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挡在妻子身前,手持长剑,怒视着靠近铁匠铺的几名士兵。
“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和马匹,你们离开这里。”他高声喊道。
那几名士兵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一名士兵举起马刀,指向马丁:“老东西,识相点就把武器放下,否则让你死无全尸。”
埃里克斯透过缝隙,清晰地看到那些意大利士兵的制服上沾满了泥浆,不少人的靴子已经开裂,露出了里面的袜子,马匹也显得瘦弱。
这与他们想象中装备精良的形象截然不同,隐约反映出意大利军队后勤补给的困境。但他们眼中的饥渴与暴戾却真实无比,像一群饥饿的野兽。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名士兵不耐烦地挥刀砍向马丁。
马丁侧身躲闪,同时挥舞长剑反击,却因年事已高,动作稍慢,被另一名士兵从侧面踹倒在地。长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埃里克斯在心底呐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名士兵毫不留情地举起马刀,朝着倒地的马丁砍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母亲尖叫着扑向马丁,却被一名士兵用步枪击中胸口,缓缓倒下。埃里克斯捂住嘴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意大利士兵在小镇内大肆劫掠,将村民家中的粮食、财物洗劫一空,随后又点燃了房屋。火焰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士兵们在火光中狂笑,马蹄声、房屋坍塌声、村民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埃里克斯趴在地窖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仇恨。
夜幕降临,意大利骑兵早已离去,小镇的火焰被雨水浇灭,让地窖没有没火焰波及。
埃里克斯在地窖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外面彻底没有了声响,才颤抖着推开地窖盖子,爬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铁匠铺,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崩溃。铁匠铺已经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父亲和母亲的遗体躺在废墟旁,早已没有了气息。父亲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柄未完成的长剑,剑身上沾满了血迹。
埃里克斯跪在父母的遗体旁,无声地流泪,泪水滴落在滚烫的余烬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在废墟中翻找了一阵,从父亲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枚王家兵工厂的旧徽章,那是父亲曾经的身份象征,也是他唯一的遗物。
埃里克斯将徽章紧紧攥在手心,又捡起那柄沾血的长剑,用布包好,带在身上。
家中唯一的驮马赫利俄斯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此刻正因为受惊而不停喘息。
埃里克斯从未真正骑过马,但他知道,留在小镇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尽快逃离这里。他颤抖着爬上马背,抓住缰绳,用脚轻轻踢了踢马腹。
赫利俄斯嘶鸣一声,朝着山区的方向狂奔而去。
山区的道路陡峭而狭窄,布满了碎石和杂草。埃里克斯紧紧抓住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不断晃动,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突然,身后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可能是留守的意大利士兵发现了他。
赫利俄斯受到惊吓,变得更加失控,疯狂地冲向一条悬崖边的小径。
埃里克斯试图控制马匹,却无济于事。一阵剧烈的颠簸后,他被路边的树枝刮下马背,重重地摔在山坡上,后脑撞击到一块石头,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在他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夜空中旋转的星辰,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父亲锻造长剑的铁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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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那里好像有个人,还活着。”
“把这个孩子带上。”
“是。”
第208章 侦察
埃里克斯在一阵颠簸中缓缓睁开眼睛,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副简易的担架上,被两名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抬着前行,担架的木杆随着士兵的步伐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父亲的长剑不见了,昨夜的噩梦瞬间涌上心头,家乡的火光、父亲倒下时飞溅的鲜血、母亲绝望的尖叫,一幕幕在眼前清晰浮现。
“小子,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埃里克斯扭过头,对上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男人是侦察队长尼科斯,他的脸色带着疲惫,眼底还有未消的凝重。
就在发现埃里克斯前,他的小队刚因不熟悉山间小道的季节性变化,误闯了山洪冲毁的路段,差点和意军巡逻队迎面撞上,最终被迫放弃了最佳渗透路线。
他们接到的任务紧迫,必须在48小时内为滚动防御第二阶段找到三条隐蔽机动路径,可手中的老旧地图与实地情况严重不符,这让尼科斯焦头烂额。
“两条路。拿上这个,往南走,去活命。”他拇指朝前方雾气弥漫的山林一撇,“或者,跟我们走。但先告诉我,你是谁,从哪来?”
尼科斯的追问带着目的性,他急需确认这个少年是否能带来有用的信息,毕竟任务失败的风险远大于带上一个孩子的风险。
埃里克斯哑着嗓子回应:“我叫埃里克斯,本地人。”
尼科斯眼睛骤然一亮,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手绘简易地图,指着上面一片区域追问:“本地人?你熟悉这附近?‘鹰巢’、‘鬼哭涧’、‘牧羊人阶梯’这些地方,你知道吗?”
这几个地名,正是侦察队急需核实的关键地形点。
埃里克斯脑中飞速回想家乡周边的地形,急促地回答:“‘鹰巢’不是一块石头,是一片风化的岩架,后面有山洞,能藏一个排。‘鬼哭涧’夏天是干涸的,但山洪会把上游的碎石冲下来,形成新的通道,地图上没有。‘牧羊人阶梯’……、只有熟悉脚点的人才能过,但能绕到所有大路的头顶。”
这番精准到细节的回答,让他瞬间从难民变成了侦察队急需的活地图。尼科斯盯着他,语气严肃:“小子,你说你知道路。如果带错路,或者因为你暴露了队伍,我们都会死。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能救很多人的命。现在告诉我,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鬼哭涧’上游的新通道,怎么走最安全?路上有没有水源和遮蔽点?”
埃里克斯虽紧张得有些结巴,却清晰地说出了路线:“从这里往东北走,先过一片松树林,那里有个山泉……再绕过三块连在一起的大青石,就能看到‘鬼哭涧’的碎石堆,沿着碎石堆边缘走,不会留下痕迹。”
细节的准确让尼科斯下定了决心,他点了点头:“好,给你试用资格。现在,跟上队伍,别出声。”
尼科斯说完,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还给过这个孩子另一个选择。
但也无所谓了,往南走的安全选项已被埃里克斯抛在脑后,他眼前再次闪过父母倒下的身影,父亲紧攥长剑的手,母亲临终前绝望的眼神,还有小镇被火焰吞噬时的冲天火光,坚定了他前行的决心。
他扶着树干起身,缓了缓神,跟上了队伍。
侦察小队的士兵们都在默默行军,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松针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像是山林里的豹子,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隐蔽的地方,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行军途中,尼科斯放慢脚步,走到埃里克斯身边,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低声向他解释他们的任务。
“别以为我们是去跟意大利佬正面硬拼,那是主力部队的事。”尼科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上校的命令是,像水蛭一样叮住他们,吸他们的血,然后在天黑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是我们的滚动式防御,在运动中消耗他们。”
埃里克斯认真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滚动式防御”这个词,与他想象中两军对垒、阵地攻防的战斗模式截然不同。
“我们具体要做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三件事,侦察,袭扰,还有设置陷井。”尼科斯伸出三根手指,一一解释,“首先是侦察,要摸清意大利佬先头部队的规模、有多少火炮、走哪条路线、晚上在哪里扎营。其次是袭扰,找个隐蔽的地方,用冷枪狙击他们的军官、炮兵观察员或者传令兵,打一枪就换个地方,让他们心神不宁。最后是设置陷阱,在他们可能休息的地方、水源地,或者必经的小路上,给他们点惊喜。”
尼科斯还补充道:“有时候我们还要故意留下一些虚假的踪迹,比如丢弃的空罐头、损坏的步枪零件,或者伪造的营地痕迹,诱使他们向错误的方向派遣侦察队,分散他们的兵力。”
中午时分,小队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短暂休整。
尼科斯让一名士兵拿出地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召集几名骨干士兵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埃里克斯坐在一旁,默默啃着尼科斯分给她的面包,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观察着小队的士兵们。
他们喝水时都尽量小口慢饮,避免发出吞咽声;交流时只用简单的手势和低沉的鸟叫声,比如用布谷鸟的叫声表示安全,用乌鸦的叫声表示发现敌情;每个人的背包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武器随时都能快速取用。
他渐渐明白,这支小队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人数众多,而在于他们的专业和高效。
他们就像山林里的幽灵,无处不在,却又随时可以消散,用最隐蔽的方式给敌人造成最大的伤害。
这种战斗模式虽然没有正面战场的轰轰烈烈,却同样致命,甚至更能消磨敌人的意志。
下午,尼科斯带领小队爬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河谷。
士兵们纷纷找好隐蔽的位置,趴在地上,观察着河谷的情况。
尼科斯将望远镜交给埃里克斯,低声说:“拿着,看看下面,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埃里克斯接过望远镜,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种东西。经过尼科斯的指点后,他很快掌握了基本操作。
只见一队长长的队伍正在河谷中行进,士兵们穿着灰色的军装,排成松散的队列,沿着河谷的小路缓慢前进。
队伍中间夹杂着许多马车,有些马车上装载着火炮,有些则装载着粮食和弹药。
作为铁匠的儿子,埃里克斯对金属和机械有着天生的敏锐观察力。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队长,他们的火炮牵引车不一样。”埃里克斯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尼科斯说,“你看,有的是沉重的钢轮马车,有的却是轻便的木质车辆,钢轮马车走得慢,木质车辆走得快,导致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都被拖慢了。”
尼科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观察。埃里克斯又将望远镜对准行进的士兵,发现他们手中的步枪在阳光下的反光程度各不相同。
“他们的步枪也有问题。”埃里克斯继续说道,“不同士兵的步枪反光不一样,显然枪管的钢材和处理工艺有差异。我父亲说过,好的铁匠不会用不同炉火里炼出的铁打同一把刀,那样刀会从最弱的地方断开。他们的武器就像是用不同炉火的铁打造的,看起来整齐,其实很脆弱。”
尼科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能观察得如此细致。他顺着埃里克斯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如他所说,意军的装备杂乱无章,没有统一的标准。
埃里克斯继续观察,又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意军的补给车队和战斗部队混杂在一起,有些补给马车走得慢,挡住了后面的士兵,导致整个队伍堵塞不堪。他看到有士兵从马车上卸下木箱,这些木箱的标记字体和颜色各不相同,显然来自不同的仓库或批次。
队伍中的骡马状态也很差,蹄铁磨损严重,有些甚至已经脱落,却没有人停下来更换。有些马车轮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显然是缺乏润滑。
“他们的后勤很乱。”埃里克斯皱着眉头说,“补给和战斗部队混在一起,效率很低。而且他们的骡马蹄铁该换了,车轮也需要润滑,这样走下去,很快就会有马车坏掉。一旦有一辆马车坏掉,就会堵住后面所有的队伍。”
除此之外,埃里克斯还注意到了士兵之间的差异。
有些士兵着装整齐,行动也比较有纪律,走路时腰板挺直,紧跟队伍;而另一些士兵则军服松垮,领口敞开,行军时东张西望,甚至还有人掉队。
休息时,这两拨士兵也泾渭分明,着装整齐的士兵聚在一起,听军官讲话;而着装松垮的士兵则聚在一旁抽烟说笑,与军官区隔着明显的距离。
“那些着装整齐的,应该是北方人。”尼科斯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不屑,“那些散漫的是南方人。这帮家伙就这样,把北边的老爷和南边的穷光蛋硬凑在一起,看着人多势众,里头全是缝,一戳就破。”
埃里克斯点了点头,尼科斯的话印证了他的观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支看起来人数众多的军队,行进速度却如此缓慢,纪律也如此松散。
他们表面上是一支统一的军队,实际上内部充满了各种矛盾和缺陷,就像那些有瑕疵的铁器,看似完整,实则不堪一击。
这也精准反映了1880年代意大利陆军在统一后强制整合的恶果,装备标准化程度极低,一枪传三代的情况在南方军队中十分普遍。
后勤体系混乱,官兵阶级与地域隔阂严重。
傍晚时分,侦察任务顺利完成。尼科斯带领小队沿着隐蔽的山路,悄悄撤离了山脊,朝着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返回。
一路上,埃里克斯都在默默回忆着白天观察到的一切,将意军的装备缺陷、后勤混乱和士兵差异等细节在脑海中整理清楚。他知道,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或许能为希腊军队的防御作战提供重要的帮助。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山村中,村子里的房屋大多已经破败,但足够隐蔽。
指挥部内气氛异常紧张,传令兵频繁进出,通信兵不断带来各方消息,参谋们围在沙盘前低声争论。
阿基利斯上校已亲临此地,他背负着总参谋部的巨大压力,要亲自确定滚动防御的终点,也就是吉诺卡斯特外围“鹰嘴”高地这道“一步不退”的最终防线是否堪用。
他需要第一手的前沿情报,来判断是否要在此投入所有预备队决战,而第4侦察连的汇报,正是他等待的关键信息。
尼科斯带着小队来到指挥部的一间房屋前,里面已经聚集了几名军官,阿基利斯正和参谋们对着沙盘研究地形。看到尼科斯进来,阿基利斯抬手示意他开始汇报,显然,他一直在等这份情报来验证自己对防线的判断。
尼科斯走进房屋,向一名少校敬礼,然后开始例行汇报:“报告长官,意大利第3军先头部队约5000人,配属6门火炮,正沿河谷小路向南行进,预计今晚将在河谷下游的村庄扎营。我部已在其行进路线上设置了3处诡雷,狙击了2名传令兵,成功误导其一支10人的侦察队向西侧山林搜索。”
少校点了点头,满意地说:“做得好,尼科斯。这些情报很重要,我们会及时上报给上校。”
就在这时,埃里克斯鼓起勇气,走上前一步,对少校说:“长官,我还有一些补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埃里克斯身上,尼科斯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埃里克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用简洁的语言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说了出来:“意军的火炮牵引车规格不一,行进速度无法统一;步枪钢材和工艺有差异,装备质量参差不齐;补给车队与战斗部队混杂,道路堵塞严重,木箱标记混乱,来源不统一;骡马蹄铁磨损严重,马车轮轴缺乏润滑,极易损坏;北方士兵与南方士兵存在明显隔阂,军官与士兵脱节,命令传达效率低下。他们的车队走不快,一旦有车辆损坏,就会堵住后续队伍,如果晚上刮风下雨,他们的补给整理和营地搭建都会出现更大的混乱。”
埃里克斯的话音刚落,阿基利斯立刻从沙盘旁转过身,沉稳的声音响起:“说得很好,这些细节很有价值。”他正需要这样未经过滤的微观观察,来判断意军的真实战力,进而确定“鹰嘴”高地防线的部署策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材挺拔的军官走了进来,他穿着整洁的军装,肩上扛着上校的军衔,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希腊北方集团军的前沿指挥官阿基利斯帕帕多斯上校。
原来,阿基利斯正好巡视至此,听到了埃里克斯的补充汇报。
阿基利斯走到埃里克斯面前,仔细打量着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和烟尘的少年,没有先问名字,而是直接追问关键问题:“你看到他们的火炮陷在泥里时,军官是如何处理的?士兵是积极协作,还是在旁观?”
见埃里克斯愣住,他又补充道:“还有,以他们这种混乱的速度,从你看到的位置推到‘鹰嘴’高地脚下,需要几天?给我最保守的估计。”
这些问题,是要将微观观察转化为战役节奏的预判,为防线部署决策提供支撑。
“报告上校,我叫埃里克斯。”埃里克斯定了定神,尽量清晰地回答,“他们的火炮陷进泥里时,军官在大喊,但士兵们乱糟糟的,有的帮忙推,有的在旁边站着……他们整理车队花了很久,我看……可能比正常行军慢一半以上,到‘鹰嘴’高地,保守估计要四天。”
虽然带着猜测,细节却很真实。
他接着解释,“我父亲是铁匠,他教我看东西要仔细,要看它们怎么连接,又在哪里受力不均。这些意军的装备和车队,在我看来就像一件件有缺陷的铁器,很容易就能发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