
见王芬被唬住,刘备又道:“王公虽然不惧一死,但死亦有别。若因轻信术士之论愚蠢而死,岂不是惹人嗤笑?”
王芬沉默。
眼前的刘备让王芬愈发的看不懂了。
王芬不怕死,但怕死后名声受损。
对王芬而言,名声更重于生命。
若真如刘备所言,今后岂不是被人评为:志大才疏徒增笑料?
王芬抬头看向刘备:“玄德当真是去洛阳求公道的?”
刘备尴尬一笑:“信口胡诌之言,王公莫要当真。”
王芬顿感无语。
承认得倒是挺坦直。
王芬又问:“若王某猜得没错,玄德今日信口胡诌,是想自王某处骗几副甲胄吧?”
诶?!
变聪明了?
刘备惊讶。
看懂了刘备的眼神,王芬不由气闷:“莫非在玄德眼中,王某愚蠢好骗?”
刘备口称非也,但眼神却告诉王芬:我就是这么想的。
努力平复内心的躁火,王芬又问出了另一个疑惑:“玄德的初衷既然是来骗王某的,为何不得了好处直接离开?”
刘备坦然直言:“我原本只想骗一副鱼鳞甲,然后入洛阳揭发王公的阴谋;没想到王公出手阔绰,竟然一次性相赠四副鱼鳞甲。我于心不忍,故而相劝。我还是太仁义了!”
王芬被刘备的实话惊得一口气没接上来,忍不住连连咳嗽。
不仅要骗我的鱼鳞甲,还要揭发我?
这是仁义?
“玄德,你可真是,性情中人。”王芬看向刘备的眼神颇为复杂。
若说刘备凶狠吧,刘备在这劝王芬慎思;若说刘备仁义吧,刘备初衷就是来骗王芬的。
良久。
王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肃容再问道:“玄德今后有何打算?是否要留在邺城当武猛从事?”
刘备亦是收起了散漫,敛容而道:“那得看王公,是信我,还是信襄楷了。若是信我,王公今后莫要再提诛杀阉宦之事,我留在邺城当武猛从事;若信襄楷,我会前往徐州助丘毅募兵,求得拜谒大将军的机会,今后若与王公刀兵相向,还请王公休怪我不念赠甲之情。”
王芬面露犹豫:“王某虽然相信玄德所言,但眼下箭在弦上已非王某能止。众人舍弃性命来助王某,王某又岂能说弃就弃?”
刘备叹了口气,起身道:“既如此,我只能向王公辞行了。”
“且慢!”王芬急忙起身,道:“王某虽然不能轻弃所谋,但可让玄德以冀州武猛从事的身份将兵入洛阳,以兵属大将军。以玄德的武勇和智略,定会受大将军器重。”
年初时,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向何进进言:“《太公六韬》有天子将兵事,可以威镇四方。”
何进遂入朝请示刘宏,刘宏便诏令何进大发四方兵,讲武平乐观下。
不论是年初时并州刺史丁原以张辽为从事将兵入洛阳,还是丘毅去丹阳募兵,都是在响应这个诏令。
这些具体的细节,刘备不太清楚,但王芬却是心知肚明,故而在得知刘备要去寻丘毅时,王芬就有了让刘备将兵入洛阳的想法。
虽然王芬相信刘备的天文阴阳之术,但王芬的谋划都到了后期,一大堆人舍弃性命跟着王芬谋富贵,这个时候王芬若是退出,顷刻间就能身败名裂。
王芬一向重视名声胜过生命,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的。
权衡利弊之下,王芬决定助刘备一臂之力,既然刘备有意拜谒何进,王芬就让刘备效仿张辽将兵入洛阳,以此为晋身之资。
刘备不由心绪翻涌:这人情欠大了!
本来只想欺负下王芬这个老实人骗几副甲胄,没想到王芬是送了四副鱼鳞甲后,还要助刘备将兵入洛阳,以兵属何进!
比起四副鱼鳞甲,后者不亚于直接托举刘备!
不论今后局势如何演变,刘备“大将军属将”的身份,可以让刘备获得更大的政治声望!
“我欺骗王公在前,王公何以如此待我?”刘备脸色愈发的凝重。
“我宴请玄德的初衷,亦只是想利用玄德,不曾想玄德仁义,告知王某天象变数。王某心中有愧啊!”王芬叹了口气,随后又敛容向刘备躬身一拜,又道:“倘若王某诛宦失败,还请玄德念社稷不易,伺机诛杀阉宦,如此,王某心愿足矣!”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备也没了再拒绝的理由。
虽然当冀州武猛从事可能会因为王芬谋划废立之事而受到影响,但若能趁此机会入京为将,对刘备而言也是利大于弊的。
“如此,就依王公之言。”刘备拱手:“我本为中山靖王之后、孝景阁下玄孙,亦不愿看到阉宦祸国殃民,若有机会,我必会取其性命!”
第10章 天下碌碌之辈,皆不足惧也
王芬没有食言,次日便将武猛从事印以及三百劲卒赠与刘备。
这三百劲卒并非冀州现役官军,而是王芬私下招募的部曲。
与被特许兵权的丁原不同,王芬这个冀州刺史只有监察权而无兵权,没有刘宏的诏令是无法调兵的,这也是王芬在行废立之举前、还要专程上书谎称黑山贼犯境请求刘宏赋予兵权的原因。
这三百劲卒,刘备没有全要,只挑了八十人。
刘备如今还没个正式的基业,三百劲卒不仅花销太大,还难以保证忠诚,并不适合当前的刘备。
八十人刚刚好,刘备与关张赵各分二十人,既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提升这八十人的忠诚度,又可以避免花销过大。
兼之刘备对这八十人的要求,是以中层将领来要求的,光会厮杀不行,还得会读书会写字。
高级将领要卷,中层将领同样要卷。
一听要教麾下二十人读书写字,关羽、张飞瞬间变成苦瓜色。
每天跟着刘备读书识字就已经让关羽、张飞对读书识字深恶痛绝了,现在不仅自己要读书识字,还要教麾下二十人读书识字。
这简直就是噩梦!
“大哥,这二十人都给子龙带如何?洛阳乃虎踞龙盘之地,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危,俺今后就当大哥的宿卫!”张飞打了个冷颤,急向刘备请命。
关羽脸涨成了猪肝色,欲言又止,若不是张飞抢了先,关羽也同样会用“宿卫”的理由。
刘备直接一脚踢向张飞,喝道:“三弟,你一个睁着眼睛睡觉的,哪次睡得不比我沉?是你在宿卫我,还是我在宿卫你?”
张飞面不红耳不赤,发誓道:“大哥放心,以后俺闭着眼睛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