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本以为可以暂时求不到萧,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找萧帮忙。
最主要的原因是,北京城并不是别的地方。
别说是几百精锐士兵无故入城了,就算是普通的百姓想要进城,也需要严格查验路引文书的。
萧听裴元是为了这事儿找他,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虽然也不觉得这解除武装的几百人,能在城里掀起多大的浪花,但是私自引兵入城,真要上纲上线的话,可不是那么好解释的。
他委婉的对裴元劝道,“千户忙碌一年多,现在回了京城,也该享受享受了。何必再理会那些兵事?”
“这些天,我也了解了下你们镇邪千户所,对千户的职责也不算一无所知。”
“千户在北京的主要职责就是监督各个寺庙宫观,以防出现蛊惑人心的邪教,顺便还要督科寺庙的税务。可是这北京城的寺庙宫观,大多都是内宫和勋贵人家建立的,哪有可能会出现什么邪教呢?”
“就算是督科税务,许多稍大的寺庙都是皇家和后宫赠予的寺产,是不需要交税的。稍小的寺庙宫观,又有哪个敢得罪你们砧基道人呢?”
“千户如今仍旧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哥哥我实在不敢想啊。”
裴元听完,就知道萧不想掺和这浑水。
他先稍微解释了下自己的意图,“正是因为现在北京城里不少寺庙宫观都和内宫及勋贵相关,所以才不好管束。”
“那些稍大的寺庙,固然是不担心税赋的问题,但是还有很多挂在他们名下的子孙庙,也借机隐瞒寺产,藏污纳垢。稍小的寺庙,看着貌似恭顺,其实更容易突破底线,无法无天。”
“这些事情总还是要管一管的。既然想做事,手里没人是不行的。”
裴元见萧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知道萧没放心上,便又压低声音说道。
“再者,还有一事。当初的这几百人都是阳谷一战的亲历者,若是放走了,他们在外面乱说话怎么办?还是兄弟我,留在身边,大家更放心一些。”
萧听了,脸色立刻变了。
阳谷一战,他们萧家刷出来两个伯。
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绝对不会相信他萧和萧通两个太监家的纨绔,有那乱军之中生擒贼帅的本事。
现在所有的公文留痕逻辑自洽,唯一的麻烦就在于当时的经历者。
若是没人肯多事也就罢了,若是有政敌要攻击他或者他背后的萧,这就很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而且,两个伯啊!
这可是他们萧家拿命也要守住的东西。
要不是没那个胆子,萧恨不得把所有知情人都灭口了。
若是按照裴元的说法,由作为利益相关方的裴千户掌握在手中,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萧立刻做出决断,对裴元说道,“我叔父最近奉命修缮承露寺,我可以用工匠的名义将他们带入城去。只是,你可千万别给我出乱子啊。”
裴元拍着胸脯道,“放心,我已经让人给韩千户快马去信,让她清点千户所的空额。很多这里面的大部分人,都会有一个完整正式的身份。”
所以说,有时候体制内的操作就是这么灵活。
裴元把这些人从徐州卫划到镇邪千户所名下千难万难,但是只要用这些人顶了千户所的一些空额,直接改名换姓,就是现成的天子亲军了。
就像是裴元打算拉拢的那个,正在应天府上元县做主簿的何儒那样。
那家伙在广东巡检任上的时候,就能招降葡萄牙国番人,还能弄到葡萄牙桨帆炮舰。
绝对是裴元心中顶尖的人才。
可惜朝廷不识货,这样的人才给他的奖赏只是从广东巡检官升为应天府上元县主簿。
从九品升正九品,寒酸的要死。
裴元为了拉拢何儒,已经直接从韩千户那里要来了一个从六品镇抚的空额。
如果走正常手续,何儒这个正九品想要跳从六品根本难如登天。
可是在灵活操作下就简单了。
正九品上元县主簿何儒可以直接原地去逝,然后换个名,以新的从六品镇抚的身份闪亮登场。
这个从六品镇抚绝对可以保证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壳,往上数几代,都只存在于纸面上,绝对不会跳出什么不懂事的亲戚跑来指证。
从最新传来的消息来看,何儒已经欣然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正在家里为自己准备葬礼。
裴元要硬吃下这几百徐州卫的士兵,当然也不是要给他们调整军籍,重新编户。
用的方法也简单粗暴,一部分用镇邪千户所的空额,一部分从天津卫和徐州左卫里的空额里出。
到时候多出的人,算是裴元从两个卫所里借调的。
萧果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询问道,“镇邪千户所满编才多少人,吃的下这么多人吗?”
裴元也没隐瞒,“我打算从天津卫和徐州左卫走一些空额。”
这下萧彻底松了口气。
萧已经明白了,这几百徐州卫的兵很快就会改头换面,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在官面上存在着。
这样一来,就算是把这件事从根源上一了百了。
以后若是再有人跑出来指正,萧就可以底气十足的大叫,你一个天津卫的军户,居然敢冒充徐州卫的人毁谤我!简直岂有此理!
萧目光闪烁了一会儿,果断道,“我会尽快把程雷响和丁鸿的批文给你们拿过来。”
裴元趁机问道,“那要是徐州卫的郭指挥使来闹呢?”
“徐州卫?”萧微顿,也想起了受损的另一方。
裴元善意提醒道,“他们归中军都督府管。”
萧立刻硬气了,“胡闹,这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岂容他胡搅蛮缠,我会让人把他打出去!”
裴元心中踏实。
妥了!
这也就是在大明了,不然裴元还真不好操作。
搞定了萧这边,裴元又唤来丁鸿,询问他和徐州左卫指挥使时用书信往来的结果。
丁鸿有些为难的告诉裴元,时用对丁鸿的说法颇有些不屑一顾,话里话外对此事并不信任。
裴元想了想说道,“那你给时用说,马上朝廷会向他下发三道旨意,一道是斥责,一道是停职,一道是抄家,让他等着。”
丁鸿听了大吃一惊,“千户,不至于此吧。”
裴元翻了个白眼,“朝廷又他妈不是我开的,老子顶多运作一下,给他一封斥责,要是吓不住他,咱们就只能换一家了。”
丁鸿听了也大致明白裴元的意思了。
他自从被许诺了徐州左卫指挥使,心中早就像是有猫在挠了,之前和时用沟通不太顺利,已经让他有些浮躁了。
这会儿听到了裴元的话,赶紧屁颠颠的再次给时用去写信。
北京离徐州不算远,派心腹快马来回的话,花不了多少时间。
裴元估算了下日程,估计明天就能到达北京城外。
想着入城后的安排,又添了新的烦恼。
自己这么多银子,倒是不好堂而皇之的拉进去啊。
这可是六万多两现银。
谷大用和萧都各有背景,他们可以不在乎那些。
可是自己回了北京城,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啊,哪怕只是个巡城御史,都有资格直接拦住查看的。
这种事情不怕一万也怕万一啊。
而且说起银子,自己在灯市口胡同的那小破院子,连个藏钱的地方都没有。
哪怕自己想在小院里挖个坑埋,都有可能被半夜在教坊司楼上野战的看个正着。
而且平时自己也不可能一直在家里,这么一大笔钱,总要有人看守才行。
这样算来的话,光是自己那两进小院,也住不下多少亲兵守卫。
看来只能暂且把银子藏在智化寺里,然后重新考虑买处院子了。
裴元想着智化寺的事情,再次把程雷响叫了过来,“你今日便安排人送信,和你父亲商量好在智化寺借住的事情。”
待程雷响要走,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哦,对了,还要打听下,最近京中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如果裴元猜的不错的话,朱厚照想要掌兵,需要解开的第一道枷锁,就是当初明英宗土木堡之变带给他的政治阻力。
只是裴元还想不到他会怎么做?
是要激进的为英宗翻案,还是会以其他更聪明的方式,绕开那个政治风险?
第284章 裴元的回旋镖
一夜无话,第二日就要拥兵入京。
裴千户身披罩甲,今夜亲自值守。
天色微明,裴元才在陈头铁的反复劝说下回去休息。
此情此景,有的人会被劝说,大人早点休息。
而有的人,会被属下披上一件黄袍说大人别着凉。
裴元心中暗叹,我裴某果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或许是临近京城了,裴元回了帐篷也没什么睡意。
一边把玩着乖乖凑上来的小美人,一边畅想着北京城里的波诡云谲,一边考虑着如何从朱厚照的政治暴动中,狠狠的撕扯下一大块好处。
裴元感觉自己朦朦胧胧刚睡着,就被人唤醒了。
现在不管是萧还是谷大用,都急着入城,早早的就让人开始生火造饭,收拾行装。
裴元迷瞪了一会儿,被焦妍儿喂着勉强吃了几口,总算打起了精神。
再次行军,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若不是因为象征性的携带了点俘虏和首级献功,萧和谷大用早就先行一步,直接骑马回京了。
中午的时候,车队没有停下,直接简单的吃了点干粮就继续赶路。
别说萧和谷大用了,就连裴元也开始期待尽快入城了。
谁料程雷响急匆匆带来的一个消息,却让裴元一下子陷入了慌乱之中。
之前一直迟迟没有动静,被裴元视作不安定因素的大慈恩寺砧基道人云唯霖,忽然决定全面倒向裴元。
云唯霖的倒戈不是坏事,但坏就坏在,他为了补救之前的骑墙,选择了执行裴元之前给他的传令。
按照传来的消息说,就在今日的上午,总旗云唯霖离开了值守多年的大慈恩寺,和智化寺的小旗程知虎进行了调换。
裴元听到这个消息惊得手脚冰凉,他暴跳如雷的向程雷响质问道,“怎么回事?!云唯霖那狗东西,怎么忽然就服软了?!”
裴元之前出于试探的目的,故意让云不闲给云唯霖带信,要他和智化寺的程知虎调换。
这相当于把云唯霖从炙手可热,人脉深广的天下第一大寺,直接扔到了犄角旮旯里。
裴元当时警告说,若是云唯霖肯服从命令,就让云不闲去淮安找他,并且还许给他总旗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