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必须得收缩战线,先建立好霸州平叛的战后秩序。
裴元当即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好,装模做样的在坤宁宫外转了几圈。
坤宁宫里的宫女和太监,看到这一行人都有些惊讶。
特别是裴元明显是个外官,竟然出现在皇后寝宫外,怎么都有些诡异。
若不是在旁陪伴着的是最近声势很盛的大太监张锐,那些人都要出来驱赶了。
裴元转了几圈,对张锐道,“此处无碍。”
张锐仍有些不甘心,他想了想对裴元道,“这里非同小可,不能出了岔子,不妨进去仔细查勘。”
裴元似笑非笑的看了张锐一眼。
就算自己没发现什么邪祟之物,但是一个外臣踏进皇后的寝宫,单是这一条就够膈应朱厚照的了。
夏皇后本就不受宠了。
张锐要是之后再去和庆阳伯争锋,就凭这恶感,就能断掉庆阳伯的外援。
只不过这代价,连裴元也算计在里面了。
这张锐看着和气,却着实是个出手阴狠的家伙。
裴元不咸不淡道,“卑职道行微末,看不出什么,若是督公不放心,那卑职就让人加急请韩千户入京吧。”
张锐脸上神色不动,笑道,“裴千户既然这么说了,咱家自然是信的。千户还想去哪儿看看?”
裴元当然哪都不想去看了,便道,“卑职是外臣,还有些外务要禀报天子。这后宫广大,不是卑职可以擅闯的。若是督公发现有什么不妥了,再叫卑职进宫处理不迟。”
张锐道,“也好,咱家这就带你去见天子。”
裴元一边跟张锐走着,一边想着这太监今天的表现。
争权夺利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但是张锐居然那么胆大的想利用夏皇后打击庆阳伯,还是让裴元觉得有些吃惊的。
他这胆子也太大了。
等等。
弘治旧人、弘治旧人……
这时候裴元才猛然醒悟到一件事,所谓的“弘治旧人”不就是服侍当年弘治天子的那帮奴才吗?
弘治天子死了,但是当今太后还活着呢!
也就是说,“弘治旧人”的崛起,也意味着张太后实力的强壮。
若是张锐背后有太后和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这些人撑腰,那么打压夏皇后和庆阳伯,就很合理了。
要是裴元没记错的话,寿宁侯和周太后的弟弟长宁伯周也在京中血拼过的。
同样是外戚的这个生态位,张太后一族对上不手软,对下也不手软啊。
裴元默默记下这里面的关节,随着张锐一直到了一处偏殿前。
张锐留裴元在外,自己进去向天子回禀,没多久,就出来对裴元道,“进去吧,莫君前失仪。”
裴元正待进入殿中,张锐摊开手伸到裴元面前,又目光在裴元身上示意。
裴元恍然,连忙解下老鼠口袋和那袈裟递了过去。
张锐随手交给旁边的一个小太监,便领着裴元进入殿中。
裴元趁着刚进门迅速一扫,看了看殿中人,随后才大礼参拜等着天子问话。
朱厚照见到裴元进来,笑着问道,“如何?朕这皇宫可有什么邪祟的东西?”
裴元答道,“卑职修为尚浅,但尽心而已。若是有什么异状,卑职可以让人快马南下请韩千户入京。”
朱厚照倒也无所谓,大咧咧道,“起来吧,尽心便好,朕就是法王,那些邪祟岂敢近我?”
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裴元起身后,老实低头,做恭顺状。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才询问道,“对了,罗教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裴元脸上凝重的回答道,“办的很差。”
“嗯?”朱厚照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声音带着些许怒意,“怎么回事?”
裴元道,“地方州县敷衍塞责,对朝廷的谕令不以为然,并没抓到一个真正的罗教徒。后来那些州县官员,见卑职和谷公公亲临山东查案,竟然屈打成招,让不少无辜百姓顶罪。”
朱厚照听了怒道,“大胆?他们怎敢?!”
第420章 费宏安居退千户
裴元以平实的语气,向天子说着各州县操作的黑幕。
然后总结道,“卑职从此事看出了几点问题。”
“首先,这罗教确实藏得隐秘,也确实有官员从中包庇。”
“这才让底下的查案,困难重重。这后面甚至可能有庞大而有力的组织,为他们进行遮掩。”
听了裴元这话,不管是朱厚照,还是今日当值的大学士费宏,脸色都凝重起来。
“其次,我们不能为了打击罗教,就伤害到寻常百姓。”
“比如说这次经过审讯的那上千所谓的邪教分子,这些人无辜受到牵连,等遣回原籍,说不定还会受到那些州县官员的迁怒。”
“是以,在将那些百姓遣散回去之前,能不能由朝廷下旨,先对那些、那些急于求成的官员申饬一番。然后再将这些无辜百姓放归?”
“如此,也不辜负陛下的仁心,使百姓知道天子的爱民之意。”
裴元虽然说的委婉,但众人都明白了此人的意思。
一时间纷纷惊奇不已。
都说锦衣卫多是贪婪无行的小人,没想到竟然也出了这样懂得儒家仁爱之心的人物。
那费宏本就有忠厚之名,更是不免对裴元另眼相看。
而且这裴元做事也有分寸,并未对那些州县官员死咬不放,而是很宽松的给了急于求成的定性。
急于求成虽然是贬义,但也体谅了其中迎合上意的心思。
这让上边的人,听着就很舒坦。
这完全不像是其他锦衣卫,抓住一个把柄,就往大案开始办。
朱厚照果然神色稍霁,向费宏询问道,“内阁怎么看?”
费宏闻言,自然说道,“裴千户此言甚善,山东刚刚经历霸州乱贼蹂躏,正是宜静不宜动的时候。邪教虽然要打击,但是也不能连累无辜百姓,正好可以让地方明白朝廷的尺度。”
“朝廷会尽快下旨。”费宏瞥了裴元一眼,“就以裴千户刚才的意思。”
朱厚照满意道,“可以。”
裴元不敢居功,更加谦逊的低下头去。
如此一来,有了朝廷的施压,等陈头铁那里突击培训完了,就可以把那些罗教徒送回去传教了。
那些州、县官员当然知道之前那些百姓是无辜的。
可是当那些本来无辜的百姓被他们送去巡抚衙门、西厂行辕后不久,居然回来传教了,内阁还特意下旨要求不能动他们。
再联想到朝廷自始至终都在强调的罗教隐秘,有官员包庇,就问他们怕不怕。
然后等他们仔细翻开了罗教传播的教义,发现里面竟然还有自己瞎编的内容……
这踏马再查下去,不是敌在文渊阁,就是敌是我自己。
就问他们慌不慌。
裴元在俯仰谦恭之间,心里已经笃定了。
罗教稳了。
接下来就该动用舍利子计划,争取让罗教在半年之内席卷山东了。
等到那时候,有些事情就主客易位了。
大明的朝廷面对地方官员,是很强势的。
但是面对地方的整体意识,只有四个字。
算了算了。
实证如下:
在大明赫赫有名的徽州丝绢案爆发时,朝廷认为徽州的民变,有地方豪族的身影,要求徽州官府严查地方豪右。
有《查豪右牌》(二张)、《按院再议均平查豪右宪牌》、《都院再访豪右宪牌》四份文件为证。
徽州回应:笑话,我们没有豪右!就是普普通通的叛乱!
在记载此事的《丝绢全书》中,收录有《本府回无豪右申文》为证。
朝廷震怒:过去的事情就算了。
……
朱厚照等费宏说完,再次板起脸来,“纵是地方上力有不逮,也不是你能推脱的理由。”
“朝廷设置镇邪千户所,为了就是此时此刻。若是鹰犬捕猎的时候派不上用场,朝廷养你们何用?”
裴元闻言,正中下怀,当即恭敬说道,“这正是卑职想要说的第三点。”
裴元先是看了眼费宏,然后道,“正如刚才大学士所言,山东刚刚经历霸州乱贼蹂躏,正是宜静不宜动的时候。邪教虽然要打击,但是也不能连累无辜百姓。”
“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若是郑重其事,以大兵临之,恐怕百姓会更加苦不堪言。”
朱厚照脸色不太好看,但是裴元提到了刚才费宏说的话,他也要顾及费宏的颜面,只能不悦道,“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裴元又正色道,“正如陛下所言,朝廷打击邪教,正是鹰犬用命的时候。卑职请求,仿照当年清剿白莲教时的旧例,从江湖招安些顽劣之辈,暂为朝廷所用……”
裴元还没说话,费宏就沉声道,“不可。”
朱厚照也干脆利落道,“不行。”
当年闹出的那破事儿,有一大部分责任其实是永乐天子的。
若不是朱棣如临大敌,为了抓住唐赛儿,荒唐的将数万女冠姑子抓了,关押在一起,也不至于酿成后来的变故。
当初那场群体性的肆意奸淫,也有很大比例的卫所兵参与其中,最后是表现最恶劣的镇邪千户所出来背了所有锅而已。
再次让镇邪千户所开启征召,有很大政治风险。
裴元连忙解释道,“卑职并未打算扩充太多人手,而是准备在除了济南府之外的其他五府,各自再设一个行百户所。”
“这样一旦各府有变,就可以绕开地方包庇,就近及时镇压,防止罗教妖孽汇聚成势。等到罗教的事情平定,这些行百户所,也可以直接撤销,免得有什么后患。”
朱厚照和费宏一听,这才神色和缓。
原来只是五个百户所的规模。
以山东土地之广大,人口之众多,零散的增加五百多人的力量,好像也无足轻重。
但是把百户所下放到府,对各府罗教妖人的震慑,就很直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