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天幕的话语,还在继续。
“我知道,如果以当时的人们来说,并不认为大秦律有错。”
“而现代的研究,某些方面大秦律还是很人性化的。”
“但大秦律错了吗?不,它没有错。”
天幕的画面,开始快速的变幻。
从商鞅立木为信,军功爵制度使得秦军的将士,能够通过浴血奋战来获取爵位。
秦国的百姓,为了耕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秦律的出现,从商鞅变法开始,让一个国家有了最大的凝聚力。”
“相比起其他国家,秦国实现了相对意义上的‘公平’。”
“它的功绩,不容抹杀。”
小紫苑的声音,让嬴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但是,她的话风一转,语气变冷。
“但是,时候变了。”
“大秦从天下一统开始,战争结束了。”
“帝国要面对的不再是外部敌人,而是内部子民。”
“战争结束,天下归一,一部战争时期的律法,不通人情的律法,成为了世间最可怕的暴政。”
这一次,出现在天幕上的,是一条条冰冷的律法条文。
“《秦律徭役律》:成年男丁,无故不参与徭役者,罚款。耽误徭役期限者,视情节轻重,处以不同刑罚,最重者……死!”
“《秦律行路律》:在驰道上行走,不可走皇帝专用的中间御道,违者,鞭笞五十!”
“《秦律连坐法》:一人犯罪,邻里、家人知情不报者,同罪!”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小紫苑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大家请看,这就是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的稻草。”
“秦二世元年,朝廷征发闾左九百人,前往渔阳戍边。这其中,就有两个小人物,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天幕之上,出现了九百名衣衫褴褛的戍卒,在两名秦吏的押送下,冒着倾盆大雨,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跋涉的景象。
“他们行至大泽乡,因为连日暴雨,道路被毁,河水暴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不可能在规定的期限内,赶到渔阳了。”
画面中,陈胜与吴广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小紫苑的声音,仿佛在叩问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按照大秦律,误期当如何?”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那个冰冷而残酷的答案。
“死!”
天幕之上,陈胜那张沾满了泥水的脸上,不甘与疯狂之色,交织涌现!
他对着同样绝望的吴广,发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怒吼!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逃跑是死,去晚了也是死!那还不如反了!搏一个王侯将相!
下一刻,天幕之上,烈火燃起,怒吼震天!
那九百名被逼上绝路的戍卒,在陈胜吴广的带领下,斩木为兵,揭竿为旗,怒吼着杀向了那两名押送的秦吏!
而那句被他们喊出的,代表着天下万民心声的口号,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再一次,狠狠地劈在了嬴政的心头!
“天下苦秦久矣!!”
苦!
不是苦于战争,不是苦于匈奴,而是苦于大秦本身。
而是苦于那部让他们看不到一丝一毫生路的严苛律法。
还有,大秦的统治。
这方面。
实际上赢辰感触很深,他对于秦律还是有研究的。
《徭律》中,规定‘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
连坐法,则是‘盗及者(诸)它罪,同居所当坐。’,意思就是亲属需要连坐。
商君变法的核心是‘耕战体系’,但统一后没能够给大秦子民松绑。
就连李斯自己也是以纯粹法家治国的理念,如《韩非子》所言‘民弱则国强,民强国弱’,而‘民愚则朴,朴则易使’。
在如此高压之下,就如烈火烹油。
等待大秦的,必将是席卷帝国疆土的反叛之火。
第12章 大秦需要一场新的变法
相较起礼法不算严苛的六国。
秦法建立在耕战体系的基础上,本质还是‘严苛’的。
而且,法律条目细密,普通黔首动辄都会因为小事犯法。
实际上,大泽乡起义中的秦法规定,不过是迟到三日或者五日就会斥责。
五日或者十日,就罚盾,遇雨免罚。
但执行中,官吏往往会扭曲政策,秦代体制不管是交通,还是现实情况下,都存在不便。
大泽乡起义,大体上也是因为如此发生。
刘邦进入关中能够获得老秦人的支持,最主要的还是大秦的法律,连老秦人自己都受不了了。
不管是修长城、还是驰道、陵墓等,民力几乎压榨到了极限。
而咸阳宫,因为天幕的话语,瞬间变得安静了许多。
尤其是那句‘天下苦秦久矣’,让嬴政不由得僵在了御座上。
他的眼神,变得一片空白。
不论如何,嬴政是想不通,燃尽了六代先祖积累,缔造的辉煌大秦。
到头来,只换回了一个‘苦’字?
角落里,长公子扶苏的面色,却也相当激动。
他的眸子,好似闪烁着火焰。
法家不行的话,那直接用儒家来替代法家不就行了?
秦国已经一统天下,又为何要保持着战时的体制?如今秦法苛刻,天幕都这么说了,那么大秦的朝政也应该变一变了。
“父皇。”
仿佛看到了希望,扶苏踏步上前,瞬间吸引了嬴政的目光。
“儿臣认为,天幕所言如同暮鼓晨钟。”
“苛政猛于虎,商君之法无法治理如今的天下,现在天下一统,正是该刀枪入库,与民休息的时候。”
他的脸色涨的通红,激动的想把内心所言,全部的说出来。
“唯有推行‘仁政’,方能够教化万民,让大秦长治久安。”
扶苏的话语落下,儒家的博士们都各个激动不已,在他们眼中,天幕所言就如同真理一般。
他们,仿佛因此看到了,儒家之策推行于大秦的时刻。
然而。
嬴政只是听着,脸上的茫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让灵魂战栗的冰冷。
“仁政?”
怒火中烧的祖龙,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更是多了几分失望之色。
“扶苏,你来告诉朕,那帮六国的余孽,大秦若不靠严刑峻法镇压着,如今大秦治理的天下,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蠢货,你告诉朕,你的‘仁政’能够感化六国的余孽吗?能够让他们真心的臣服于我大秦吗?”
祖龙的质问,让扶苏的脸色顿时惨白。
他确实不敢,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所讲述的理论,能否让六国认同。
最主要还是嬴政不认同的自己。
所以,扶苏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自信了。
“大秦能够一统天下,靠的是兵锋,我大秦的赫赫军威,扫平了六国,而不是你口中的‘仁政’。”
嬴政说着,很快就将目光从让他失望的长子身上挪开了。
最终。
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闭口不言,如同雕塑一般的第六子,赢辰的身上。
“老六,你觉得天幕所言如何?”
嬴政开口,势必要让赢辰说出个答案。
能够被这天幕认可为‘千古一帝’,那么嬴政觉得赢辰是有独到之处的,这个儿子更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普通。
扶苏的视线,还有众文武大臣的目光都落在了赢辰的身上。
这让赢辰的表情,不免有些尴尬。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
“儿臣……”
赢辰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开口而道,“儿臣以为,父皇您一统六合,功盖三皇,德高五帝,天幕所言,自然是无稽之谈…”
不管怎么说,先来一记马屁总是对的。
“废话少说。”
见此情形,嬴政冷哼了一声,“刚才还能直面于朕,侃侃而谈,现在就不能了?”
“哎,儿臣明白了,不过还请父皇原谅我冒犯之罪,若是有说到冒犯之处,还望父皇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