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的质问,也代表着自己对于赢辰言论的不满。
铭刻在嬴政骨子里的骄傲,让嬴政是绝对无法认同这点的。
不过。
赢辰并没有就此退缩,哪怕面对着始皇帝的雷霆之怒。
“父皇,儿臣认同大秦历代先君之功,但您无法否认,这离不开老亲秦人对于大秦先君的舍命追随。”
他抬起头了,语气依旧间坚定,面对着自己父亲,“如果没有万千老秦人抛洒热血,力同心,您告诉儿臣,我大秦如何能够从西陲的小国,最终一统天下!”
轰隆隆。
赢辰的话语,比起过往更加石破天惊。
阴沉着脸,祖龙想出声反驳,但是却出乎意料的,想听赢辰继续说下去。
“《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天幕上诸子百家之所以争论不休,无非都是他们都将天下视为某一阶层,或者某一学派独占的器物!”
“亦或是归于天命,或者归于强法,归于君王之德!”
“却忘了,万民才是君权根本,就如儿臣曾经所言及的那般,君王权威,并非天授,非法所生,亦非德所感召!”
“是为了天下万民,摆脱野蛮,走向文明,更是为了共同抵御天灾人祸,赋予君王的契约和责任!”
“君王,是万民意志的最高代表,是维护这份契约的最终执行人!”
“故而,统治的合法性,不在于血统之高贵,不在于武力之强大,而在于君王能否真正地代表最广大万民的根本利益!”
“帝国如何存续?其道亦简!”
赢辰的声音变得无比激昂,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嬴政的脑海中炸响!
“那便是要让帝国的每一个子民,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都能在这统一的秩序之下,劳有所得,耕有所获,才有所用!”
“要让天下人明白,维护大秦的统一,便是维护他们自己最根本的利益!”
“当天下万民,都将大秦的命运,视为自己的命运之时,父皇,您说,这天下,焉能不稳?这国祚,焉能不长?!”
“简直荒谬,一派胡言。”
嬴政怒哼了一声,显然对于这番言论,感觉到了极度不满。
“照你所说,君王和黔首之间,居然成为了平等契约?你这番话,简直是动摇国本!”
他气笑了,带着威严的目光,落在了赢辰的身上。
“父皇,儿臣并非是要混淆尊卑。”赢辰的语气缓和下来,话锋一转,“空谈大道,或显虚妄。儿臣愿为父皇讲述一前朝旧事,或许,能有所印证。”
“讲。”嬴政按捺着情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曾有一朝,名曰‘炎’,其开国之君亦是雄才大略,驱逐外虏,重定江山。为固国本,他深知百姓乃国家基石,故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然,其为防权臣做大,他又极力削弱相权,将大权独揽一身。”
嬴政听到这里,眼中不免闪过了一丝认同。
好大儿所说的,和大秦是何其相似,而他为了削弱相权,对付吕不韦更是使用了不少手段。
隐约嬴政觉得,赢辰说的上自己。
但是这个‘炎朝’,和他印象中的大秦,完全不同。
赢辰该不会要借助编故事,来反驳自己吧。
“哼!”
嬴政随即冷哼了一声,大笑道,“若是你想编个故事,就让寡人认同你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的!”
“父皇,您就当儿臣编的是个故事好了。”
见此,赢辰顿了顿,并没有因为嬴政的言论扰乱自己思绪。
相反,则是三言两语间,勾勒出这个‘炎朝’的具体轮廓。
就好像这个炎朝,是真的存在一样。
而嬴政的目光,只是下一刻就变得凝重许多。
“炎朝开国之君定鼎,然其制度,却埋下倾覆之祸根。”赢辰的声音变得沉重,“炎朝君王,视天下为皇室私产。他们不断册封宗室,广赐田亩,却不令其参政,只许享乐。百年之间,宗室繁衍百万,占据天下近半膏腴之地,却不纳分毫之税!”
“与此同时,其国之士子,只能通过考核晋升。然官位有限,无数士子皓首穷经而不得志,便与地方豪强勾结,形成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疯狂兼并土地,隐匿人口,逃避赋税。”
嬴政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如此一来,国库之税,只能层层加码,尽数压在那些无权无势的自耕农身上。”
“其上层获利无数,拒绝纳税,甚至不愿纳税,而真正为国纳税的百姓,却被逼得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最终,天灾降临,民不聊生。”
“无数饥民揭竿而起,那看似强大的炎朝,竟在短短数年之内,轰然崩塌,国破家亡!”
轰然间。
嬴政听完,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大儿描绘的那个‘炎朝’兴亡的画面,就好像是在说,大秦的未来。
他将天幕中大秦的另一个未来,以微妙的语言清楚展现出来。
这让嬴政不得不思考,大秦的未来应该要往何方前进。
虽然他认可了赢辰‘官山海’的策略,但是对于黔首,还有君权出自于民的理论。
究其根本,还是无法认同的。
“你讲炎朝之弊……”
祖龙缓缓开口,嘶哑的声音,带着微妙的情绪,“与我大秦,有何干系?”
像是在质问,但是嬴政的语气,没有刚才那般的锋芒毕露。
“父皇,儿臣所说的这个‘炎朝’,和天幕大秦乱世有着相似的一点。”
“那就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皆因一字‘利’!”
赢辰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一个帝国的存续,本质上,便是对其内部各个阶层利益的调和与分配。”
他见嬴政没有打断,便继续深入剖析。
“父皇,您可曾想过,如今的大秦,是由哪些人构成的?”
嬴政的目光一凝。
老六的问题,倒是把嬴政问住了。
第74章 三问鼎革破天命,天下为公百家治,
大秦由哪些人构成?
这,还真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你此言何意?”
嬴政的视线,瞬间就落在了赢辰的身上,似乎想探究答案。
而赢辰亦毫不退避,迎上祖龙锐利目光,没有丝毫惧意。
“儿臣的意思是,大秦也亦如‘炎朝’这般,由不同的人组成。”
“其一就是以父皇您为核心的赢氏宗亲,此乃帝国之主;其二,便是王翦、蒙武等老将代表的军功勋贵,此乃帝国之柱。”
闻言,嬴政不免点头,而赢辰话语还没说完,继续在此刻言道:“其三,就是以王绾为首的官僚集团,乃为帝国之梁。”
“其四,就是数量最为庞大,为帝国提供赋税和兵源的关中老秦人黔首;其五,就是那新近归附,人心未定的六国黔首。”
“最后,才是那些潜藏在暗处,时刻图谋复辟的六国旧贵族。”
六公子赢辰的话语,掷地有声的回荡在四周,清晰的把整个帝国的架构,完整的剖析摆在了嬴政的面前。
“此六阶层,各自的利益诉求,都不尽相同,甚至……相互冲突。”
“军功勋贵求的是封赏与荣耀,官僚集团求的是权位与稳定,老秦人求的是信义与田产,而六国黔首求的,仅仅是能活下去的生路!”
“父皇,您是大秦的皇帝,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你哪的责任,就是要在其中找到最大平衡点。”
“一旦这个平衡被彻底打破,让某个阶层利益,凌驾于其他所有阶层之上……”
赢辰的话语,瞬间就停顿下来。
那未尽之言,却比起任何言语,都让嬴政感觉到心惊肉跳。
天幕中没有昭武帝大秦就‘二世而亡”的景象,再一次浮现于他的脑海之中。
他慌了。
更是怕了,瞳孔中的不安情绪,变得越发强烈。
天幕那时的胡亥和赵高,不就是为了满足于自己穷奢极欲的私利,将整个帝国的利益,都彻底踩在脚下吗?
“这…就是你所说的‘君王契约论’?”
嬴政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动摇。
“是!”
赢辰郑重点头,“君王,就是和万民立约,最终的裁决者!”
“而君王之权,就来源于裁决万民的一切。”
“而裁决万民,亦要守护万民,君王代表的不是一个阶层的责任,而是多个阶层的责任。”
权力和义务,在赢辰的眼中,始终是相等的。
“父皇您一统天下固然伟大,但统一过后,帝国的契约,本应该随之变化。”
“就以儿臣所提出的‘官山海’一策为例子,开辟新的财源,满足军功阶层的封赏需求。”
“而天幕以《民法》而立,保障黔首之私产,赋予他们安居乐业的希望,以‘察举’之途,打破阶层壁垒,给予天下士子报国之门。”
“如此,各得其利,各安其位,父皇您说,这大秦的天下,又岂会有倾覆之危!”
天下之理,无非‘义’和‘利’而论。
而赢辰讲的‘义’,便是和万民立约;而‘利’则是分给万民‘实利’,团结最大多数的民。
大秦,方能彻底长治久安。
赢辰的一番话语,就如同醍醐灌顶,让嬴政原本暴躁的情绪,随之变得清明了许多。
就在这时候,天幕的画面快速推进,来到了咸阳宫百家争鸣的尾声。
儒、法、道、墨、农……各家学派皆已阐明自身立场,然谁也无法彻底说服对方。
大殿内,一时间都陷入了僵持。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龙椅上,等着御座的那位年轻帝王一言而决。
天下道统之归属,帝国未来的方向,都等待这位皇帝来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