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根本来源,在于黔首!”
“民心才是社稷之基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些话语,将嬴政一直以来信仰的‘弱民强国’之道,砸出了道道裂痕。
“大秦要变,朕又岂知不变?”
六国一统,那就意味着天下安定。
可天下安定下来,军功爵制许诺的土地,奖赏却无法兑现。
他考虑百越,打击匈奴,让大秦帝国这台战车能够重新换个方向。
横扫六合之功,将他推到了帝王人生的巅峰,自认为盖三皇五帝的他,却见到了‘二世而亡’的未来。
这,让嬴政头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帝王的无力。
脱离‘商君书’,离开法家之道,赢政确实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军功爵的问题。
让大秦这套战车,能够慢的下来。
“如果是他,会如何做呢?”
再次将目光扫向地图,嬴政的脑海中出现天幕‘昭武大帝’的画面。
眼前更是好似出现了‘昭武帝’的身影,直面着嬴政进行一场对于帝国未来的辩论。
他没有将那道身影视作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来自未来,与自己平等的‘帝王’!
“轻徭薄赋,国库如何充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在心中厉声质问。
那道“影子”的声音,冷静地在他脑中响起:“一个饿殍遍地的国度,纵有金山银海,也不过是陪葬品。”
“民富,则国强,百姓手中的余粮,才是帝国最稳固的粮仓!”
嬴政眼神一凝,继续在心中驳斥:“不行酷法,六国余孽如何震慑?天下如何安定?”
“陛下的威严,源于横扫六合的功绩,而非悬于百姓头顶的屠刀。”
“以恐惧维系的忠诚,如沙上之塔,风一吹,便散了。唯有让天下人看到生路,看到希望,他们才会真心拥护大秦!”
“不修宫室,不建驰道,帝王威仪何在?大秦的强盛如何彰显于世人?!”
“真正的威仪,是万民的叩拜与敬仰,而非宫殿的巍峨。”
“真正的强盛,是户户有余粮,人人有衣穿,而不是疲于奔命的无尽劳役!”
诚如赢辰所言,对于任何君主来说,学术理论都是统治国家的‘工具’。
法家能用强秦就用,不能用嬴政自然也会考虑,如何抛弃。
《商君书》是强秦的根基,绝不可废。
但这根基之上,需要有新的变化。
至于如何变,怎么变,这需要最缜密的考量和最大胆的尝试。
嬴政挺直了腰板,心中已经有了一丝决断。
第37章 深宫论策,祖龙教子
“来人!”
嬴政的声音响起,穿过了厚重的宫墙。
“传令…让六公子赢辰火速进宫觐见!”
殿外侍立的宦官和卫士不敢怠慢,旨意下达,就快速的传到了赢辰府邸。
经过今日的事情,赢辰还没等好好歇息,就因为急匆匆赶来的内侍。
不得已下从被窝里出来,大半夜内就得穿好衣衫,进宫面见皇帝。
他心中叫苦不迭,不明白这老头子到底有在法什么疯,三更半夜的来折磨人。
清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赢辰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再次踏入咸阳宫中。
他一路走来,脑海里已经环绕千百个念头。
不多时,内侍引领着自己,就已经穿过了幽深的宫廊。
寝宫之内,灯火通明。
寒风更是从半开的殿门灌入,吹得烛火摇曳,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嬴政的身影莫名变得高大许多。
他面对着那副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就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吞噬其中。
“儿臣,拜见父皇。”
赢辰躬身下拜,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殿内静的可怕,他甚至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
死一般的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
嬴政才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虎目之中精光迸射。
“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前来?”
他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股无形的重压,盯着赢辰脊背发凉。
赢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故作从容地应对道:“父皇是因为今日朝堂的事……吧,那个,能否容秉儿臣多言,之前不过是儿臣一时狂悖,夸夸其谈罢了。”
“还请父皇勿要……”
“哼,夸夸其谈?”
祖龙的一声冷哼,直接打断了赢辰的话,洞悉一切的眸子,透露出讥诮之意,“你是想让朕,不计较你冒犯之罪?”
他一步步走向赢辰,审视着看似从容的他。
“朕承认,过去对你,确是忽视良多。”
“未曾想,在没有朕的关注下,你竟能成长至此,比扶苏…还要优秀几分,倒是让朕,始料未及。”
完犊子!
赢辰头垂的更低了,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啊。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瞬间就浸透了衣衫。
他不明白这老头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还是说,想让自己成为磨刀石,给大兄扶苏铺路?
又或是让自己和朝中的老狐狸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每一种可能都或许让他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赢辰心电流转之间,好父亲嬴政的话锋一转。
“你今日所言,朕回来后细想了一二。”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神情,“确有几分道理,然,你也自知,是夸夸其谈,未明其本。”
“嗯?”
赢辰心中一凛,那股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轻了许多。
他愈发摸不准,嬴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来人!”
“奴婢在。”
侍立一旁的宦官立刻躬身上前。
“去,将朕书房中所藏的那部《韩非子》竹简,取来。”
片刻之后,一部散发着墨香与岁月气息的沉甸甸竹简,被呈到了赢辰的面前。
《韩非子》!
法家思想的集大成之作,是大秦赖以强国、立国的根本法典!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月之后,朕会亲自考教你,还有扶苏,以及你的其他兄弟!”
说罢,他略显锐利的目光,就锁定在赢辰的身上,一字一句说道,“你不是说大秦的法要变吗?”
“那便给朕先把这法家的根本读通、读透,明白了何为法,再与朕谈,如何让大秦变法!”
纳尼?
嬴政的话语,确实是让他震惊了。
老头子在说什么,居然让他这个想摆烂的‘咸鱼’,讨论大秦的变法?!
不等赢辰从这看似奇怪的命令回过神来,嬴政的眸光,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以为,天幕所言的一切,朕……全然不明吗?”
皇帝的声音响起,很快带着一股脓肿的自嘲,还有挥之不去的无力。
“朕自十三岁位王,二十二岁亲政,横扫六合,并天下归一!”
“朕比起任何人都清楚,‘大秦’这部战车看似光鲜亮丽,但却早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他凌厉的视线,落在了赢辰的身上,一字一句恍若惊雷一般在大殿内回荡。
“朕的身后,是数百万依靠军功封爵的老秦人,是让大秦帝国这架战车推向巅峰的功臣。”
“朕若是让大秦这两战车停下来,第一个被碾碎的就是朕,还有我嬴氏的江山社稷。”
这一番话语,完全打破了赢辰对于嬴政的认知。
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始皇帝。
而是,被大秦帝国这辆战车“绑架”的囚徒。
他想变,却不能变。
任何的变化,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掀起大秦帝国的惊涛骇浪。
说不定下一刻,就可能让这庞大的帝国,顷刻间分崩离析。
道尽了内心深处的无奈后,嬴政眼中的疲惫与挣扎瞬间隐,看向赢辰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你说的那些儒、道之术,听起来天花乱坠。”
“但大秦的根,终究是法家之道,朕让你去读它,去把它读烂,读透!”
“便是让你告诉朕,说服朕,如何在法家的骸骨上,为大秦生出能够延续万世基业的血肉。”
虽然是赶鸭子上架,但嬴政还是相信自己的儿子能做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