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如同暴风骤雨一样的质问,就快速朝着赢辰而来。
“依你之见,莫非唯有依循你的想法,我大秦方能长治久安不成?!”
“是不是荒谬至极,父皇听儿臣所言就是。”
赢辰从容开口,没有丝毫畏惧,迎上了皇帝那颇具威严的目光。
“儿臣想先问,儿臣的权位从何而来。”
不等嬴政开口,一旁的赢辰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儿臣是您的儿子,是大秦的公子,如果没有这点,儿臣和一个普通的黔首没有任何区别。”
“那么,父皇您的权位,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紧绷的氛围变的愈发凝滞,空气好似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六,你究竟想说什么!”
嬴政双眼微眯,眸中精光迸射,似要将赢辰的五脏六腑都彻底看穿,以探寻其内心深处的真实意图。
“儿臣想说的是,因为有大父,立您为秦王,若非如此,您便不能为王。”
“因此,往上推溯,大秦的先王又因何为王?”
“不就是因为我大秦的先祖,因为善于养马,得周天子欢心,才被分封了一块叫‘秦’的土地吗?”
权力的来源,剖析在他的三言两语下洞明。
“既然我们赢姓和天下诸侯的权力,都是来自于周天子。”
“谁又能够告诉我,周天子的权力,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他停顿了下来,环顾着震撼的众人,继续说道:“那就是通过牧野之战,武王伐纣推翻了商朝的统治。”
“这就说明一点,那就是权力的来源,是可以被‘夺走’的!”
“上古三皇五帝的时候,天下共主依靠的是‘禅让’!”
“是天下万千的部落,天下所有的黔首,共同推举才有了尧、舜、禹三位圣王!”
“什么时候有了变化,是从禹的儿子启上位。”
“天下共主的位置,变成了可以被继承的,被传承下来的。”
“儿臣能够得出结论,权力的根本来源,不是依靠血脉传承。”
“而是在于……”
“黔首!”
六公子赢辰的每个字,都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当中引爆。
“夏桀因何而亡?因商汤而亡!”
“而商汤所代表的,正是当时忍无可忍的天下万民。”
“万民齐声怒吼,指着烈日诅咒夏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父皇试想,若无万民之助,仅凭商汤一人之力,安能推翻夏朝数百年之基业?”
“周厉王残暴不仁,以『弭谤』之术堵塞言路,最终被『国人』也就是都城之民,冲入王宫,狼狈地赶出了镐京!”
“父皇!『弱民』之道,或可得一时之安,却已不符合如今一统天下的大秦!”
“这天下,归根结底,是天下万万黔首的天下!”
“或许上古的民心与今日的民心不尽相同,但其理,却是相通的!”
“试问,若无我数百万老秦人,不畏生死,『闻战而喜』,浴血奋战于沙场之上,父皇您又如何能够横扫六合,一匡天下,建立这不世之功业?”
“若有朝一日,我们失去了这数百万老秦人的心,失去了天下黔首的心,那么,黔首,一样会揭竿而起,一样会反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变法!
从天幕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个庞大的帝国,就真的到了不变不行的时候了!
而赢辰的言论,便是希望嬴政意识到这点,主动求变。
“一派胡言!”
被铁拷束缚着的李斯,挣扎地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陛下不可听六公子妄言,若无严刑峻法,六国遗民如何慑服?”
“今日对黔首稍露宽仁,明日便是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陛下,弱民、疲民、辱民,方能使民畏法,国祚永固,此乃商君之法精髓,万万不可动摇啊。”
法家是帝国的根本,怎么可以因为黄口小儿的三言两语就动摇呢?
赢辰却是摇了摇头,他转向李斯,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廷尉,大道理无需多言。”
他转向嬴政,朗声道:“天幕曾言,长城、灵渠为千秋之业。”
“但父皇,您可知修建灵渠,民夫死伤几何?十万民夫,三成埋骨他乡!若长城亦是如此,那又是数十万性命!”
“儿臣并非要全盘否定法度,而是认为,治国之道,当有所变革。”
他向前一步,铿锵有力地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儿臣以为,可暂缓阿房宫等非急要之工程,分批征调民夫,使民力得以喘息。”
“对于六国故地,可保留其部分旧俗,分而治之,以换取地方安稳。这便是仁德为表,法度为骨,道家无为而治之术为用!”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是法,调料是德,食材是民,缺一不可!”
沉默的嬴政,随即抬头来,对上了赢辰的目光。
“够了!”
他有再看辰,转身走向殿外,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
“此事,容后再议。”
正如赢辰所言,治大国如同烹小鲜,大秦帝国在商君之法构筑的战车上延续太久。
祖龙这个掌舵人,要想让帝国转向,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庞大帝国的治理,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讲明白的。
第36章 祖龙失眠,与‘昭武帝’的对话
皇帝离去,章台殿内依旧感觉到刻骨的寒冷。
无形中的重压,好似依旧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谁都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但是都能够感觉到,大秦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天幕的影响,促使着大秦的朝堂,都在产生微妙的变化。
而不多时,宦官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有旨,廷尉李斯,囚于廷尉府,待天幕之事终了,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李斯如同抽空了全身力气。
他被铁拷束缚的身躯,彻底瘫软在地上,脸上一片灰白色,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
因为天幕之事,李斯知晓自己完了。
而且天幕的影响,还有六公子赢辰的话,让他明白一件事情。
那就是,法家在秦国的根基,被动摇了。
自己辛苦在秦国半辈子的耕耘,全都因此白费,这让李斯很不甘。
可是不论怎么不甘,但天幕昭示的一幕,让李斯彻底被打在了大秦历史的耻辱柱上。
对于扶苏来说更不用说了,在自己六弟的那套‘仁德为表,法度为骨,道家为用’的理论面前。
儒家的‘仁政’理论,简直是不堪一击。
淳于越他们教扶苏的‘君王之道’,是行仁政、宽法刑,以德以礼,治国安民。
一心为公为国为民,这套培养不说有错,对于一位合格的大臣来说。
皇帝反而会喜欢这样敢于直谏、为民直言的忠臣、贤臣。
但扶苏不是臣子啊,他学的那套把自己搞成了忠臣、谏臣,却连大秦最根本的问题看不到。
法家的帝王之学,让扶苏不喜更被束之为空之楼阁。
嬴政厌弃扶苏,哪怕扶苏是自己嫡长子,却迟迟不愿意立太子的缘故就在于此。
而淳于越等一众儒生,则是交头接耳,满脸的困惑无措。
赢辰之论,取儒家之“仁”,却又不全用儒家之术,反而将法、道糅合其中。
如果赢辰一心推儒家之道还好,那么儒家集团未必不能抛弃扶苏选择赢辰。
因为他是天幕昭示挽救大秦的昭武帝,但赢辰所推行的分明是法家、杂家之道。
扶苏他们花了太多时间,投入了太多的资源希望他成长,成为能够让始皇帝满意的继承人。
他们不愿、更不能转投赢辰,而对于赢辰这一套成体系的论调,更有种一团乱麻,无从下手的感觉。
唯有王翦与蒙武等沙场宿将,就在短暂的眼神交汇中,感受到了彼此心中的震撼。
同时嗅到了空气中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大秦因为天幕,还有这位六公子,或许即将迎来一场颠覆性的变革。
王绾、冯去疾等文官,则是将注意力落在赢辰身上,两眼放光。
大秦如果让赢辰作为‘太子’的话,或许比起扶苏更为合适。
但是,嬴政会愿意给出权力吗?
这本身也是一个问题。
这场风暴的中心,六公子赢辰此时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汗水浸透了衣襟,他感觉到背心发凉,一种莫名的寒意席卷全身。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好像变成了千斤巨石一般,压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跑路了。
再不跑路,恐怕自己就得被满朝公卿架在火上烤了。
赢辰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脚步,只想把自己缩进柱子的阴影里。
…
咸阳宫深处。
嬴政寝宫里,巨大的青铜灯架上,烛火摇曳。
帝王的影子因而拉长,投射到墙壁上,显得相当寂寥。
他负手而立,观看着那副囊括了整个大秦疆域的巨大疆域图前。
从长城到楚国百越之地,从东海之滨到陇西边陲,每一寸土地都是嬴政横扫六合功业的见证。
然而此刻,赢辰的话语就好似附骨之蛆,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