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很是惭愧,偏又奈何不得张鹤龄,于是便想给张琏的儿子荫官作为弥补。
结果张琏深以为耻,把几个儿子都赶回了老家读书。
裴元这会儿说起张琏,朱厚照也不好再接话了。
转而又向裴元问道,“张琏身为御史,怎么会让女儿与你的小妾来往?”
裴元也不隐瞒,坦诚道,“卑职的妾室,乃是前大学士焦芳的孙女,并不比张御史家的千金差到哪里。”
朱厚照听的愕然,“焦芳的孙女?”
他古怪的看着裴元,不太好说伤害裴卿的话。
不是,就你也配?
裴元看重焦妍儿,自然不想说那些多余的事情,便把当初告诉张琏的那些言辞重说了一遍。
朱厚照极为聪明,见裴元含糊其辞,便知道其中有些内情。
只是他想的,远没有现实那么复杂。
只以为是裴元在兵荒马乱时,挟恩图报,强占了焦芳的孙女。焦家又不肯承认,只能不明不白,给裴元做了个妾室。
这么一想的话,感觉这个大明第一深情,也不是那么深啊。
第304章 卧龙凤雏
“张琏、张琏。”朱厚照念叨两句,对裴元道,“尽快让他上书吧。”
裴元心道,来了来了。
今天忙活半天,就为吃这口饺子了。
裴元连忙道,“还请天子给卑职一份手书,好让张御史配合我的行动。”
朱厚照有些讶异,“他不是和你很熟吗?”
裴元解释道,“事涉天子颜面,只怕张琏有所迟疑。”
朱厚照沉吟了一下,终究是和裴元没接触过几次,他不敢太过信任。当即手书了一张含义模糊的便条,又用了私章,交给了裴元。
裴元打开一眼,上面只是写了些让张琏坚持正道,坚守本心,不要有什么顾虑之类的车轱辘话。
表明身份的私章,则是用的那枚天下闻名的“大庆法王”的金印。
这枚印章在朝堂之内有个神奇的效果。
谁都知道是朱厚照的印章,谁都不肯承认。
去年朱厚照给礼部写了一份中旨,想给一位番僧划拨百顷土地,让番僧给他建一个法王下院,结果当时的礼部尚书傅看到,立刻猛烈抨击。
说大庆法王是什么玩意儿,竟然敢在天子的旨意上落印,简直是大不敬。
办事的太监很气愤的把旨意拿了回去告状。
朱厚照对此的处理是,劝那太监:“算了,算了……”
裴元看着手中写着冠冕堂皇话语的纸条,再瞧瞧那没什么卵用的私章,心中不由暗暗感叹,这么谨慎的方式,可以说……
完全符合了裴元对朱厚照的预判。
裴元小心翼翼的把那纸条收起。
对裴元来说,上面的内容并不重要,上面的印章也不重要,重要的,其实是这个纸条本身啊。
如果换成通俗易懂的游戏术语,这个玩意儿,现在叫做“任务物品”。
哪怕这东西再垃圾,只要用对了地方就会发挥出神奇的力量。
见裴元将东西收好,朱厚照的谈兴也尽了,当即便要起身离开。
裴元连忙要恭送,却被朱厚照摆手阻止,示意他不要太惹人注目。
等到朱厚照离开了,裴元才缓了缓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那些慷慨陈词的举人那边。
和裴元预料的一样,随着朱厚照力挺梁储,这些士人们的精气神果然大不如前。
尽管那霍韬反复鼓动,但是应和的人却越来越少。
甚至就连一些开始积极回应的人,看到一些同伴陆续不吭声了,也后知后觉的降低了自己话语的调门。
霍韬见状,知道事不可为,心中颇为郁郁。
裴元耐着心等待着,直到那些士人们陆续散去,霍韬也要怅然离开,裴元才起身,笑着将他拦住。
“渭先请留步。”
霍韬作为下一科会试的天下第一,自有气运在身,被裴元这一唤,就觉得头皮发麻,隐隐有大事不妙之感。
有心不做理会,直接便走,却又被拦住去路。
他只得打量了眼前那人一眼,警惕的问道,“阁下何人?我怎么素无印象。”
裴元答道,“愤愤不平之人,想和渭先共谋一醉。”
裴元话中的“愤愤不平之人”戳中了霍韬的心事,他有些不解的问道,“既是同道之人,刚才为何不一起探讨,这时候却来拦我?”
裴元摊摊手,“因为兄弟我,没有乡试的功名啊。”
霍韬心中的疑虑顿解,他回头看看刚才众人议论的那处角落,恨恨道,“一群无用之人,就是从早说到晚上,从晚说到早上,又能成什么大事?!”
裴元见状,连忙呼唤店家,问有什么下酒的吃食。
那店家听了笑道,“店里倒有些肴肉佐酒,不过这是大慈恩寺外,须得顾及佛祖、菩萨颜面,去后院回廊享用才好。”
裴元便起身,也不客气,直接扯着霍韬的衣袖,“走吧,我陪兄弟解解烦。”
霍韬叹了口气。
事情没做成,还得罪了梁家,他心中有了去意,已经打算回家避居读书,免得有其他麻烦。
面对裴元的邀请,霍韬倒也坦然。
吃完我就跑,要是对方有什么算计,那靓仔你去广东找我吧!
两人携手到了后院,这才发现,这店铺前面门脸不大,后面的院子却不小。
里面有一潭养鱼的池水,周边修了一圈长廊,摆了几处桌椅。
裴元带着霍韬去视野好处坐了,让店家筛酒来,又要了些卤好的熟肉。
霍韬已经做好了跑路回广东的准备,当下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又将那细细切的卤肉沾了酱汁,心满意足的吃着。
裴元见霍韬这般架势,心中有了些猜测。
他也不急着挑起话头,跟着吃了不少,等到又一杯饮尽,裴元才故作长叹一声。
霍韬得了裴元邀请,也不好意思一直闷头干饭,虽说知道眼前这家伙要暴露目的了,却也不得不问了一句,“兄台何故叹息?”
裴元借着酒意慨然说道,“梁次摅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愤懑。我看诸君碌碌无为,打算亲自尝试一次,看看能不能让他伏法。”
霍韬见裴元说话不类旁人,忍不住说道,“失礼,还未请教姓名?”
裴元答道,“小弟叫做裴元,乃是军户出身,在智化寺做点闲差。”
霍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家伙并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落榜生啊。
他立刻觉得手中的肉不香了,他试探着问道,“莫非裴贤弟在礼部做事?”
裴元摇头,坦诚道,“锦衣卫。”
霍韬脸色一变,立刻就要起身,裴元连忙将他拉住,口中笑道,“小弟只是个管和尚的锦衣卫,难道霍兄还把我和那些锦衣卫奸邪混为一谈吗?”
霍韬连嘴上的油都没擦,就正色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锦衣卫没什么好说的。”
裴元用力将他按回座椅上,正色说道,“可我们现在的道相同啊,我们都为梁次摅屠戮百姓的事情愤慨,都想扫荡朝廷妖氛,使玉宇澄清,难道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达成共识吗?”
霍韬却不理会这个,虽是坐下了,也不被裴元的话语所惑,依旧坚持道,“我霍韬绝不会和锦衣卫合作。”
裴元自得的从桌上捏起一粒花生,扔进嘴里,“说实话,也用不着你。我和监察御史张琏乃是生死之交,我打算劝说他向朝廷上书,弹劾梁储,请求罢免他的内阁大学士之位。”
“什么?”霍韬大吃一惊。
梁储如今仅次于李东阳和杨廷和,在内阁中排位第三。
考虑到李东阳年事已高,基本上不问事了,说梁储是当朝次辅也不为过。
霍韬虽然组织了举人们针对梁次摅,但还真没人敢直接把矛头对准梁储。
除此之外,霍韬惊讶的还有裴元提到的那人。
“你说的,莫非是露布上书,最先向朝廷弹劾梁次摅的监察御史张琏?”
裴元笑道,“不错。”
说完了,向霍韬问道,“你自比张琏如何?”
霍韬听了沉默片刻,“张琏不避权贵,先是弹劾寿宁侯张鹤龄,后又弹劾梁储之子梁次摅,此人品行皎洁,铁骨铮铮,霍某不如也。”
裴元听了笑笑,提起酒壶说道,“张琏尚且不避讳我锦衣卫的身份,与我折节相交,引为知己。霍兄何必太过傲物?”
说完,手中酒壶,就要给霍韬添酒。
霍韬下意识想要阻拦,但听了裴元的话,手动了动,终究还是任由裴元满上。
待裴元为他斟满酒,霍韬有些迟疑的问道,“恕我直言,张琏身为御史,这般清贵,怎么可能和你一个锦衣卫引为知己?”
裴元笑道,“我这个锦衣卫在寺庙里管着僧人出入,每日青灯古佛,光风霁月,难道不比大多数碌碌世人高洁?”
裴元又借着酒意说道,“我知道你不信,也罢,今夜我就去见张琏,让他明早就上书朝廷。到时,你便知我是何等样的男儿了。”
霍韬听裴元这般说,心中越发惊疑不定。
裴元这次来,只是为了在霍韬面前亮个相,顺便打个时间差,利用张琏上书这个契机,先把“锦衣卫”这个身份在霍韬心中的负声望,抵消一部分。
裴元又饮了一杯酒,向霍韬询问道,“你可知道田赋此人?”
霍韬迟疑片刻,说道,“略有耳闻。”
裴元说道,“我一个方外闲人,本也不该干预这事。只是实在看不下这等草菅人命的行为,这才时不时来大慈恩寺外看看。”
“我发现田赋此人虽然出手的晚,但是心性坚定,不在你之下。你们两人何不联手,一起做大声势?”
霍韬听了摇头,“不可能的,他是顺德人,和梁次摅本乡本土。”
裴元问道,“莫非你信不过他。”
“不是这样的。”霍韬解释道,“他是顺德人,若是激于义愤这般做,天下谁也说不得什么。但若是和我这个南海人联手,就有吃里扒外之嫌。”
裴元之前还打算把两只羊一起放,听了略有些郁闷,那岂不是还要去找田赋再来一遍?
想到这里,裴元也不在霍韬这里浪费时间了。
得赶紧趁着“张琏上书”这个事件触发前,去把田赋那边的声望任务也接了。
想起霍韬这货是个气量狭小的家伙,裴元故意道,“也罢,今日酒兴尽了,我去田赋那里,看看他的器量如何。”
说完,一边唤人结账,一边起身离开。
霍韬看着裴元的背影,皱眉思索着这吊毛的来意,却不得要领。
不过若是他真能劝说张琏弹劾梁储,这次“梁次摅杀人案”说不定还能出现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