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儿莫不是在诳我?
虽然心头生疑,但法衍又不能断定法正是否在胡言。
毕竟法衍之父法真对谶纬之学本就颇有造诣,传学给乖孙法正也不足为奇。
接连被法正反驳得无话可说,法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依旧板着脸道:“就算如此,可我与刘使君素不相识,我也非扶风名士,刘使君又岂会信我用我?更何况,我如今还要守孝,岂能轻易离开?总不能让刘使君亲自来县见我吧?”
“此事易耳!”法正嘴角泛起得逞的笑意:“阿父可书信一封,儿愿携信前往长安,以表阿父相助之意。”
“你,你,你,你要去长安?”法衍更惊,断然呵斥:胡闹!岂不闻,父母在,不远游?”
法正坦然轻笑:“阿父莫要诳我,《论语》说的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况且,我若去了长安,阿父孤身一人在此守孝,便不会被豪贼裹挟。此乃两全之计,还请阿父慎思!”
法衍不由紧蹙眉头,也知法正所言有理:人一旦没了妻儿在身边,就不怕任何威胁。
敢用强?有死而已!
可法衍是谁?
名士法真的儿子。
若为法真守孝期间被群豪士逼死,那这群豪士也别想再在扶风混了。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明面上该讲的规矩还是得讲的。
反过来讲,这也是法正想去长安寻求刘备庇护的原因。
法衍若是不肯出头,那这群豪士极有可能不择手段用阴招,譬如弄死法正嫁祸给正在扶风追捕盗贼的西园兵。
真若如此,不论谁输谁赢,法正都输了。
人死是不会复活的,死了也就啥都没了。
这些年在扶风,法正见惯了豪贼兼并田宅、强抓奴农的手段,也深知人不狠站不稳的道理。
与其被豪贼裹挟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弄死这群豪贼。
反正他法正又没叔伯兄弟,如今也只有父母在家。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还能被一群豪贼给欺负了?
“容我慎思。”
法衍这次没再刁难法正,豪贼行事,明面上会讲规矩,暗地里可不会讲规矩。
法正也没再问,径自回屋整理行囊。
不论法衍是否同意,法正都要去长安。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即便智慧过人但这气力始终不如成人,留在县实在是太危险了。
见法衍始终没能下定决心,法正暗叹一声,也不再等法衍的书信,留下去长安的便签后,便谎称出门打柴,随后带上行囊就往县城而走。
法正自昨日归来的乡邻处探得消息,县城来了一支兵马,法正揣测这支兵马就是近日在扶风郡追捕盗贼的西园兵。
只要见到西园兵,法正就有办法跟着西园兵去长安,如此也不担心沿途路引及强寇,更不怕用再担心豪贼玩阴招。
一路行至县,法正自城门卫卒处也打探到了昨日新来兵马的情况。
如预料,来的正是西园兵。
领兵的是个军侯,姓周名仓,乃是刘备自河北带入洛阳的八十猛士之一,也是最早跟着关羽的二十猛士之一。
凭借武勇和卷学,在关羽麾下二十猛士中脱颖而出,由什长晋升为军侯。
得知法正要去长安拜谒刘备请求同行,周仓的表情略有怪异。
虽说一路而来,途中也遇到不少想要去长安拜谒刘备的士人,但如法正这般年少的,周仓还是头回撞见。
“军旅辛苦,不是你这小娃能承受的,更何况俺还要去追捕盗贼,没时间带你去长安。你若缺少盘缠,俺可以先借给你,你去找商队搭个便车。”周仓直接拒绝了法正的同行请求。
若法正是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周仓或还会答应,一个少年郎,带上就是累赘。
周仓的举止反应却令法正惊讶,虽然拒绝了同行请求,但周仓竟然主动借钱让法正找商队搭便车。
西园军都这么和善的吗?
法正顿生好奇,遂又道:“周军侯何以小觑我耶?我虽年少,但自幼在山间穿行,非是羸弱之人。”
周仓微微一愣,随即强调道:“你这小娃,好不知事。俺都借钱给你了,你为何非得跟着俺?俺都说了,军旅辛苦,不是你这小娃能承受的,俺还要追捕盗贼,没这闲工夫。”
“我也说了,我非羸弱之人。”法正也强调道:“更何况我一介少年,带着钱去商队搭便车,万一路上遇到贼匪劫掠,我如何能保命?素闻刘使君礼贤下士,我一介少年都慕刘使君之名主动求谒,这难道不是替刘使君扬名的好机会吗?你都是军侯了,怎么连这都不懂?”
周仓眼睛瞬间瞪大:“你这小娃,真是伶牙俐齿。岂不闻‘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俺先给你些钱财,你回去安顿你父母后,再来寻俺如何?”
法正亦是心惊:这军侯壮得跟牛似的,一看就是从小打熬气力,竟然还读《论语》?
又瞥见周仓嘴角那抹笑意,法正顿时猜到了对方想法:这是在忽悠自己呢,等回了家再来,估计都见不着人了。
“周军侯此言差矣,我亦读《论语》,《论语》没这话。”法正信口胡诌。
周仓一愣:“没这话?不可能啊。关司马是这么教的啊。”
琢磨了片刻,周仓又与身后军卒讨论。
“应该是没错的,这句话出自《里仁》,后面还有‘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没错,就是出自这里,刘使君讲课时也说过,意思就是父母不需要照顾时,要让父母知道我们的去处是安全的;父母需要照顾时,要有方法安顿好父母。”
“这少年是不是没读过《论语》啊,这么小估计都不识几个字。”
“别胡说,就算他不识字我们也不能嘲讽他,刘使君说了,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我们可以教他。”
“谁教?你教还是我教?”
“我教就我教,我也想体验下教人读书识字的快乐。”
“行了,没让你们讨论这个,我们还要追捕盗贼,哪有时间带这小娃。”
“......”
法正越听越心惊,一开始周仓等人还只是确认《论语》有没有这话,很快就变成法正不识字,然后又有人好为人师。
什么情况?
西园兵都能讨论《论语》教人读书识字了?
片刻后。
周仓转向法正,眼神中带有同情:“小娃,这样吧,俺多给你点钱,你就在城中找个先生教你读书识字,俺瞧你挺聪慧的,应该比俺学得快。”
法正的眼睛越瞪越大,难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我,扶风法正,先祖父讳真,乃扶风名士,号称‘玄德先生’,我会不识字?”
周仓再次打量法正,狐疑道:“那你怎么会连《论语》都没读完?莫非你读的《论语》跟俺读的《论语》不一样?”
法正无奈扶额,随后正色道:“我承认,方才我是胡诌的,周军侯也别拿《论语》诳我了,我们扯平了。我本与家父在家为先祖父守孝,不曾想有贼人欲裹挟我父子对刘使君不利,还请周军侯派人护我去长安,来日必有厚报。”
“竟还有人敢对刘使君无礼?”周仓脸色一沉:“小娃,你尽管直言,俺这就带人去将贼人抓了,你也不用再劳累去长安。”
法正摇头,语气严肃:“周军侯,非我不信你,而是这些贼人在扶风郡盘根错节、势力极大,即便要抓人也得先请示刘使君,万不可轻举妄动。”
周仓低头想了一阵,道:“俺有军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容我先去请示关司马。关司马乃刘使君义弟,负责扶风郡方面诸事,若关司马同意,俺再派人护你去长安。”
法正也不再坚持,拱手道:“既如此,有劳周军侯了。”
第99章 手快抢贤,法正成刘备门生(求追定求月票)
“周仓这厮,竟连这等小事也来请示关某,区区一介少年郎又能知晓何事?哼!”
临近的武功县,得到消息的关羽,对此深感不满。
倘若在扶风郡的是张飞,一听是名士法真的孙子求谒,别说不满了,估计当场就策马飞奔直入县了。
然而关羽与张飞对待名士的态度截然相反。
以前没遇到刘备时,关羽就在研习家学,遇到刘备后又书读百家,如果让关羽披上儒衫,那也不会逊色寻常儒生。
故而,关羽对自称“某某欲对某某不利”“我有紧要事要见某某”的士人,颇为不屑,认为是在自抬身价。
跟术士常对人言“某观你印堂发黑,必有凶兆”等等一样,都是骗人时的噱头。
就在关羽要斥退报信之人时,一旁的贾诩骤然出声:“扶风法真,以清高闻名,其孙法正虽然年少,但在郡中也有神童之名,而今又效仿甘罗求谒刘使君,必非等闲之辈。”
一听贾诩之言,关羽心头的不满瞬间消散大半,询问道:“贾参军之意,关某应该见见这个少年?”
贾诩点头,炯炯有神的双眸中满是算计之意:“刘使君欲定三辅,就必然会与豪贼冲突,而今有豪贼欲裹挟法真子孙对刘使君不利,且又有苦主哭诉。”
“身为仁爱士民的雍州牧,刘使君又岂能置之不理?关司马奉命来扶风郡追捕盗贼,又岂能见豪贼害士而无动于衷?”
“若能敬名士,杀豪贼,分田宅,赈流民,则扶风士民皆慕刘使君矣。”
关羽还在静思,一旁的副将刘辟已经听得肉跳不已。
平日里所见,贾诩就是个和和气气的中年儒生,寡言少语,脾气又好。
就连营中军士不小心撞到了贾诩,贾诩都会安抚军士,让其不要在意。
在刘辟的印象中:贾诩慈眉善目,与人为善,与贾诩说话都有如沐春风之感。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和善的参军,此刻却说出“杀豪贼、分田宅”的话来!
说好的慈眉善目呢?
说好的与人为善呢?
我是认错人了?
刘辟对贾诩的了解还是太少。
对贾诩而言,苟命最紧要。
不跟着董卓去洛阳,就是贾诩笃定去了洛阳会招来灭族祸事,恰巧刘备求募贾诩,贾诩就顺势跟刘备返回关中。
既然决定跟刘备了,贾诩也得为苟命着想。
故而才会提醒刘备“一山不容二虎”,主张驱逐张温。
在刘备决定对雍州大刀阔斧改革后,贾诩也坚持除恶务尽。
既然出手了,就不能留情。
此番跟关羽来扶风郡追捕盗贼,贾诩也是担心关羽做大事时不够狠辣果决,这才自请相随。
对贾诩而言,只要刘备能威震雍州,扶风郡的豪贼全死了都没关系。
若豪贼死了,被豪贼压迫的奴农也就自由了,州府又能编户入籍了。
刘辟不知道的是,贾诩还有更狠的,若有名士跟豪贼勾结,那就先给名士泼脏水,坏其名声后再杀豪贼,分田宅。
此刻得知有豪贼要裹挟名士法真的子孙,这对贾诩而言就是喜从天降:我的刀还没出鞘,敌人就抽刀疯狂自捅,不将敌人砍死都对不起这天降之喜。
若是换个人,哪怕是许攸这般说,关羽都不会听,反而还有可能认为是在坏刘备大计。
但在见识了贾诩的才识后,关羽对贾诩也变得甚为钦佩,此刻不仅听进去了,还在认真的权衡利弊。
良久。
关羽丹凤眼猛地睁开,显然有了决定:“既如此,关某便亲自走一趟县。”
贾诩对关羽的果决很满意。
成大事者就不能犹犹豫豫,否则失去了先机后遭殃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