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日,新设的雍州府库便堆满了财货。
“庶民都被贪官污吏豪贼恶霸压榨得喘不过气了,哪还有什么钱啊?向庶民征税又哪有抄没贪官污吏的财货来得快?”
刘备默默计算这些时日府库增加的财货,嘴角微微翘起。
“接下来,就是追捕盗贼的时间了。”
所谓盗贼,其实就是诸县试图卷款而逃的贪官污吏。
刘备虽然给了诸县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但不意味着刘备就在长安坐等。
都是贪官污吏了,谁又会真的愿意将贪墨的财货老老实实上缴?
刘备等的,就是这些贪官污吏卷款逃窜。
如果不逃,那就没办法以盗窃雍州诸县财货的罪名追捕。
“令,司马关羽,追捕扶风郡诸县盗贼。”
“令,司马赵云,追捕京兆郡诸县盗贼。”
“令,司马张辽,追捕冯翊郡诸县盗贼。”
“如遇阻拦,皆视为盗贼同党,格杀勿论。”
“令,簿曹从事杨阔,征召义兵,协助运回盗贼所盗财物。”
“令,功曹从事简雍,挑选贤士,以补诸县空缺。”
“......”
一个个的军令下达,关羽、赵云、张辽各引本营猛士,快速的向三郡进兵。
犹如狂风扫落叶一般,但凡被追上的贪官污吏,无一例外都被诛灭,所得财货也由杨阔征召的义兵运回本县封存。
伴随杀伐日重,诸县官吏皆是惊骇不已。
这才明白刘备压根就没打算给诸县官吏隐瞒不报的机会,要么自己滚蛋,要么上缴财货。
讲道理?
刘备讲的道理跟诸县官吏理解的道理截然不同。
刘备讲的道理就是:我说的话你们要认真执行,仅此而已。
到了五月底。
扶风郡、京兆郡、冯翊郡三十八个县,官吏七成被罢免,剩下的三成还是因为部分县离得太远,刘备暂时还管不了。
即便如此,也让刘备威震三郡。
就连在扶风郡屯兵的皇甫嵩,都不由惊骇。
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将扶风郡、京兆郡、冯翊郡三十八个县的官吏干翻了大半!
皇甫嵩见过生猛的,没见过刘备这般生猛的。
真就不怕三辅大乱,官吏豪贼勾结凉州叛军?
而事实上,刘备还真不怕。
官吏豪贼若是不去勾结凉州叛军,刘备都没有讨贼的理由。
对付官吏,刘备可以用官威压人,可以整顿吏治、论罪查处。
对付豪贼,这套就不能用了,总不能老老实实的去度田查户?那得查到猴年马月?
光武帝都搞不定的度田查户,刘备也不想再去浪费精力。
天下大乱即将开始,刘备得在董卓掌权前,以最快的方式完成对三辅之地的掌控。
否则今后刘备若是出兵在外,这三辅之地就极有可能如兖州反曹一般,让刘备进退维亟。
随着舆论的发酵,刘备的威名和凶名也在诸县疯传。
......
扶风郡,县。
看着眼前自诸县而来的十余豪士,法衍顿感头皮发麻。
由于刘备在诸县清理贪官污吏,也引起了本地豪族的忌惮。
贪官大部分都是外地的,就算被清理了也影响不到本地豪族,可县中吏士,大部分都是本地豪族。
就跟豫州的情况一样,刘宏卖官鬻爵引发本地豪族争相买吏,吏士豪族形成不可分割的利益体。
刘备动诸县吏士,其实也是在动诸县豪族的利益。
原本众人是想拥护司隶校尉张温的,结果张温见势不妙直接跑路,连带着将右扶风蔡由也带走了。
刘备也没任命新的右扶风,就一个劲儿的在追捕“盗贼”。
不愿就此屈服的诸县豪士,寻到了正在守孝的名士法衍,想让法衍牵头反对刘备。
法衍之父是名士法真,对诸子百家经典以及谶纬之学都颇有造诣,又以清高而著称。
法衍的祖父还是旧日的南郡太守、青州刺史,可谓是家世显赫、家学渊博。
然而,法真虽然是名士大儒,法衍并无这个威名和才学,面对众人的裹挟,不敢太强硬。
“家父去岁方逝,我尚需守孝,不宜擅离。”法衍硬着头皮寻了个理由。
然而诸县豪士却不给法衍退缩的理由。
同县豪士鲁方扬声道:“不用法兄擅离,只要法兄点个头,我等愿为法兄奔走。”
其余豪士也纷纷附和。
不论法衍有什么借口,出头鸟一定是要让法衍当的!
诸县豪士不过是想借助法衍这个“法真之子”的名头,去拉拢更多的豪士反对刘备。
法衍推脱不过,只能暂时应付道:“兹事体大,还请诸位许我三日时间思虑。”
见状,众人也不好逼迫太甚,纷纷抱拳离去。
“祸从天上来啊。”法衍更是忧虑。
法衍虽然才学不如亡父法真,但也不是傻子。
刘备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免掉了诸县大半官吏,更有两千自洛阳而来的西园军为倚仗。
不仅如此,扶风郡还驻扎了皇甫嵩三万兵马!
牵头?
我疯了?
可如果不同意,三日后那群豪士再来,法衍也难以清静。
都是在扶风郡混的,法衍又没有亡父法真的威望和才学,也镇不住诸县豪士。
最重要的是:法真虽然有名望但为人清高不爱置办家业,有钱都去买书了。不似其他豪士一般兼并田宅、强抓奴农。
否则法衍也不至于守孝的时候还能被诸县豪士堵门了。
在雍凉之地,有名望的清高之士被豪士裹挟也是常事,并非只有法衍如此。
不过,众豪士堵门的行径,却惹恼了法衍之子法正,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法正因为家学渊博而远慧于常人。
少年多慧又是名儒之后,法正自有傲气,又不似法衍一般遇事考虑太多,行事反而更似郡中游侠,既恩怨分明,又睚眦必报。
今日一回来就见到法衍守孝被堵门,这心头的怒火也随之迸发:“一群蠹虫,不敢明着去招惹刘使君,只敢躲在暗处让阿父去出头。阿父与其去纠结三日后如何回应,不如借刘使君之力将这群豪贼尽数诛除,也省得他们再骄矜不法,祸乱诸县。”
法衍吓了一跳,忙呵斥道:“你这孺子,不可忘言,莫要招来祸事!刘使君此番行径,必会引发三辅动乱,眼下刘使君自身难保,你竟还想赶上去凑热闹?你这几日闭门读书,莫要掺和。三日之后,我自有应对。”
法正自幼跟着法真熟读法家经典,性子不似法衍软弱,不服道:“阿父三日之后,是想假装偶感风寒还是想假装失足断腿?你以为那群豪贼会跟你讲道理?他们要的是先祖父的名头而非阿父意愿,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事,那群豪贼做得还少了?”
第98章 刘备羁绊,法正年少正轻狂(求追定求月票)
被法正一顿犀利反驳,法衍顿感颜面无光。
虽然是法真的儿子,但法衍的天赋悟性太差,兼之又独好儒家而鄙夷百家,思维上存在很大的局限性。
而法正的天赋悟性比法衍更胜一筹,也理解祖父法真为什么对诸子百家经典以及谶纬之学都颇有造诣。
儒家也有君子小人之别。
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泽及当时,名留后世。
小人之儒,唯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
在法真的指点下,法正很早就明白学以致用的道理:只要能泽及当时、名留后世,诸子百家经典以及谶纬之学皆可融会于儒学之中。
所谓儒,其实就是一个皮囊,因为世俗需要儒,所以要披上儒皮。
而百家典籍中,法正又尤为喜好法家典籍和兵家典籍。
以儒为皮、以法为骨、以兵为心,不拘于常理,不拘于俗礼,该讲道理的时候讲道理,不该讲道理的时候挽起袖子就是干。
这便是法正自祖父法真处学来的道理。
不过这样的道理,法衍并不认同,板着脸问道:“那你说说,你为何笃定刘使君能定三辅之地?你若只是空谈而无实据,就给我回去闭门读书,不要出门闯祸。”
法正亦不畏缩,昂首傲言:“过往刺史只能监察一州,既无调兵之权又无执政之权,即便亲眼目睹地方官吏勾结豪贼违法乱纪也得先报朝廷请示,之后朝廷再派专人入地方视察,最终核查无误之后才会羁拿惩处。看似朝廷在秉持公正,实则是在纵容不法。”
“而今不同,州牧控一州军政,诸般行事皆不用请示朝廷,州牧皆可自行决断。刺史敢管的,州牧敢管,刺史不敢管的,州牧也敢管,皇权特许,先斩后奏,这就是州牧。”
“我又闻,刘使君曾为西园军校尉,此番又自洛阳带了两千西园军入驻长安。西园军乃天子亲军又是刘使君旧部,放眼三辅之地,除了左将军皇甫嵩在扶风郡的兵马可与之抗衡,诸县豪贼谁能抵挡?”
“论权势,刘使君整饬吏治,合乎律法;论兵势,西园军骁勇善战,谁堪敌手?如何不能定三辅之地?”
法衍脸色一变,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反驳法正的观点。
改史立牧已经施行一年了,刘焉在汉中的事也有传入扶风,先杀汉中太守苏固,后杀豪贼王咸、李权等十几人,威震益州。
刘焉不带兵入益州就敢这般行事,刘备带了两千西园兵入长安,胆色又岂会不如刘焉?
但法衍也不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即便找不到反驳的道理也不肯在儿子面前低头,依旧板着脸道:
“你方才所言,虽有道理,但不能解决眼下难题。即便侥幸将诛除豪贼,我也必会为人所忌恨,今后又如何能在扶风立足?”
都说知子莫如父,反之亦然。
见法衍这死要面子的模样,法正心头不由暗笑,随即道:“阿父此言差矣!”
“昔日顺帝西行,四征先祖父而不得,先祖父之友郭公赞曰:‘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可谓百世之师也。’,遂刊石传颂,号曰‘玄德先生’,以彰先祖父德行。”
“而今,刘使君表字‘玄德’,与先祖父尊号暗合天意,此非偶然,实乃谶纬所示之缘!”
“昔日郭公刊石颂扬‘玄德先生’,谓‘避名而名我追’,今‘玄德’之名追至三辅,恰应‘名随德至’之谶。祖父避名而百世流芳,刘使君秉‘玄德’而兴仁义之师。名号相承,天意昭然!”
“谶语有云:‘玄德临关,乱秽自清’。刘使君掌皇权特许之威,持西园精锐之锐,更承‘玄德’德行之号,正为荡涤三辅而来。”
“阿父若借祖父‘玄德先生’清誉引为纽带,助刘使君匡扶汉室,既是遵奉谶纬天命,亦是光耀门楣之举。豪贼畏‘玄德’之名而丧胆,百姓慕祖父遗德而景从,何虑立足之难?”
“此乃以‘玄德’应‘玄德’,以谶纬续家声!阿父助他,便是承祖父遗志,顺天应人之举!”
法衍听得目瞪口呆。
这都能扯到谶纬天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