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关羽挥军抵达县。
“关司马怎亲自来了?”
周仓有些意外,忙上前迎接。
“法正如今在何处?”关羽扫了一眼周仓身后,微微蹙眉。
周仓嘿嘿一笑:“法正方才跟俺辩论《论语》,俺赢了,他正在帐中踱步苦思呢。”
“连你都辩不过?”关羽对法正的印象又低了。
一旁的贾诩轻咳提醒:“法正所学《论语》,与周军侯所学《论语》,略有不同。”
关羽这才惊醒,刘备给西园兵学的《论语》是分文注和武注的,
譬如要辩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文注是:人在临近死亡时,因放下世俗执念,言语往往趋于真挚善良。
武注是:人在快被我打死的时候才会说好听的话。
若周仓以武注去跟法正辩论,再配上那蛮牛似的大块头,法正能赢才怪了。
周仓嘿嘿不停,显然如贾诩所料。
没好气的瞪了周仓一眼,关羽整肃心情,大步前往大帐。
刚到帐门口,就听到帐内法正有些兴奋的念叨:
“孔子所言‘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文注武注,各有千秋啊。”
“若按文注,是处理日常事务后仍有余力才研习文献,按部就班,儒皮儒骨。”
“若按武注,是没有精壮的身体和豪迈的力量是不能读书的,文武皆修,儒皮兵骨。“
“妙啊!太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刘使君大才,若能追随左右,我之幸也。”
在听到法正最后感慨“我之幸也”时,关羽的嘴角又泛起了笑意。
关羽虽然骄矜瞧不上士人,但若这个士人尊崇刘备,关羽也会付之笑脸。
“你就是法正?”关羽大步入内。
法正被猛然出现在背后的关羽吓了一跳,回身打量时,又见关羽虽然生得极其雄壮又有熊虎之态,但举手投足间却颇有儒风,不由心惊。
再联想到方才那句“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武注,法正更生认同之感。
若我有这等壮硕之躯,那群豪贼又怎敢堵门闹事?
法正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勤于习练武事,即便不能如关司马这般雄壮,也要练到寻常人难以近身的水准。
“扶风法正,见过关司马。”法正近前行礼。
在法正打量关羽的同时,关羽也在打量法正,见法正并无士人常见的傲气,关羽对法正的印象又添了好感。
“听周仓说,今有豪贼欲裹挟法公的子孙对刘使君不利,你既为苦主哭诉,可愿以身为证?”关羽开门见山,直接将这事给定了性。
周军侯是这么回禀的吗?
法正愣了愣,很快又反应过来,佯哭道:“我虽年少,但也听闻刘使君仁爱敬士,今被豪贼威逼,我既不能让先祖父英灵安宁,又不能助父母除贼,惟愿入长安请刘使君主持公道,还扶风郡朗朗乾坤。”
“现在不用哭。”关羽嘴角抽了抽。
“好的,关司马。”法正整了整衣襟,抹去了不存在的泪水。
关羽暗暗点头:此子的确比常人机敏,不过要动扶风豪贼,还需大哥亲至,方能减少动乱。
仔细向法正了解情况后,关羽又看向一直在帐中默然静听的贾诩,见后者点头后,关羽这才唤来刘辟,令刘辟连夜返回长安传讯。
刘辟领了军令,快马加鞭返回长安,将县诸事一一禀报。
“法正?”
听到法正二字,刘备不由惊喜起身。
不论是许攸还是贾诩,都是刘备利用先知先觉优势挖的墙角。
而法正,那可是刘备的专属谋士。
哪怕如今还只个十三岁的少年郎,那也不能错过。
否则等法正跑到益州避祸后,再遇到法正也不知得猴年马月去了。
少年法正有没有中年法正的水准,刘备并不在意。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在于天赋悟性远胜于常人,而天才也是可以培养的。
入益州避祸又得不到重用的法正,又岂能比得上留在关中接受刘备培养的法正?
霍去病为什么年轻时就那么厉害?
一者是霍去病是罕见的天才,二者是霍去病自小就得到了汉武帝的培养。
天生富贵,怎么打都赢!
若不是诸葛亮比法正还小且离关中太远,刘备都想将诸葛亮也接到关中来了。
“这周仓倒也走运,这都能碰见法正。”
虽然此周仓非彼周仓,但当初在邺城挑选八十猛士的时候,刘备也是有私心的。
既然巧合的遇到了姓周名仓的猛士,恰巧此周仓还身材威猛、秉性忠厚,怎能不配给自家二弟呢。
没有周仓的关羽,就如同没有青龙偃月刀的关羽,始终缺了点韵味。
而这一个小小的私心,又让刘备遇到了少年法正。
真乃福将也!
“文威、叔至,速速点兵,随我前往县!”
文威即刘备为典韦取表字,威彰其勇猛,文则是刘备对典韦的期待。
猛将不习文,只能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卒。
即便立了大功,也无法真正升迁为将军。
论护卫,有陈到就足够了。
刘备更希望将猛将都能放出去单独统兵,不再让赵云因为没有骑兵只能当中护军,也不让典韦因为不习文只能当个亲卫统领。
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若不能将猛将都培养起来,刘备也难以征讨四方。
典韦虽然只是军中文吏的职位,但享受的也都是武将待遇。
战马,挑的是西域良马“汗血”;武器,是刘备自长安武库挑的双铁戟;甲胄,是比两当铠防御更高的鱼鳞甲。
刘备也没有厚此薄彼,也为陈到挑了西域良马“乌孙”。
作为刘备的近卫骑兵,普通亲卫的战马甲胄武器虽然不如典韦、陈到的,但也颇为精良。
不到两日,刘备便率众抵达县。
闻讯的法正又惊又喜,心头更是狂呼:阿父,你错了!刘使君还亲自来县了!
“你就是扶风法正?果然仪表不俗。”刘备不吝赞赏。
法正按捺惊喜,拜道:“久闻刘使君之名,今日一见,是法正荣幸。”
刘备近前扶起法正,叹道:“昔日令祖父在世时,号为‘玄德先生’,我表字玄德,常感德薄,屡有拜谒玄德先生之意。奈何境遇不由人,我方为雍州牧,就闻玄德先生去岁仙逝,着实令人遗憾。”
法正闻言思人,下意识的想到法真在时教自己读书明理的场景,叹道:“先祖父活了八十九,也算是寿终正寝。惟叹先祖父未能与刘使君相识,‘玄德’遇‘玄德’,必为佳话。”
刘备对法正越看越爱,道:“我虽然出身寒微,但也曾拜师涿郡卢公门下,卢公又是扶风马公门人。今遇法君,我甚为欢喜。法君若是不嫌我粗鄙,可愿入我门下?”
法正更惊,忙道:“刘使君乃卢公高徒、景帝之后,如今又贵为雍州牧,我不过是一介少年,岂敢高攀?”
刘备大笑:“法君过谦了。你乃玄德先生之孙,扶风法氏又是齐襄王之后,何来高攀一说?而今你又有意助我诛杀豪贼,我又岂能不庇护你之性命?你若为我门生,这雍州宵小,谁敢妄为?”
见刘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法正也不再推辞,当即拜道:“若蒙不弃,法正愿以刘使君为师!”
刘备更是欢喜,再次扶起法正,道:“今得法君,快慰平生啊!”
法正亦是激动:“德遇恩师,亦是我之幸也!”
刘备又问:“令尊可有为法君取字?”
法正不假思索:“先祖父去世前,曾为我取表字孝直。”
刘备赞道:“以孝立身,以直辅正,令祖父真乃奇人也。”
不过片刻间,法正就成了刘备的门生,看得后方的贾诩也不由暗暗赞叹。
【法正成了刘使君的门生,刘使君就更有理由去对付扶风郡的豪贼了。门生受辱,当老师的又岂能坐视?
且为名士法真后人出头,这扶风郡的清高之士,也必会颂刘使君德行。
比起董卓,刘使君行事更令人安心啊】
对贾诩而言,苟命始终第一。
刘备如今的表现,虽然对敌人心狠手辣,但对自己人却仁爱护短。
抛开其他不谈,刘备是不需要收法正为门生的,偏偏刘备收了,这在贾诩眼里就是刘备在护短!
因为担心今后法正会遭到扶风豪贼的报复,所以才收法正为门生。
能遇刘使君,亦是贾某之幸也!
贾诩嘴角泛起笑意。
第100章 刘备逞威,西园兵太想进步(求追定求月票)
县外。
诸县豪士复至。
“法兄,三日之期已到,你也得给我们个确切答复了。”豪士鲁方扬声高呼,身后十余豪士也扬声附和。
这群豪士虽然各有家业又有私兵部曲,但苦无名声,若无法衍牵头,那在名义上就是拥兵叛乱。
可有了法衍牵头就不一样了,法衍可以代表扶风豪士去跟刘备谈判,以求能继续维持豪士们在扶风的利益。
即便刘备发怒了,也只会诛杀法衍这个牵头的来杀鸡儆猴。
而这个时候,诸县豪士就有了“诛杀奸党”的理由,昔日边章、韩遂等人叛乱时,也是打着“诛杀宦官”的旗号。
只要师出有名,就能拉拢或裹挟更多的豪士庶民。
法衍现在很愤懑。
法正留了个便签就跑了,至今消息全无。
现在诸县豪士又想让自己牵头去反对刘备。
这头能牵?
牵了头,不仅我没命,我儿法正也可能没命。
为了你们的利益断送我父子的性命,凭啥?
然而法衍又不似法正一般年少轻狂,年龄大了,羁绊多了,顾虑也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