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言‘德政’,使人知礼义,明廉耻,此乃教化之本,可为帝国之‘表’。”
“法家言‘法治’,使人畏威权,守秩序,此乃立国之基,可为帝国之‘骨’。”
“道家言‘无为’,使人顺自然,少纷争,此可用于养民心;墨家言‘尚贤’,农家言‘固本’,亦皆有可取之处。”
这一番话,说的各家代表心花怒放,自是十分欣喜。
纷纷觉得自家学派学说,能够成为‘治国’学术,稳了。
不过,昭武帝的话锋一转,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诸公所言,都有其道理,但朕以为依旧是从一家之见出发,以一家之规,来框天下之大。”
“殊不知,百川汇流,方能化为江海,成就浩瀚。”
百家都好,但大秦凭什么用一家,而弃其他家呢?!
“还请…陛下明示!”
叔孙通率先开口,朝着昭武帝拜道。
而昭武帝走下御座,就直接立于大殿中央。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震荡四方。
“朕,就以之前所提出的‘三问’,给出诸公朕心中的答案。”
“其一,问权力之源,朕以为权不源自天幕,更不源于强法,也不源于君王一己之德。”
“《管子牧民》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
“朕以为,君王之权,乃天下万民,为求生存、求安定、求富足,而共同赋予君王的契约与托付!民心,才是一切权力的最终来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其二,问统治之法理!”
“既然权力源于民心之托付,那统治的合法性,便在于君王能否忠实地履行这份契约!”
“《礼记礼运》一篇,早已为我等描绘了大道之行的理想‘天下为公’!何为‘公’?”
“便是要‘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便是要让‘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朕的法理,便在于此!”
“在于能否建立一个公平的秩序,让帝国的每一个子民,无论出身贵贱,皆能通过自身的努力,获得应有的尊严与回报!”
“在于能否代表最广大万民的根本利益,而非服务于少数权贵之私利!”
这番话,让墨家与农家的代表,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其三,问帝国之存续!”
此刻,昭武帝的瞳孔,好似望向了大殿外的万里江山。
“帝国欲求长治久安,其道亦简。”
“那便是要建立一套能够不断自我革新、不断顺应民心变化的制度!”
“以法家之术,立《秦典》为国之重器,维护帝国的统一与秩序,此为‘霸道’,是为帝国的‘体’!”
“以儒家之礼,修《秦礼》为万民之规范,推行教化,凝聚人心,此为‘王道’,是为帝国的‘用’!”
“以道家之智,行‘休养生息’之策,不与民争利,藏富于民;以墨农之技,兴修水利,发展工商,厚植国本!”
“朕要的,不是一家独大,而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朕将设立‘兰台石室’,收藏天下典籍;再设‘国是顾问院’,广纳各派贤才,共议国是!”
“朕要让这天下所有的智慧,都为我大秦所用!要让这天下所有的英雄,都入我大秦之彀!”
“从今日起,我大秦的道统,便是以民为本,天下为公,霸王道杂,百家共治!”
“此,便是我大秦万世不易之国策!”
第75章 三院立而百家治,国是会议权重明
轰然间。
随着皇帝话语落下,昭武帝的那句「百家共治」,就好似一道惊雷,在宫内炸响。
任谁都想不到,皇帝会做出如此决断。
经过短暂的震撼后,大殿内爆发出比起先前,更为激烈的喧哗。
显然,对于昭武帝的「百家共治」,大多数的学派,并不认同。
“陛下!”
儒家博士叔通孙率先按耐不住,他的面色涨红,急忙出列言道:“陛下既言共治,然国之大政,必有主次之分,先后之序!”
叔通孙的话语,引的不少学派之人认同。
“敢问陛下,大秦治国,当以『礼』为先,还是以『法』为本?”
“德治与法治,究竟何为根本?此事若不名,朝堂则必将陷入无休止的争论,政令难出咸阳阿!”
他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把看似美好的‘共治’理念,拉回来残酷的现实中来。
皇帝的言语说的很好,但是大多数人是不认同的。
最主要的是治国有先后,百家都不服谁,所以谁先又谁后,这是个很难决断的问题。
廷尉蒙毅亦是眉头紧锁,立刻反驳道:“博士此言差矣,国无法度,何以言礼?若无严刑峻法为基,一切仁德教化,皆为空中楼阁。”
“敢问陛下!”
墨楚亦是踏步向前,洪亮的声音响起,就在大殿回荡,“若国策与我墨家『兼爱非攻』之根本相悖,又当如何处之?”
“我等学派之言,权重几何?”
一时间,不免质疑声四起,咸阳宫内,再次乱作了一团。
…
咸阳宫,寝宫。
天幕的言论,让嬴政有了一丝明悟,只是不管是赢辰的‘君王契约论’还是‘百家共治’。
在嬴政眼中,都存在巨大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关键,那就是谁是大秦的根本。
“儒法之争,是为帝国根本之争!天幕的你既然言这百家共治,那就告诉朕,这『共』字,如何落实到实际。”
“还有,礼与法,谁为先,谁为后?!”
祖龙想看下,如今的赢辰,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实际上,对于天幕的问题,赢辰心中早已经有了决断。
秦立国根本是法,哪怕亡国其根本也无法更易。
而汉时以道家为根本,与民休养生息,是为让国家长治久安。
而汉武帝时期,以儒家合百家,是为了汉武帝的权力运行,能够更有效的发挥统治。
不过,赢辰没有急着回应嬴政,而是反而躬身说道:“父皇,还请内侍替儿臣取一物,或可以解父皇之惑。”
“可。”
嬴政点头,而赢辰对内侍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内侍就将一架极为精巧的战车模型,呈现在御案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战场模型上,表情多了几分惊疑之色。
“这是?”
他不明白赢辰想说什么,而赢辰也在这时候,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父皇,帝国就如同这辆战车,法家之学,就是构成这架战车的车轮,车轴与车架,规定了战车的规制,保证了其坚固与运行的方向,这便是帝国之‘礼’。”
“其二者是为帝国之『骨』,不可动摇,若二者缺一,必将散架。”
闻言,嬴政的表情若有所思。
而赢辰的手指随即上移,指向了那无人的驾车人位置。
“儒家之学,可以视作缰绳和车夫的号令,规定了战车应该驱使向何方,此为仁政。”
“如何平稳行驶,此为礼乐教化,如何让乘坐者也就是万民,感觉到安逸,此为‘用’,为‘表’,不可或缺。无此,则车将横冲直撞,不知所归。”
“道家,是为战车涂抹的桐油,使其运转更顺滑,减少摩擦与损耗。”
“墨家、农家等,则是不断为战车提供更精良部件、更充足草料的能工巧匠与农人。”
话落,赢辰的目光直视嬴政,继续道,“父皇,所以对于一架战车而言,车骨、缰绳、桐油、工匠,孰先孰后,孰轻孰重?”
祖龙愣住了,他看着这架小小的战车模型,脑海中将那些针锋相对的学派,化作了一个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的整体。
可既然缺一不可,唯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现实是由人组成的。
不分出谁先谁后,那么战车要如何‘动’,总要朝着合适的方向前进吧。
天幕上的昭武帝,对于百家的争论自然也很清楚,不过他面对着百家的质疑,给出了自己回答。
“诸公所言,朕自然知晓,既然要百家共治,那就得让百家各得其所,各司其职。”
“所以,朕打算在咸阳设立三大学府!”
学府?!
各派的大佬闻言,心神不由得一震。
皇帝的这番话,是让各派都纳入大秦朝堂的‘管辖’当中吗?!
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皇帝继续说着,清亮的声音响彻宫殿。
“其一,立『太学』!以儒家经典为核心,教授礼乐、德行、文章,专为帝国培养通晓政务、长于教化的文官之才!凡入太学者,必以『孝廉』为先!”
“其二,立『律学』!以《秦典》、《民法》为核心,兼修法、墨之逻辑思辨,专为帝国培养精通律法、长于监察的司法与行政之才!凡入律学者,必以『公正』为先!”
“其三,立『格物院』!以农、墨、阴阳、医家等实用之学为核心,探究天文、地理、算术、水利、器械,专为帝国培养经世济用、长于实干的技术之才!凡入格物院者,必以『实干』为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昭武帝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自此以后,凡欲入朝为官者,无论出身,无论贵贱,必先入三院之一深造,再通过帝国统一之『大考』,方能授官!”
“朕,要将这百家之学,从相互攻讦的『主义之争』,彻底变为各司其职的『学术之别』!”
也就是说,管他什么学术,谁先谁后。
国家的意识形态权力,在昭武帝眼中是属于自己的。
你想研究礼乐教化?好,去太学,你出来就是治理地方、管理人心的文官。
你想研究法律刑名?好,去律学,你出来就是维护秩序、执行政令的法吏。
你想研究奇技淫巧?好,去格物院,你出来就是兴修水利、发展生产的技术官僚。
“三院之学,虽各有侧重,然其最之目的,皆是为『天下为公』之大道服务!其所培养之才,无论出自何院,皆需以『公心、实干、担责』为最高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