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依卿所见,朕当如何‘断其根基’,又如何‘削其羽翼’?”
昭武帝笑吟吟的看着娄敬,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而早有准备的娄敬叩首,对着昭武帝道,“臣以为,可行‘强干弱枝,内实京畿’之策。”
“所谓‘强干弱枝’,便是可以把这些盘踞地方、根深蒂固的豪强,连根拔起!”
“但,贸然强行拔除,恐会动摇过本,故而臣请陛下,可行‘徙陵’之策?”
“‘徙陵’?”昭武帝眉毛一挑。
“然也!”娄敬道,“陛下可效仿先帝,于咸阳左近,划定皇家陵邑。”
“而后,颁布诏令,言:凡家资在三百万钱以上之豪强,或为六国旧姓宗族之后者,皆需举族迁徙至陵邑定居,以‘供奉陵寝,拱卫京畿’。”
昭武帝微抬手:“此策,果真可行?”
很显然,皇帝对于娄敬建议心动了。
娄敬顿首,郑声道:“陛下,此策有三利!”
“其一,可将豪右尽置天子脚下,受重兵监视,离宗脱根,再难兴风作浪。”
“其二,可使其巨富流入京师,咸阳由此繁荣,商税倍增此谓‘内实京畿’。”
“其三,豪强既去,其兼并之地与所控部曲,皆成无主之物。朝廷可依《民法》,重新分予‘附民’与‘编户’,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得百万忠于陛下之佃户!”
话音落下,昭武帝的书房,乃至于现实中的章台殿,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善!”
嬴政大喜道,此策之妙在于,借助‘供奉陵寝,拱卫京畿’的借口,釜底抽薪。
相当于以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抄家’,就差直接‘灭族’了。
这样的话,大秦朝廷就无需担忧地方豪右盘踞,变成帝国的威胁了。
不过,此策虽然好,真的没有人敢于反抗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徙陵令”一出,关东郡国顿时震动。
那些被列入迁徙名单的豪右、宗族、地主、新贵,人人自危。
或哭天抢地,或遣子奔走关中求情。
有的甚至暗中串联旧族世家,誓言“誓不北徙”,要与朝廷抗争到底。
天幕画面闪动。
赵地,一座坞堡紧闭城门,数百部曲披甲守卫,旗帜上赫然绘着“赵宗”二字。
堡中老者拍案怒斥:“我赵氏传世三百载,岂能做陵奴?!”
言罢,挥手令部曲操戈自卫,拒不纳诏。
楚地之南,豪族彭氏亦聚众数千,自号“乡兵”。
他们驱逐县令,焚毁诏书,扬言要“守祖业于原乡,不为陵役”。
数日之间,江淮之间烽烟四起,十余处郡县接连叛乱,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第230章 徙陵余波定关东,恩威并施抚民心
当消息传到咸阳,昭武帝闻言,面色不惊,反而笑道:
“果然不出所料。”
他就等着这些人反叛,不然的话哪有借口派兵,去弹压地方豪右呢?
“传朕旨意!”
“羽林卫与郡尉府联兵三万,自咸阳东出,分三路征讨!”
密令下达,大秦的国家机器快速开始了动员。
而天幕上,没多久就出现了大秦铁骑纵横的画面。
随着大秦兵锋所指,所到之处火光冲天,硝烟遍地。
豪右无不溃败,或自焚而死。
此刻,天幕也在这时候染上了一丝血色。
当赵宗堡破之日,堡中老者自缢于宗祠门前,口中尚呼“吾不北徙!”
楚彭氏亦被全族押赴陵邑,户籍尽削,财产尽没,宗祠封禁。
血雨腥风之中,昭武帝下诏曰:
“凡抗‘徙陵’者,族长斩,族支迁。其余附者,量减徭役,赐宅陵畔,以示恩威并施。”
于是,反抗的火焰被铁血镇压。
而无数原本被豪强奴役的佃农、流民,则因朝廷重新分田,得以重获土地。
天幕再度浮光,一行金字显现:
“昭武十年,徙陵之令行,旧族削三成,新贵去二成,京畿商税增倍,编户增百余万。”
咸阳宫内,群臣屏息。
昭武帝的手段之狠,谋虑之深,可谓是非常人所不能及也。
某种意义上,这便是削藩之策。
以‘供奉’为借口,以此断绝地方大族的发展,使得不会蟠踞于本土,威胁中央。
“不错。”
嬴政靠在御座上,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对于“徙陵”之策的欣赏。
这是堂皇正正的阳谋,非帝王之道所不能及也。
但是,群臣当中,却有人对于这一幕感觉到恐惧了。
这其中就包括了儒家当中淳于越,作为博士宫儒家的代表人物。
他确实是感觉到了害怕,因为儒家的存在根基,就是建立在依靠地方大族的扶持之下。
而且,地方大族有不少都是儒生,面对着天幕之景,淳于越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说些什么。
“陛下!”
他手持着象牙笏板,长身一揖及地,声音激昂带着悲怆,“天幕所示,昭武皇帝平定叛乱,使百万流民得以为‘编户’,此诚为大功。”
“然,臣观其平叛之举,血流成河,宗族尽灭,此等酷烈手段和桀纣何异?”
“天幕之策,可以参考,却不可全部效仿之,不然‘二世之乱’殷鉴不远。”
这次,淳于越倒是找到了一个好借口,只是将矛头指向昭武之策太过残酷。
嬴政眉头一蹙,不免露出了不悦。
“博士此言差矣。”
对于这老头的话,忍不住的赢辰驳斥道,“按照天幕所示,‘徙陵’本是国策,不以此铁血威慑之,如何让天下豪右臣服?”
“难不成博士同情豪右,赞成豪右兼并土地,私蓄部曲,意图造大秦的反吗?”
此话一出,淳于越顿时急眼了,下意识的看了阴沉不定的嬴政,表情也慌张起来。
“公子勿要胡言,臣忠心于大秦,怎么可能会支持豪右造反?”
他连忙解释道,生怕始皇帝一怒之下,就要把自己下令砍了。
“好了。”
嬴政没有多言,只是示意了下,大殿内的争论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天幕画面也在此刻变化,出现了类似于淳于越这样指责‘手段酷烈’的言论。
昭武帝没有反驳,更没有解释,反而下达了新的诏令:
“传朕旨意,
“其一:凡此次叛乱郡县,所有被查抄之豪强田产、林地、陂池,一律收归国有。
由户部与农家学者共组‘授田司’,即刻奔赴关东,勘察、丈量。
依据《民法田律》,优先授予在此次叛乱中,未曾附逆的‘自耕农’与主动脱离豪强的‘附民’。
务必使家家有其田,人人有其业!”
诏令一出,关东乃至江淮震动。
无数昔日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佃户,首次领到了“授田司”所颁的田契。
他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小心翼翼捧着田契,泪水模糊双眼。
他跪倒在新分得的田埂之上,抚摸着芬芳泥土,泣不成声。
最终面向咸阳方向,重重叩首三次,哽咽喃喃:“陛下……圣明天子啊!”
现实,章台殿。
“此乃……复兴井田不成?!”
淳于越张了张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儒家所念的‘复周礼’,同样包括了复兴‘井田制’。
战国各个君主,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昭武帝做到了?
“不对,那并非井田制……”
叔孙通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他看清天幕画面中田亩分配的细节,恍然大悟:
昭武帝所行,并非井田,而是以国有之地,授予民耕,所有权仍归朝廷。
而天幕上,昭武帝的声音回荡在云层上,并没有在此刻结束:
“其二:命廷尉府与御史台,共组‘巡回御史’,携《昭武律》副本,巡视关东各郡。”
“凡过去二十年间,有被豪强侵占田产、强逼为奴、乃至家破人-亡之冤屈者,皆可持证据,向‘巡回御史’申诉!”
“一经查实,由朝廷出面,追缴其被夺家产,严惩不法胥吏!朕,要为关东百姓,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话落,天幕上新的画面呈现。
由巡回御史组织的公堂处,无数的衣衫褴褛的百姓,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公堂前哭诉着自己多年来的冤屈。
而被派遣到当地的巡回御史,自然是刚正不阿年轻官吏。
他们整理卷宗,将一个个与豪强勾结的乡里恶霸、贪赃枉法的酷吏,被当众宣判,枷锁上身,押入囚车。
当然,昭武帝并非只用铁血手段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