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落下,大殿的气氛,在此刻都变得冷了几分。
赢政的目光微凝,盯着角落里让他感觉到陌生又好气的老六,沉声而道,“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他倒是想听听,这次赢辰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谢父皇。”
闻言,赢辰才松了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触怒眼前的千古一帝,但有些话他确实不得不说。
整理了下言语,赢辰抬起头来,看向了嬴政,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敢问父皇一句,您是如何看待如今天下黔首的。”
此言一出。
满朝文武瞬间就变得安静下来,就连扶苏都不免侧目,看向了眼前的赢辰。
面对着赢辰的提问,嬴政没有发作,只是眼神微凝。
片刻后,嬴政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商君书》曰:‘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
“黔首者,乃我大秦之根本。能耕、能战,听令、守法。”
随即,语气变得冰冷。
“民愚易使,刑重则事成,国强则安。”
“你若问朕如何看天下之民?朕便以此为答。”
大秦以法家治国。
而嬴政因此以法家来和赢辰来辩,法家之理,堂皇有据。
可赢辰却缓缓低头,再抬眸,语气沉稳:
“儿臣以为,父皇此言,虽不全错,却也非真理。”
赢政眉梢一动,神情已显冷色:“嗯?”
“商君之法,确是利器。”赢辰开口,没有退意,“但它是为乱世而设。”
“当年六国纷争,列国争霸,秦欲强,唯有举国之力,耕战并驱。其法严酷,唯功是赏,自有其合理。”
“可如今呢?”
他直视嬴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六合归一,百姓已无外敌之惧,若仍以战时之法治之,只会民怨滋生,积压不宣。”
“战争结束了,可律法依旧冷酷,徭役不减,刑罚不宽。”
说到这里,嬴政的脸色,变得更加阴冷。
而赢辰没有在这里停顿下来,反而继续说着。
“所以儿臣认为,大秦需要一场新的变法,来变革如今的大秦体制。”
第13章 军功爵制的隐患(求追读)
“你也和扶苏一样,以为‘仁政’能够解决大秦的问题?”
听到这里。
嬴政已经不想听下去了,怎么自己的儿子,一个个都被儒家忽悠了呢?
“父皇,您这就错了。”
见此情形,赢辰继续开口而道,“儿臣并不以为,长兄所言的‘仁政’能够解决的了如今大秦的问题。”
“等等,六弟。”
还以为赢辰在站自己这边的,扶苏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你为何认为,儒家的‘仁政’无法解决大秦的问题呢?”
治学儒家,扶苏对于儒学自然是相当尊崇的。
所以对于赢辰的态度,扶苏的表情不免多了几分的不满。
“长兄,我能够问一句,您口中的‘仁政’又是什么呢?”
扶苏微微一怔,眼神带着一丝诧异和不悦。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给赢辰解答,语气显得不急不慢。
“仁政,敬民,养民,教民也。”
“以德化人,以礼制心,以恩服众。”
“使百姓知廉耻而自律,知父子亲和,知上下而不乱。”
说到此处,扶苏看向赢辰的目光,多了几分属于他的固执。
“仁者,利于民也,天下归心,何愁大秦不固。”
扶苏的话语落下,文武百官深色微动,而淳于越等儒家博士,面色更是激动。
长公子的‘儒家仁政’一说,可以说说到他们心坎里了。
在他们眼中,如今的大秦,需要的就是这一套,才能让大秦长治久安。
不过,闻言的赢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长兄说的很好,但是你没有考虑好大秦的实际。”
“而且‘仁政’能够实现,那么孔夫子周游天下,为何自大秦统一六国结束,都没有国家使用过儒家学说。”
“长兄,可有仔细研究其中含义?”
扶苏面色不悦,刚想开口反驳,但很快就被赢辰打断。
“治大国如同烹小鲜,长兄你的理解,在我看来过于浅薄了。”
他说着,看向了眼前的扶苏,“就以儒家的‘德’来说,以周天子为例,曾经的周天子理应有‘德’。”
“那么,他们为何不能号令天下诸侯?反而是我大秦,取得儒家的天下,长兄想过吗?”
‘天子,惟有德者居之’,这句话是儒家的言论。
现如今,可没有‘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句话,因为这样会把天子的神圣性拉下。
赢辰的视线,因此落在了扶苏那张略显迷惘的脸上。
“长兄,我再问你,昔日商汤伐夏,周武伐商,靠的仅仅是他们的‘德’吗?”
“倘若真是品行崇高,便能令那夏桀商纣羞愧难当,主动让出王位,那为何还要兴兵讨伐,血流漂橹?”
“为何周文王在世时,已是天下三分有其二,德行更是被后世儒家奉为圭臬,却也未曾取商而代之?”
“为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扶苏的脸色,瞬间由不悦转为苍白。
是啊……为什么?
这些他奉为真理的圣人故事,为何在此刻被赢辰这么一问,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些儒家博士们,如淳于越之流,更是个个面红耳赤。
他们想要反驳,却发现赢辰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根本无从辩驳。
龙椅之上的嬴政,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原以为,这第六子只是不赞同扶苏,却没想到,他的见解,竟深刻到了如此地步!
看着已经彻底陷入自我怀疑的扶苏,赢辰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长兄,这并非‘仁政’错了,而是你要搞明白‘仁’和‘德’背后的东西。”
看着扶苏的表情,赢辰随即开口而道,“儒家有两套体系,一套是‘礼’,用来明确尊卑;另一套便是‘德’,用以确立人心,凝聚认同。”
“但这两套体系,依靠的是什么?可不是空口白话的道理,而是周天子手中曾经能够横扫天下,让诸侯颤抖的宗周六师。”
宗周六师。
历史记载本身是很少的,而宗周六师作为天子的常备军,有着维持周朝社稷的关键作用。
如果没有宗周六师的存在,那么周天子的权威还剩下多少呢?
此刻。
赢辰的声音,再次从大殿中回响。
“周公制礼作乐,确立了周朝的严格等级,周天子有‘德’能够让天下诸侯心悦臣服,便是依靠宗周六师。”
“若是没有了宗周六师的威慑,所谓的‘礼乐’,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这便是德,但不是虚无缥缈的德,而是以赫赫军威作为支撑的,有力之德!”
说罢,赢辰猛地转身,对着嬴政深深一拜,声音变得更加激昂。
“我大秦锐士,横扫六合,并吞八荒,父皇能成为天下共主,同样也不是偶然!”
“我大秦孝公以来,历代先君励精图治,无数文臣武将抛头颅洒热血,更有老秦人前仆后继,才能清扫了寰宇,让大秦能够一统六国的‘有力之德’。”
一番话语,自然是说的嬴政龙心大悦。
不过,还没等嬴政的笑意完全绽放,赢辰接下来的话,确让嬴政如坠冰窖。
“但是,父皇。”
赢辰抬起头来,语气更是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套由我老秦人前仆后继,帮助大秦一统天下的‘德’,已经无法维持下去了。”
“这套由军功爵体制,构建的大秦体系,如果不变不转向的话,那么老秦人会抛弃大秦,一统的六国会再次掀起反叛。”
“正如天幕所言那般,大秦二世而亡。”
军功爵体制建立的奖赏制度,确保了大秦的战力,能够帮助大秦一统天下。
“为何?”
嬴政说着,眼眸看向了赢辰,像是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其一,以军功爵体制来说,大秦军士获得军功,便可获得奖赏,是田亩,实际的利益。”
“可如今天下一统,我大秦又该从哪里寻更多的土地给大秦的将士呢?这便是关键。”
“其二,照理说如今六国一统,那么六国的一切,包括田地都是大秦的,那么这些土地要不要分给六国的黔首?”
“如果不分的话,六国的黔首为何要听从秦法,分的话,便是撕毁了商君立木以来,对于老秦人的承诺。”
“我们要老秦人的民心,还是要六国之人的民心呢?大秦这个战争机器,扩张是有极限的。”
“天下归心说的很轻巧,但是做起来,并不容易。”
“这便是我说的,大秦需要一场新的变法,天下的土地始终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