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位注定的未来帝王,少有人敢贸然上门结交。
若刻意亲近,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赢辰心中也明白,天幕带来的风波,让他此刻如履薄冰。
一旦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六国旧族,乃至秦国旧贵胄,怎会愿意让他这样一位锐意图治的英主登基?
他若执掌天下,他们赖以苟延的好日子,就此终结。
正因如此,赢辰选择按兵不动,表面低调,暗中积蓄实力。
而他真正着力的方向,正是“盐铁都尉府”。
只有让这支力量日益壮大,他方能在未来与六国残余、老秦贵族正面相抗。
“这天幕,来得还真不是时候啊……”
赢辰轻叹。
原本心怀摆烂之念的他,因天幕推演,被逼着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这一步,他自己也未曾预料。
既然无法消极避世,那就唯有奋力向前。
“项羽那边,父皇已派人去拿。但光有项羽,不足以动摇全局。”
他沉吟片刻,喃喃低语:“至于刘季……要不要提前下手呢?”
案几之上,手指轻叩,声音清脆。
然而思索片刻,他终究摇头作罢。
比起项羽所代表的楚氏贵族,刘邦的存在几乎不足为惧。
彼时的刘邦,不过大秦一介亭长,虽有些名声,却远未成势。
“与其敌之,不若驯之。”
赢辰心念电转,已然生出计较。
若能收服刘邦,便可借此掌控沛县集团的文臣武将。
“观其行,控其势,待其动而后制之,方为上策。”
他心中暗暗定下方略,谋划着接下来的布置。
正在此时,府内管事快步而入,神色带着一丝惊疑,恭声上奏:
“公子,府外有两位士子求见,自称出身故韩、陈留。”
赢辰眉头轻蹙,语气淡淡:“六国之民?”
如今,欲与他攀附者不计其数,他向来一概拒之门外。
若非真有才学之士,他根本懒得见。
他正要拒绝,管事却低下头,压低声音,吐出了两个名字。
赢辰神色一变,陡然伸手接过拜帖。
当目光落在上面落款的两个名字时,他心中亦是狠狠一震。
“张良……郦食其?”
他眸光瞬间凝重起来。
这个时候,二人的到来让他着实紧张。
张良就不用说了,原本时空可是帮助刘邦定鼎,舌战群儒的留候。
郦食其更是能够以三寸不烂之舌下齐七十余城的狂生!
“有意思,确实太有意思了。”
他笑出声来,语气多了几分玩味。
虽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是赢辰依旧表现的相当平静。
赢辰在考虑,二人到来的目的。
不管是天幕还是原本的历史,张良都是坚定的反秦中坚力量,怎么会主动来投自己?
所以对于张良,赢辰还是有些怀疑的。
亦或是见天幕示警,秦室有中兴之象,故而真的转投?
想来亲自探一探我这“未来昭武帝”的成色?
赢辰的心中无数念头闪过,拒之门外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二人的才能在历史上亦是得到‘验证’的。
若是能够为之所用,自然是大秦的幸事。
“快请,开中门,迎客至正厅。”
赢辰抬起头来,对着管事而道,“对于二人万万不可怠慢!”
“诺!”
管事见他如此郑重,自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下。
不多时,正厅之内。
张良与郦食其随侍者步入。
张良一身素色深衣,举止沉稳,双目清亮而深邃,似可洞彻人心。
郦食其衣着略显随意,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狂之气,然目光流转间,却同样锋芒毕露。
“那位,便是大秦六公子?”
郦食其低声嘀咕,而张良眸光中已闪过一丝异彩。
眼前之人,比天幕所显更为俊朗。
眉宇间隐隐流露的上位者之气,叫他心中一震。
“看来这位六公子,对我们的拜访,颇为乐见。”
郦食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压低声音对张良道:“子房,如今看来,这位公子或真有担天下之相。”
张良淡淡一笑:“能否当得起,还须看接下来他是否能让良心服。”
君择臣,臣亦择君。
一位不足以令人心悦诚服的君主,又何值得他效忠?
念至此,张良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波澜不惊。
二人上前,恭声施礼:
“良(食其),拜见公子。”
赢辰起身迎之,神色温和:“二位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他伸手虚引,微笑开口:“久闻子房先生、郦生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分宾主而坐,侍者奉上香茗,厅内氤氲茶香,气氛随之沉静而肃然。
简单的寒暄过后,张良放下茶盏,目光坦然看向赢辰,直接道明了来意。
“公子,天幕现世,未来可知。”
“良虽为韩人,亦知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
对于天幕的昭武帝,张良自然是相当认可的。
但是对于现在的六公子赢辰,张良还是有些疑虑的。
“然,良心中有一惑,积年已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以此惑,请教于公子。”
赢辰心道:“来了。”
“先生请讲,赢辰洗耳恭听。”
抿了酒樽的一口酒,赢辰面色平静的道。
他并没有张良的话语,有丝毫的情绪动摇。
张良坐直身躯,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公子志在天下,欲承始皇帝陛下之志,行大一统之策。”
“然,良斗胆请问,周室分封,诸侯并立,虽时有征伐,亦存文明竞放之象;秦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固然功在千秋,然严刑峻法,急于求成,终致二世而亡。”
说到这里,张良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天幕之中,若非公子横空出世,大秦已成焦土。”
“故,良之惑便是:于天下苍生而言,究竟是大一统对,还是分封对?”
“秦之一统,究竟是功是过?若天下重归列国并立,诸子百家竞相争鸣,各国求存图强,是否更近于‘大道’?”
“强求一统,是否反而扼杀了诸夏之生机?”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凝固。
第138章 府中论道惊雷起,人心一统试锋芒
大一统对错。
张良这一开口,就是彻底的王炸。
此刻,赢辰的心头一下就不淡定了,不过他表现的依旧还是不动声色的样子。
郦食其虽惊讶张良直言快语,不过也收敛了姿态,凝神看向了赢辰。
不知道赢辰面对张良的问题,又会如何回答呢?
“哈哈哈哈!”
随即,赢辰大笑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而是沉吟了片刻,认真了思考了下。
继而看向了张良,起身而道,“子房所问,曾经亦是孤之所惑。”
“不过,孤在此只问先生,是否只见其分,未见其合;只见其乱,未见其安?”
听着赢辰的话语,张良也是在此刻点了点头,沉声道,“大一统,天下并未比起诸夏诸侯林立的时候要好。”
“大秦统一如此之久,不还是在十数年后,面临了崩溃吗?”
张良的话语,戳中了死穴。
“《周易系辞》有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而《孟子梁惠王上》亦言:‘定于一’。”
“此‘一’,非独尊一家之言,乃是指天下安定于一统之秩序,结束无休止的征伐与动荡。”
赢辰目光灼热的看向了张良,“子房何以觉得,一统是错的呢?六国林立,不还是纷战不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