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开场,阿列克谢拿起桌上最上方的蓝色封面报告,这是财政部提交的1895年度财政总结。
他翻开报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手指微微点着纸面,语速平稳地开始了汇报:“首先是税收与财政。经过财政部三个月的统计与核对,1895年度王国财政收入达到1500万英镑。”
这个数字一出,议事厅内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尽管在场众人大多提前知晓大致数据,但亲耳听到“1500万英镑”时,仍难掩心中的震撼。
苏佐斯微微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这组数据的背后,是他与财政部官员们的努力。
阿列克谢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我们的财政收入中,关税占比高达65%,国家经济命脉几乎被海外贸易和进口市场掌控,一旦国际市场波动,国库就会陷入紧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沉重,顿了顿后继续汇报:“而到了1895年,关税占比已下降至30%,工业直接税、企业所得税、铁路及电力运营收入合计占比跃升至45%,殖民地贡献占比15%。”
“其中,仅优卑亚岛铝厂、塞萨洛尼基钢铁厂、拜耳希腊染料公司三家大型工业企业缴纳的企业所得税,就占了企业所得税总额的28%;国家铁路网的运营收入较去年增长22%,电力公司的电费收入增长18%,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内生动力。”
阿列克谢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业大臣和央行行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先生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国家财政,正从农业国转变为一个真正的工业国家。过去二十年,我们大力扶持本土工业,修建铁路、铺设电网、发展矿业,这些看似沉重的投入,如今都已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政支撑。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钱,不再是制约我们发展的最大瓶颈了。”
“接下来是人口数据。人口是国家发展的基础,也是工业和国防的根本支撑。截至1895年12月15日,全国总人口(不殖民地)突破940万,较1880年的780万增长了20.5%。”
“值得注意的是,本土人口自然增长率峰值达到1.8%,年均增长率为1.4%。”阿列克谢继续说道,“人口增长的背后,是民生条件的改善和医疗水平的提升,婴儿存活率较十年前提高了8个百分点,这是公共卫生部门和医疗工作者的功劳。”
他翻到报告的第二页,目光落在城镇人口数据上:“更重要的变化在于人口结构的调整。1895年,我国城镇人口比例首次突破30%,达到31.2%。其中,雅典、塞萨洛尼基、比雷埃夫斯三座核心城市的人口均超过25万,雅典人口更是达到了32万,较二十年前增长了45%。”
“在民族构成上,希腊族人口占比达到80%,较二十年前提升了5个百分点。”阿列克谢的声音平缓了些许,“这得益于我们在民族融合和文化推广方面的努力,过去二十年,我们在边境地区推行希腊语教育,建立希腊文化中心,在巴尔干半岛推广希腊文化。”
“殖民地方面,马达加斯加的混血人口显著增长,目前已达到1.2万人。”他补充道,“这些混血民众中,效忠王国的群体已形成一个稳定的阶级,他们大多在殖民地的行政机构、种植园或商业机构任职,熟悉当地语言和风俗,成为维系殖民地稳定的重要力量。东非殖民地的归化民群体也在扩大,约有8000名当地土著通过效忠宣誓获得了王国的归化民身份,参与到殖民地的矿产开采和基础设施建设中。”
稍作休息后,阿列克谢拿起一份绿色封面的军事报告。看到这份报告,总参谋长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专注起来。阿列克谢的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眼,说道:“军事方面,过去二十年,我们投入了大量资源提升国防力量,如今已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陆军已完成全面换装,所有现役部队均装备了统一口径的‘毛瑟-希腊1890式’步枪。”
他清晰地报出数据,“这种步枪采用桥夹装填设计,射速达到每分钟15到20发,远超以往的单发步枪,大幅提升了陆军的单兵火力。目前,陆军共装备‘毛瑟-希腊1890式’步枪12万支,完全实现了本土化生产,无需依赖任何进口零件。”
“同时,机枪连已普及至团级单位。”阿列克谢继续说道,“全军共配备马克沁重机枪140挺。此外,我们还组建了6个炮兵营,装备了本土兵工厂生产的120毫米野战炮,提升了陆军的远程打击能力。”
“海军建设同样成果显著。”他翻到报告的海军部分,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我们投入巨资发展海军,1895年度,海军新增两艘防护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值得一提的是,新增主力舰均实现了新型水管锅炉搭配高效三胀式蒸汽机的动力组合,防护巡洋舰的最高航速达到22节,续航能力也有了显著增强,能够在爱琴海和地中海东部执行长时间巡航和作战任务。”
“塞萨洛尼基造船机械厂还在建造一艘新的装甲巡洋舰,预计1897年可以下水服役,届时我们的海军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
“殖民地防御方面,东非殖民地驻军已扩充至一个师,兵力达到1.2万人,配备了‘毛瑟-希腊1890式’步枪和12挺马克沁重机枪。”
阿列克谢的目光再次转向总参谋长,“同时,我们组建了主要由混血裔和归化民组成的‘非洲军团’,这支军团目前兵力达到5000人,他们熟悉当地地形和气候,适应性强,补给需求低,已成为维护东非殖民地安全、镇压叛乱的重要力量。”
“教育,是我最自豪的成就之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一个国家的强大,不仅在于工业和军事,更在于国民的素质。经过二十年的努力,1895年度,全国小学义务教育普及率达到68%,较二十年前的32%提升了一倍还多。这个数字背后,是我们在教育领域的持续投入和不懈努力。”
“过去二十年,我们在农村和偏远地区新建了超过500所小学,翻修了300多所老旧学校。”
阿列克谢继续说道,“我们为这些学校配备了合格的教师,提供了免费的课本和文具,制定了统一的教学大纲,确保农村孩子也能接受到优质的基础教育。1895年,农村小学的入学率达到62%,较二十年前的25%提升了近三倍。”
“中等技术教育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翻到报告的下一页,语气依旧充满自豪,“1895年度,我们新建了12所中等技术学校,涵盖机械、化工、电气、土木等多个领域,目前全国中等技术学校的总数达到35所,在校学生超过8000人。这些学校以培养实用型技术人才为目标,课程设置紧密结合工业发展需求,开设了机械制图、化工原理、电气安装、道路建设等实用课程,学生毕业后能够直接进入工厂和建设工地工作。”
“去年,15所中等技术学校的毕业生共1200人,全部被工业企业和基建部门吸纳,就业率达到100%。其中,塞萨洛尼基钢铁厂吸纳了230人,优卑亚岛铝厂吸纳了180人,国家铁路建设部门吸纳了350人,这些年轻人很快就成为了各自岗位上的骨干力量。”
阿列克谢说道,“教育大臣告诉我,现在很多工业企业都提前向技术学校预定毕业生,甚至愿意为学校捐赠教学设备,支持学校的发展。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说明教育与工业的结合正在形成良性循环。”
“最值得骄傲的是塞萨洛尼基皇家理工学院。”阿列克谢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音量也微微提高了一些,“这所学院自1891年成立以来,历时四年,终于培养出了第一届毕业生。本届毕业生共217人,涵盖机械、化工、电气、土木四个核心专业,全部完成了为期一年的企业实习,具备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实践经验。”
“这些毕业生还未正式毕业,就已被各大企业和政府部门‘预订一空’。”
他笑着说道,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其中,优卑亚岛铝厂、拜耳希腊染料公司、塞萨洛尼基钢铁厂等大型工业企业吸纳了超过150人,其余毕业生则进入了铁路、电力、市政建设等政府部门。塞萨洛尼基钢铁厂的厂长告诉我,这些毕业生的专业能力,甚至超过了一些从欧洲聘请的工程师。”
“那些在车间、在实验室、在绘图板前工作的年轻人,他们才是王国的未来。”
阿列克谢的声音铿锵有力,“教育是我们对未来回报率最高的投资。我们今天在教育上的投入,终将转化为王国未来发展的不竭动力。工业会老化,武器会过时,但有知识、有技能的国民,永远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休息了片刻,阿列克谢拿起一份厚重的灰色封面报告,这份报告是本次汇报的重点工业发展总结。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工业,是王国崛起的核心动力。没有工业的支撑,财政的改善、军事的强大、教育的发展,都无从谈起。1895年度,我们的工业发展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就,各项核心工业指标均实现了大幅增长。”
“首先是钢铁产业。”阿列克谢的声音沉稳有力,“塞萨洛尼基钢铁厂经过三次技术升级和两次产能扩张,1895年度的钢产量突破8万吨,达到8.2万吨,较二十年前的5000吨增长了15.4倍。这个数字可能在欧洲范围内不算突出,但对于我们希腊来说,是历史性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钢铁质量的提升。”
他继续说道,“我们的技术团队通过引进欧洲先进技术,结合本土铁矿资源的特点,优化了冶炼工艺,生产出的钢材强度和韧性均达到欧洲中等水平,能够满足舰艇建造、铁路铺设、武器制造等核心领域的需求。”
“1895年,我们的钢材自给率达到90%,基本上摆脱了对进口钢铁的依赖。过去二十年,我们每年要花费大量外汇进口钢材,而现在,我们能够出口钢材到周边国家。”
“电力产业成果显著。”阿列克谢翻到电力产业部分,“国家电网主干网已覆盖雅典、塞萨洛尼基、帕特雷、比雷埃夫斯等主要城市及周边工业区,输电线路总长度达到1200公里。1895年度的年发电量达3000万千瓦时。电力的普及,不仅为工业生产提供了稳定的能源支持,还推动了城市基础设施的升级。”
“目前,雅典和塞萨洛尼基的主要街道都安装了电力路灯,公共照明系统逐步完善;超过200家工业企业采用电力驱动生产设备,生产效率较传统蒸汽动力提升了30%以上。”
“电力还进入了部分中产家庭,改善了人们的生活条件。”他补充道,“国家电力公司正在规划扩建发电厂,预计1897年,年发电量将达到5000万千瓦时,能够覆盖更多的城市和工业区。”
“铝业依旧保持着强劲的发展势头。”阿列克谢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优卑亚岛铝厂1895年度的铝锭年产量达到1200吨,占欧洲市场份额的15%,是欧洲第三大铝生产企业。我们的铝产品质量稳定,远销法国、意大利、奥匈帝国等国家,为王国带来了大量的外汇收入。1895年,仅铝产品出口就创汇800万德拉克马。”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技术团队已开始试产高强度铝合金。”
他强调道,“这种铝合金通过在铝中添加铜、镁等元素,强度接近钢材,重量却只有钢材的三分之一。目前,我们已成功研发出两种高强度铝合金,正在进行性能测试。未来,这种铝合金将在军事装备、交通工具、建筑等领域有着广阔的应用前景。如果能够大规模量产,将进一步提升我们的工业竞争力和军事装备水平。”
“化工产业发展迅速。”阿列克谢继续汇报,“拜耳希腊染料公司的染料产量持续增长,1895年度的产量达到500吨,占全球市场份额的9%。‘拜耳紫’‘品红’等产品在欧洲市场广受欢迎,因其色泽鲜艳、稳定性强、价格低廉,击败了来自德国、法国的竞争对手,成为欧洲染料市场的主流产品。1895年,染料出口创汇650万德拉克马,为王国的外汇储备做出了重要贡献。”
“拜耳希腊染料公司已衍生出制药分支,并开始研究人工合成乙酰水杨酸。”
他说道,“这标志着我们的化工产业开始向高附加值的制药领域延伸。目前,研发团队已取得初步进展,预计1897年能够完成试验。如果成功,这将是希腊第一款自主研发的化学药物,不仅能改善民众的医疗条件,还能为王国带来新的经济增长。”
“铁路建设方面,国家铁路主干线已完成80%。”
阿列克谢翻到最后一部分工业数据,“截至1895年底,通车里程达到1800公里。这条贯穿南北、连接东西的铁路主干线,北起塞萨洛尼基,南至雅典,西接帕特雷,东连比雷埃夫斯,将王国的核心城市和工业产区、资源产地紧密连接起来。”
“铁路网的完善,大幅降低了物资运输成本,提高了运输效率。”
他举例说道,“塞萨洛尼基钢铁厂生产的钢材,通过铁路运输到雅典的成本,较二十年前通过马车运输降低了60%;优卑亚岛的铝土矿运输到铝厂的时间,从原来的5天缩短到1天。同时,铁路也方便了人员的流动,1895年,铁路客运量达到250万人次,较去年增长25%。”
阿列克谢放下厚重的工业报告,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先生们,二十年的工业发展,让我们的王国拥有了骨骼,那就是纵横交错的铁路网;拥有了血液,那就是源源不断的电力;拥有了神经,那就是覆盖全域的电网;现在,我们又拥有了更轻更强的肌肉,那就是铝和铝合金。一个现代工业国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从只能生产简单手工业品,到如今能够自主生产钢铁、铝、染料、武器、舰艇,我们用二十年时间,走完了其他欧洲国家几二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走完的工业道路。”
接下来,阿列克谢拿起一份棕色封面的殖民地报告,说道:“殖民地是王国发展的重要支撑,是我们的资源宝库和市场腹地。过去二十年,我们投入大量精力开发殖民地,如今已取得了显著进展。”
“东非殖民地的开发成果最为突出。”他说道,“1895年度,东非殖民地的铜、铬矿石的年输出量分别达到1.2万吨和8000吨,较去年增长了30%和25%。这些矿产资源运回本土后,直接供应给塞萨洛尼基钢铁厂和比雷埃夫斯化工厂,为钢铁、化工等工业产业提供了充足的原料。仅东非殖民地供应的铜矿,就满足了我国铜需求的65%,大幅降低了我们对国际铜市场的依赖。”
“康斯坦丁湖军马场已累计向本土和殖民地驻军输送合格军马2000匹。”阿列克谢继续说道,“这些军马适应性强,耐力好,能够适应巴尔干的山地地形和东非的热带草原气候,有效解决了军队的马匹短缺问题。过去,我们需要从匈牙利进口军马,每匹军马的成本高达500德拉克马,而康斯坦丁湖军马场培育的军马,成本仅为200德拉克马,大幅节约了军费开支。”
“更重要的是,东非殖民地的财政状况得到了根本性改善。”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1895年,东非殖民地的财政收入达到350万德拉克马,主要来自矿产开采税、种植园税收和贸易关税。在扣除驻军开支和基础设施建设费用后,首次实现了账面盈余,盈余金额为120万德拉克马。”
“马达加斯加的开发也初具规模。”他继续说道,“我们在当地发展了香草、咖啡、甘蔗等经济作物种植园,目前已建成大型种植园15个,小型种植园50个,1895年咖啡产量达到500吨,甘蔗产量达到2万吨。我们还建立了初步的加工体系,在当地建设了两家小型糖厂和一家咖啡加工厂,对原料进行初步加工后再运回本土,提升了产品的附加值。”
“我们的发展取得了辉煌的成就,这些成就也体现在民生的改善上。”
阿列克谢的声音带着一丝暖意,“城市中,有轨电车开始普及,雅典已开通3条有轨电车线路,塞萨洛尼基开通了2条,极大地便利了市民的出行;公共照明系统逐步完善,雅典的主要街道和广场都安装了电力路灯,夜晚的雅典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灯火通明,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廉价的煤油灯和铝制厨具进入了中产家庭,改善了人们的生活条件。”
他继续说道,“随着拜耳希腊染料公司的发展,染料价格大幅下降,彩色的纺织品不再是富人的专属,普通家庭也能够购买到色彩鲜艳的衣物。”
“弹值得注意的是,1895年度,我们记录了127起罢工事件,这一数字是去年的两倍。”
“先生们,社会问题已经和国防问题同等重要。”阿列克谢的目光异常坚定,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我们不能让我们的人民分享发展的果实,如果我们不能解决工人的生存困境,如果社会矛盾持续激化,那么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被攻破。”
至此,1895年度的总结报告正式结束。
阿列克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支撑在桌沿上的左手也微微颤抖着。
他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口水,缓解一下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疲惫。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水杯的瞬间,右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幅度远超以往,水杯从他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厚重的地毯上,里面的水溅湿了一小块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打破了议事厅的宁静,会场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列克谢身上,眼中充满了担忧和震惊。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坚韧的首相如此狼狈,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每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首相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支撑他继续高强度的工作了。
短暂的沉默后,阿列克谢缓缓地、几乎是扶着桌子,艰难地坐了下来。
他的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紫色,但神情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窘迫。
他看着地上的水杯,又看了看在场的众人,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看来,我这台老机器,运转了二十年,有些部件也需要……检修了。”
第221章 葬礼
1896年1月中旬的一个清晨,雅典被铅灰色的天空笼罩得严严实实。
所有悬挂在公共建筑外的希腊国旗都降至半旗,红色与白色的旗面在风雪中低垂,像是在为逝去的灵魂默哀。
沿街的商店尽数歇业,木质门板紧紧闭合,只有少数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映照出窗后静静伫立的身影。上午九点整,城市各处工厂的汽笛突然齐齐鸣响,绵长而沉闷的声响穿透风雪,在雅典上空盘旋回荡,像是在为阿列克谢首相送别最后的挽歌。
汽笛声持续了三分钟,随后骤然停止,整座城市再次陷入更深的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在了风雪里。
从首相府到第一公墓的道路早已被清理出一条通道,但两侧的人行道上,甚至是道路边缘的台阶上,都挤满了自发前来送葬的人群。他们绵延不绝,从首相府大门一直延伸到城市边缘,形成了一条沉默的人河。
人群中没有喧哗,没有哭泣,只有一张张肃穆的脸庞,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凝重。他们的身份各不相同,有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油污;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胸前别着学校的徽章;有身着体面大衣的商人,手里紧紧攥着礼帽;有围着头巾的主妇,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被晚辈搀扶着,眼神浑浊却透着哀伤。
一位来自比雷埃夫斯的老工人,他曾是一名农民,在阿列克谢推动工业发展后,进入了当地的染料厂工作,从此告别了靠天吃饭的日子,一家人的生活有了稳定的保障。
但他也亲身经历过工厂里长达十八乃至二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长,要不是阿列克谢去世,他现在还在工厂上班。
他经历过拥挤肮脏的工人聚居区,也曾反抗过过资本家的压榨;看着前方缓缓移动的灵柩方向,眼神复杂,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祈祷。
旁边的年轻学生则不同,他们大多是在阿列克谢执政期间长大,享受着义务教育普及带来的机会,他们眼中的阿列克谢与康斯丁一样,是国家的英雄,是推动希腊走向强大的引领者,此刻的悲伤中更多的是纯粹的崇敬与不舍。
上午十点,灵柩启行的信号由一声低沉的礼炮发出。
首相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两名身着黑色礼服的侍从率先走出,随后,覆盖着希腊国旗的灵柩被八位皇家近卫团的士兵稳稳抬起,移出了首相府。
灵柩放置在一辆由六匹黑马牵引的炮车上,黑马的鬃毛被精心梳理,身上披着黑色的马衣,马衣边缘绣着银色的花纹,每一匹马都由一名御手牵引,步伐缓慢而沉重,蹄子踏在覆盖着薄雪的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仪仗队紧随炮车之后,士兵们均来自王室卫队,身着笔挺的黑色军礼服,头戴高筒军帽,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枪托抵在地面上,步伐整齐划一。
军乐队走在仪仗队的侧面,演奏的并非传统的哀乐,而是一首节奏极其缓慢、旋律庄严的军队进行曲。原本激昂的曲调被放慢数倍后,多了几分悲壮与肃穆,音符在风雪中飘散,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国王康斯坦丁一世亲自走在灵柩后方数步的位置,他身着黑色军礼服,肩章上的金色纹饰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这位国王的表情沉静得如同雅典卫城的岩石,没有丝毫外露的悲伤,但眼下深重的青黑色阴影,都泄露了他内心压抑的情绪。
他与阿列克谢相知相守二十年,阿列克谢不仅是他的首相,更是他实现希腊宏图伟业的另一只手,是他意志最坚定的执行者。
在推动工业化、强化国防、拓展殖民地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阿列克谢都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排除万难,甚至替他承担了那些因改革而产生的憎恨与非议。
如今,这只坚实的臂膀倒下了,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位重臣,更是一位可以全然信任的朋友。
大公主安娜斯塔西娅与她的丈夫保罗亚历山德罗维奇紧随国王之后。
安娜斯塔西娅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哭过。
她的出席,不仅代表着王室对阿列克谢的尊重,更承载着两国之间因她的婚姻而建立的微妙联系,让这场国葬多了一层外交层面的意义。
保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神情同样肃穆,他不时侧头看向身边的妻子,眼神中带着关切,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送葬的人群与队伍,感受着这个国家对这位首相的情感。
王储阿莱克修斯与二皇子艾曼努尔并肩走在公主夫妇身后,两人都身着黑色礼服,神情凝重。阿莱克修斯今年23岁,身形高大,他的眼神中没有太多外露的悲痛,更多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观察与沉思。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将要继承的,是一个经过阿列克谢二十年塑造、工业初具规模但也潜藏诸多矛盾的复杂国家。
阿列克谢的逝世,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位长辈的离去,更是一堂生动而沉重的政治课,让他深刻体会到权力与责任的重量。
相比之下,年仅17岁的艾曼努尔则显得更加情绪化,他的眼眶通红,脚步有些沉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他曾在幼时得到过阿列克谢的悉心教导,首相经常会给她讲述工业发展的故事,带他参观工厂的生产线,两人之间有着更私人的交集,这份悲痛也来得更加真切。
王室成员之后,是全体内阁成员、议会议员以及各部部长,他们均身着黑色正装,步伐整齐地跟随在队伍中。
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些政要之间的站位有着微妙的划分:财政大臣苏佐斯、外交大臣德尔塔斯等稳健派成员站得相对集中,他们是阿列克谢政策的坚定支持者;而几位倾向于激进改革的议员则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神情中除了悲痛,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