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 第457节

  裴元留孔续慢慢消化他的任务,向陈心坚催问陆的事情。

  好在陆公公也算是眼下的风云人物,动向不难查探。

  朱厚照已经给陆赐了宅子和仆役,关于他的赏赐,还在等待兵部以及内阁,商量出个最终结果。

  裴元不用猜就知道,这个结果一定会对陆很不利。

  原因很简单。

  打仗的时候,陆这个提督虽然威风赫赫,但是等到打完之后呢?

  那些军头有自己的班底,那些文官有自己的师长故旧。

  陆呢?什么都没有。

  随着战争的结束,陆公公一下子就现了原形。

  他不过是个天家奴仆罢了。

  所以打压陆,受到的反弹最小,还能凭借陆曾经提督军务的大旗设定个天花板,给其他的官员打个样。

  估计现在陆公公都不敢奢求什么重赏了,只要别太难看就行。

  裴元又向那锦衣卫探子,求证了下陆的近况。

  可惜,那锦衣卫探子也说的含糊不清。

  裴元也不失望,果断决定先去见了陆再说,毕竟真正的内幕,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朱厚照赐给陆的宅邸,离得皇城很近。

  等到了地方,裴元让陈心坚拿了自己的名帖,上去递给了门子。

  那门子看了一眼,见有“镇邪千户所,锦衣千户裴”的字样,当即吃了一惊,连忙对府门外的一行人说道,“陆公公有过吩咐,若是裴千户到了,可以随时去见他。”

  说着,赶紧张罗着人大开中门。

  陈心坚在旁,见这会儿天色还早,顺口向那门子打听道,“陆公公今天没有入宫值守吗?”

  那门子是临时从皇庄抽调来的,惯是会看眼色。

  他既已知道陆公公对这裴千户的态度,哪里敢得罪裴千户的身边人。

  于是便陪笑道,“只前些日子,天子曾把陆公公叫去问对,之后就一直留在府里,等待朝廷封赏。”

  “陆公公这些天,除了每日让人询裴千户来没来,并未离府半步。”

  裴元听完感叹一声,这就是开挂开多了的坏处。

  之前还颇有主见的陆公公,现在遇到麻烦,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啧,开挂有什么好?

  等到中门大开,那门子赶紧上前相迎。

  陈心坚从后面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也跟着迎接裴元进去。

  裴元跟随着一个急匆匆赶来的管事向里走,一直进了二进院子,才见到了赶来相迎陆。

  陆看上去比在湖广前线时,清瘦了不少。

  或许是多日未出门的原因,头发也只杂乱的挽着。

  因带了些微醺的酒气,看上去颇是落魄。

  陆见到裴元,就欣慰的说道,“我就知道裴贤弟不会辜负我。”

  裴元看陆这般,也诚恳提醒道,“陆兄何以憔悴至此?自今日起,当戒酒才是啊。”

  陆见裴元上来就先关心他的气色,心头更是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日子,他可是尝够了人情冷暖的滋味。

  陆上前几步,扯着裴元的手,一时满腹心酸,感叹道,“为兄这番遭遇,委实一言难尽啊。”

  陆正有一肚子话要说,目光微扫,顾及人多眼杂,连忙将仆役们斥退,又拉着裴元往里面的院子走。

  走了几步,见裴元身后有人一直跟着,便向裴元示意。

  裴元连忙道,“他是陈头铁的弟弟,绝对靠得住。”

  陆作为裴元起步阶段最早的受害者,也是间接逼宫韩千户,让裴元这个副千户得到落实的关键人物,对裴元的老班底还是心里有数的。

  听说是陈头铁的弟弟,便也向他点了点头。

  等到二人携手到了后面一处院落,陆勉强打起精神,对裴元笑道,“我的事情且不提,先带贤弟见一个人。”

  说着便叩响了门扉。

  院子里面有了动静,又很快消失。

  陆扬声道,“是我,带裴千户来看看你。”

  话音刚落,那院门就被猛地拉开。

  一个长手长脚,长得颇有压迫力的雄壮汉子,正满脸复杂的看着裴元。

  裴元见了那人,吓了一跳,险些脱口问道,“吾儿奉先,为何在此?”

  原来那人,正是本该逃亡江西的霸州贼帅齐彦名。

  不说裴元吃惊,齐彦名看着眼前的“诸葛蒋干”,也一时怔怔。

  就是眼前这人,将曾经无比强大的霸州叛军玩弄于股掌之中,随后在他那不可思议的支配力下,指挥着霸州叛军南下北上,左冲右突,进入他预设好的陷阱。

  在淮上被陆和白玉突袭的那次大败之后,齐彦名无数次梦魇一般的想起,当初在桃源县外,裴元从容笑着说起的那句话。

  太监陆要取代谷大用啦。

  那种游刃有余的强大,让齐彦名有一种极不踏实的恐惧感。

  落入这种人的算计中,他们还能有未来吗?

  到了后来,霸州军被驱赶去了湖广,几乎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的兵士疲惫,后勤中断。

  就连最精锐的霸州马贼也死伤大半,再也没有往日周旋如龙的风采。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迷茫中,不知所措的时候。

  霸州贼帅刘六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喃喃的念叨了一句,“充钱就会变强……”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样,一下子就激发了贼帅们的心理不适。

  他们情不自禁的又回忆了一遍那些被支配的日子。

  然后发现……,那段无脑的猛冲的日子,过得确实很爽啊。

  至少在淮上战役被从后突袭之前,霸州军几乎抵达了他们强盛的顶峰。

  他们劫掠了大笔的粮仓,还抢走了大批的盐,通过精妙的战术拉扯和进军,将朝廷构筑了快半年的围堵防线,直接拖拽的崩溃。

  随后他们从被撕扯的稀里哗啦的朝廷大军中,像是猛虎一跃而出。

  再然后……

  陆出现了!

  想起裴元,齐彦名的思绪就比其他人复杂多了。

  除了那种被人支配的恐怖仍觉悚然,他还被裴元毫不掩饰的拉拢过。

  裴元反复提及想要保住他的性命,甚至就连如何保命的细节,都对他提到了。

  当时齐彦名顾全义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但是裴元的这番心意,他还是很领情的。

  也就是在那一次,不知是谁说了句,“充钱试试吧。”

  然后,几乎立刻得到了所有贼帅们的热烈响应。

  就连齐彦名也怀揣着某种莫名期待,表达了强烈的支持。

  之后的事情,简直如同魔幻一般。

  等到那个男人拿到了钱,那些像是疯狗一样死咬他们的朝廷大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一样,停在原地不再进攻。

  再然后,在这个战场静谧的空当,那个一直有心拉拢他们的宁王,大着胆子派出船队,跑来接人。

  齐彦名本来是要跟着刘六、刘七一起跑路去江西的,但是这两位贼帅顾念那些跟随他们转战的部属,于是违背了裴元的约束,暗自鼓动手下去团风镇夺船,自谋生路。

  结果这个多余的动作,引发了朝廷官军的警惕,并立刻做出了回应。

  在朝廷大军的突然进攻下,霸州贼军狼狈逃窜,齐彦名所在的船只失控,飘向岸边,落入了官军的层层包围。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六、刘七他们扬帆远去。

  齐彦名虽是顾念义气的,但也不是死心眼。

  刘六刘七已经逃往江西,他也没有以死报效的意义了。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齐彦名自觉还没活够本,于是这时他就想起了当初裴元的叮嘱。

  齐彦名当即向人大喊着要见陆,并且靠着裴元的许诺,苟活了下来。

  陆不知道裴元和这贼帅之间的关系,想着裴元来湖广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过,显然是很在意的人,就想当然的把他划入了友方阵营。

  毕竟裴千户路子野嘛。

  这次班师回朝,陆便打算带着他回京,交给裴元发落。

  齐彦名听说是要去见裴元,长吁短叹一阵,倒也有些听之任之的意思。

  是以,来了京城后,齐彦名便一直留在陆这里。

  裴元不知道这些细情,猛然看到齐彦名,不由大吃一惊。

  但是长久的习惯,让裴元在震惊之余,仍旧不忘下意识的装了一下。

  他看着齐彦名,第一句便是,“我说过要保下你的,如何?”

  齐彦名哑口无言,只能收起了复杂的情绪,对裴元颓然拱手道,“齐某欠你一条命。”

  裴元笑了,干脆直接的说道,“我要你的命作什么?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齐彦名没想到裴元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按道理来说,刘六、刘七仍旧还好生生的在宁王那里,他该去辗转投效的。

  可是当大船飘向岸边,落入官军的罗网中时,过往的齐彦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这条命是裴元给的,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甚至,在他鬼使神差的跟着陆前来京城的时候,他心中就隐隐有些想法。

  裴元看着齐彦名,似笑非笑的问道,“那种看的越明白,就越绝望的日子,是不是不好受?”

  “以后还是跟着我混吧。”

  “你这种人,只需要乖乖听从我的支配便好。”

  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脸上那从容的笑意,一如当初。

  齐彦名深吸了一口气,认命的拱手道,“齐某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心神上的枷锁,让齐彦名一直以来的疲累和压力都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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