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惨状,不像是山贼肆虐,也不像是官兵屠杀,倒像是一群洪流般可怕的家伙来过北狄人!
于是,魏凝霜便带着阿梓四处游历,想要找到江平。
只是现在江平没有找到,却找到了安稳。
阿梓终于看到了熟悉面孔,嘴巴一瘪,扑到了安稳的怀里。
“阿梓好想你!青白哥哥,你黑了、瘦了。”
安稳捏了捏阿梓的脸,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你怎么没有回京都?”
阿梓摇摇头,闷呼呼的说道:“京都不是我的家!”
安稳抬头看向魏凝霜,魏凝霜见他眼里充满了疲惫,便知道这数月来,他也经历了不少事。
魏凝霜本不想与安稳多说,以免增添他的烦恼,但见安稳目光询问似的投来,无奈还是开口将阿梓家乡遭难的事说了。
魏凝霜说完,就见安稳站住不动,久久无言。
但魏凝霜看到他的身子在微不可查的发颤。
这有些不寻常的反应,让魏凝霜感觉一阵诧异。
“阿梓,师父与青白哥哥说几句话。”
“嗯!”阿梓乖巧的走到一旁,挥着树枝,练着剑。
安稳担忧的看了眼阿梓,收回目光,沙哑着喉咙说道:“魏剑仙,你带阿梓回殷国吧,去京城,去瑶池,去哪都好,别留在齐国了。”
“可是阿梓的父亲他还没有找到,就这样走了,阿梓肯定不愿……”
安稳打断道:“魏剑仙,留个念想,总好过遭受巨大打击,你带她去殷国京师吧,去找我伯父,安家会好好照顾她的。”
魏凝霜皱了皱眉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瞒着阿梓?”
安稳摇摇头道:“你刚才说,北狄人席卷了阿梓的村庄是吗?”
魏凝霜双眼定神与之对视。
安稳眉眼低垂躲避着她的目光:“北狄人凶狠,我作为殷国人也恨死了他们,但现在不行,他们对我们还有用。”
魏凝霜惊愕不已,艰难的说道:“你,你们……你们将北狄人收为己用了?”
“不是我们,是我。”
“阿梓若是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她不知道很多事,那她会很幸福,若她什么都知道,那将会很痛苦。”
“你知道北狄人是如何狼子野心,他们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我知道,除非显州战事结束,否则他们始终有反噬的隐患……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魏剑仙,就当做是为阿梓好,带她离开齐国这个是非之地吧!”
“牧大人呢?”
“牧大人啊……他还在京城,离开了京城这座囚笼,我反而看懂了一些事。”
“什么事?”
“齐国,就是一幢伫立二百余年的大楼。”
安稳呆呆的说道:“牧大人就是幕后的一只手,将这座危楼施加上最后一丝可使它倾覆倒塌的力量,危楼之下,无数人抬头仰望,危楼倒下,无数人麻木仰望,危楼砸在他们身上,他们会哭,但不会逃,似乎也无处可逃。”
“大楼岌岌可危,很多人想着的是挽救此楼,想着加固地基,更换栋梁,或者说等待新的楼主继位,天道赐福于危楼,可牧大人一眼看透,这座危楼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他只需要在关键的部位,用他柔弱的手轻轻施加一道力,这楼就会轰然倒塌,每个人在危楼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好歹还活着,他们就是不愿看到人们在泥潭里挣扎,明知迟早要陷下去,还是要挣扎,越挣扎越绝望。”
魏凝霜有些疑惑:“他们?”
安稳自嘲的笑了笑,“冰冷的牧青白与云端的小和尚。呵呵……他们想把危楼推倒,在废墟之上,再建新楼。”
“可是之前危楼里的人该怎么办啊?他们的骨血只能被几百年的沉疴压得粉碎了吗?”
“这可能就是云端上的人看地面凡人,能流露出的最大慈悲了吧。”
安稳似乎想起了什么,掏出了一个银镯,递了过去:“我父生而平庸,又早亡,是母亲把我拉扯大的,是伯父教我做人,我伯父在我出生时,见我体弱,怕我早夭,亲手给我戴了个银镯在脚踝上,我一直贴身带着。”
魏凝霜察觉出安稳状态不对,如此重要的信物,为什么要交给自己?
这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在说遗言。
“伯父教我忠君爱国,教我行事该有原则,教我做个君子。如果不是牧大人,我以后大概也可能是在危楼之中,不断抢修荒稗腐朽的那一类人,可是没想到,牧大人说的对,使得大楼危倾的,恰恰是那些告诉我们该为君子的人……魏剑仙!”
“魏剑仙,如果你不走,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安稳神色认真,这般认真不应该是从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身上迸现。
魏凝霜紧皱眉心:“请说。”
“我这个人的骨血已经定了,我一定要保牧青白的命。”
魏凝霜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渺小,若你有可能再回到齐国都城,你能不能……在我死后……”
安稳用力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了似把自己的傲骨敲碎似的决然:“杀了牧青白!!”
第394章 敢与我死国者,上马!
你家漏了你是不是想着补啊?
你不能把屋顶掀了再铺吧?
你家梁被蚀了,那就换一根吧。
你总不能连撑着梁的柱砍了,重新再建一栋吧?
魏凝霜知道,安稳怕了。
安稳离开齐国京都之后,看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跟魏凝霜说。
魏凝霜也不是很想知道,安稳说的对,不知道反而幸福。
魏凝霜站在原地良久,看着手上的银镯,安稳临走之前对她的请求,实在冲击太大,她万没想到安稳会说出这样一个特殊的请求。
用安稳的话说,安稳作为一个地面上的凡人,仰望云端人眉眼低垂赐下的慈悲怜悯,产生了无尽的敬畏。
安稳从小便生活在这楼里,无论过去将来,他都会是一个修楼人。
可将来若是殷国危矣,牧青白是不是还会在殷国最关键的承重柱上,轻轻施上一道柔弱的力,使得它轰然崩塌?
当初的自己不也是一腔热血义愤填膺吗?
不过,渐渐的,魏凝霜平复了心情,似乎也可以理解。
牧青白所作所为很难说是对是错。
对于‘楼里’的无辜死难者而言,牧青白确实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但是对于废墟之上新楼中乐而无忧的百姓而言,牧青白确实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救世主。
正如当初渝州之难,谁都知道要饿死人,一定会饿死人,但是谁都不愿去背负致使黎民百姓饿死的罪名。
只有牧青白敢担,担着狗官的骂声,担着致使百姓饿死的罪名,救万千百姓。
魏凝霜无暇去想太多,因为刚才她忽然想通,似乎从头到尾,她都没看懂过牧大人的每一次谋划。
“阿梓,阿梓~!”
魏凝霜喊了两声,没听见阿梓的回应,扭头寻找,却见阿梓蹲在不远处。
魏凝霜有些意外,阿梓方才不是在练剑吗?
魏凝霜朝着阿梓走了过去,稍微靠近了些,才看到阿梓蜷着身子,抱着双腿蹲在地上,身子不住的轻轻颤抖。
泪水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上。
魏凝霜愣住片刻,看着阿梓扔在脚边的树枝,枝丫上第三片新芽含蕾。
魏凝霜此刻无言拍了拍她瘦小的肩头。
“师父……”
阿梓回过头来看着魏凝霜,已经是泪眼婆娑,满脸泪痕。
“阿梓…你…都听见了?”
“师父……青白哥哥和安师爷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青白哥哥不是青白哥哥,安师爷不是安师爷,我阿爹他……我的家被北狄人毁了,他们、他们还要保护北狄人!师父,到底谁才是我的仇人?”
魏凝霜无言以对,只能将阿梓抱在怀里,任由她放声大哭。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阿爹给他们用最好的药,我阿爹给他们吃鸡蛋,他们到底有没有心啊!!”
“阿爹……阿爹……呜呜呜……”
“牧大人,你在看什么?”
贾梁道不解的问:“天?”
贾梁道疑惑道:“这不是地图吗?”
“地图不就是天下吗?”
“只有天下?”
“不然还有什么?天下不就足够了吗?”
贾梁道沉默片刻。
牧青白扭过头看他:“你有事吗?”
“牧大人,我心慌得很。”
“你为什么会心慌?你只是来出使的。”
“我们身在异国,我心慌不是很正常的吗?”
牧青白笑了笑,“那你到我这来,感觉会好一点?”
“不,我心更慌了,不知道为什么。”
牧青白无语的瞥了他一眼:“你没事可不会来我这,直接说事好吗?”
“安大人来信了。”
贾梁道递上了一封已经启封的信。
牧青白扫了一眼,没接:“你已经看过了,你直接告诉我信上的内容就好了。”
“一件小事。”
这话让牧青白罕见的皱起了眉头:“一件小事可不会让安稳在非常时期特意写信送来。”
贾梁道说道:“一直跟在牧大人与安大人身边那个小姑娘的父亲没了。”
屋内安静了几秒。
牧青白点点头:“我知道了。”
“是北狄人干的。”
“什么?”贾梁道错愕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