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询问道,“那些游手好闲的奸猾百姓顽劣不堪,就算征召了,也容易为祸地方,此事你可有具体的计划了?”
裴元信心满满的说道,“正是因为这些奸猾百姓顽劣不堪,卑职将他们征召了,才如釜底抽薪一般,更有利于地方安稳。”
“等把这些人召集起来,卑职必定以儒家的仁、义、礼、智、信五字,对他们进行教化管束。”
“庶几不使为祸。”
虽说一个锦衣卫奸邪提到仁、义、礼、智、信有些古怪,想用这些儒家道理管束那些江湖宵小也有些天真了,但是精神上,还是值得鼓励的。
众人都纷纷点头。
这时裴元又道,“其实很多被邪教蛊惑的百姓,都愚蠢不堪,只是被人懵懂裹挟。只要我们施以教化,还是可以挽救的。”
“千户所用儒家五字成军,再以五字军攻灭邪教,必然如融汤泼雪,势如破竹。”
朱厚照听了,稍微一思索,肃然道,“可以一试。就如你所言,在山东五府设立五个行百户所,组建五字军,平灭罗教。若是还做不好,定然唯你是问。”
裴元闻言,顿时长出一口气。
想要维系他现在这一大摊子,单凭千户所北方局的力量,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多成立五个临时百户所,就意味着能有五支可以抽调的机动力量。
而且别看临时百户所听上去有些弱,但是这五个百户所的成立,是自带军事任务的。
很小的一点权力,如果能具体化,也有大肆滥用的空间。
具体来说,和罗教相关的事务,这五个行百户所都有插手的理由。
而罗教延伸到哪里,他们的职权也能顺理成章的延伸到哪里。
裴元说完罗教的事情,顺势就想由湖广僧兵为祸当地的事情,把话题引到这次的大议功上。
只是沉吟片刻,裴元终究没敢冒险。
原因无他。
费宏在!
费宏虽然是朝中公认的厚道人,裴元也可以试着君子欺之以方,但是作为内阁大学士三巨头之一,裴元却不敢小看他的智慧。
这里,可以给很多单纯的人一个等式。
比如说,有的人绞尽脑汁,打造人设,背负骂名,招揽党徒,又孤注一掷的政治博弈,押正德八虎,然后才成为了内阁大学士。
对,比如的焦芳。
然而在同一个时代,有的人平平无奇的坐上了那个位置,还被人交口称赞,有着忠厚正直的名声。
对,就是费宏。
这两者……,是画等式的。
所以说,千万不要小看这种人水面下的智慧。
作为大明数千万人中,最强大的“三巨头”,他能站在那里,就已经证明了他是成千上万人中的赢家。
至少。
一直很勇的裴千户见到费宏在,就心生了退意。
单纯朱厚照的话,裴元还能打起精神来对线,但要是旁边有个不动声色的费宏,那就不是裴元敢轻易冒险的了。
裴元只能道,“卑职听说弥勒教叛军已经被山西都司击破,部分乱贼很快会押解进京,卑职打算过问了此事,再去山东督办罗教的事情。”
“卑职会安排得力手下,先去操持前期的一些准备工作。定然不会误事。”
这个关键时候,裴元还不能轻易离京。
不然,这次战后秩序的制定,可能有失控的风险。
朱厚照听了弥勒教的名字,也叮嘱道,“弥勒教的事情,确实要多上些心。三河驿案,还没抓到首恶,总要给梁次辅一个交代。”
裴元意会,恭敬答道,“这次定然不会让贼人逍遥法外。”
梁次摅被刺杀的事情,是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了。
要不是梁储还有别的儿孙需要忌惮,朱厚照都不敢把这种随时可能会政治复仇的家伙,留在内阁里了。
朱厚照见裴元再无别的事情,便让他且去做事。
裴元离开时,见张锐没跟出来,不由松了口气。
不管是江南商税的事情,还是张太后打压其他外戚的事情,裴元都不想掺和。
在裴元见过大都宪李士实之后没几天,都察院就有御史公然对这次兵部议功的事情提出质疑。
宁夏参将仇钺封功太甚只是引子。
不少御史都在诘问,为什么那么多的朝廷官军,追击一县暴民,竟然越打越多,以至迁延日久,糜烂数省?
以往论功,是因为将领表现卓越,可圈可点,但这场平叛打的如此稀烂,又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地方,以至于要拿出名爵钱帛来赏赐呢?
伏羌伯毛锐统兵讨贼,损失了兵马众多,仓皇间连将印都丢了,这等人物为何没有拿入大牢,反倒腆颜待赏?
御史们这些话,一时惊醒了梦中人。
不少人科道言官纷纷出言,要求重新查核这些武官的功过。
特别是在功勋榜上一头一尾的仇钺和毛锐,几乎成了街谈巷议的焦点。
仇钺倒也罢了,在听说战后首功的陆也不过是恩荫了两个指挥使后,他都有些心虚了。
他的功劳定的早,有激励士气的象征意义。
就算真要追究,把他的侯爵给拿了,能留一个伯爵,他也很满意了。
但是毛锐就蛋疼了。
仇钺的事情,牵扯到战功定等,还有武人起哄架秧子的帮着说话。
但是毛锐的那些破事,实在是太丢脸了,很多武官根本都羞与为伍。
要是替毛锐这等连将印都丢了的货色辩护,岂不是更坐实了他们是酒囊饭袋?
这件事就连兵部尚书何鉴,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兵科都给事中张瓒,更是明确的指出,这次的赏功太过草率,就算依此发下圣旨,他也将会封驳。
张瓒明确的态度,惹得士林纷纷叫好。
在这大好形势之下,就连兵部尚书何鉴也迟疑起来。
到底要不要给那些丘八这些厚赏?是不是还有争取的余地?
就在京中舆论陷入喧嚣的时候,左都督萧主动为武官们发声。
他振聋发聩的质问道,“都御史马炯然,只是携带家小回四川的路上被人杀死,就得以赠官荫子!”
“此人可有抓捕贼首的功劳?可有驱散贼军的显绩?身首异处,暴死荒野,比之丢失将印又如何?”
“为何此人能理直气壮的得到赠官,还能给儿子得到恩荫?这样的事情难道算得上公平吗?”
第421章 蟒衣北上
萧的话一出口,立刻让拙于应对的武官们,找到了突破口。
在面对流贼的时候,相似的结果,朝中明显有着不同的标准。
武官要为战败受罚,那些文官就没有守土之责吗?
大城县知县张汝舟为贼所杀,却能赠光禄寺寺丞,赐祭,荫子一人为国子生。上蔡县知县霍恩,西平县知县王佐为贼所杀,却能追为光禄寺少卿。
淮安知府刘祥讨贼不胜,为贼所擒,不过停职待参。
前山东巡抚边宪、真定巡抚萧抚驭无方,去职而已,亦未惩处。
若是用相同的标准衡量,又当如何?
武官们的这些说法,很快被文官们群起而攻之。
盖因为文官虽然有守土职责,但是和贼寇抗衡,明显是武臣的事情,岂能用武臣的过失攀诬文臣?
就在这个话题被一点点炒热,双方的情绪都被带动起来的时候。
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锦衣卫百户裴德,在道家高人的指点下,一下子找到了文臣集团的要害。
这场战乱的本质,不是胡虏来袭,而是内部发生的叛乱。
战线扩大,四处糜烂,怎么可以怪罪那些原本守在九边和京城的兵将,这难道不是地方官府不得人心导致的吗?
若是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谁愿意冒杀头的风险,跟着乱贼起舞?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这一问,简直是要命了!
武臣们平定地方叛乱,确实是拉胯了些,但是那些挑起地方叛乱的根源,那些治理地方的文官,又该如何评定功过呢?
而且武臣们表现的拉胯,不是没有原因的。
就连前线的提督军务都御史彭泽,也在给朝廷的奏疏中,高度评价了霸州军的战斗力。
“贼之凶狠,较北虏尤甚。”
这些泥腿子打的比鞑靼和瓦剌都猛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而这些泥腿子忽然化身暴民,难道不是地方官员历来的压迫导致的吗?
所以,凭什么那些叛乱的肇事者,可以置身事外的,对上阵搏杀的武臣品头论足?
裴德这话一下子戳中了文臣们的肺管子。
让他们既愤怒,又无从辩驳。
与之对应的,那些前来京城争功的武官们士气大振,一个个仿佛化身了朝中御史,对各地的腐败乱政慷慨陈词。
他们有的久处地方,有的也在平叛中经略各地,都见识了不少恶政。
不少武官本就眼红那些文官捞的多,一个个趁机把那些文官们捞钱的嘴脸公之于世。
这里面最被动的莫过于兵部了。
因为,有一个十分坑爹的事情,无可避免的成为了兵部的痛点。
现任的另一个兵部侍郎李浩,在霸州民乱前,就是担任顺天府尹!
而霸州,就在他的辖下。
这场迁延两年多的叛乱,若要这么追究的话,那顺天府尹肯定是逃不过的。
这让兵部的担当的裁判者身份,立刻受到了质疑。
随着事态越来越复杂,不少有识之士已经看出,除非有影响力很大的“有力人士”出现,正确的引导舆论,否则事情很可能变得不可收拾。
不少人把希望寄托在新任的内阁首辅杨廷和身上。
然而杨廷和却知道,这个火药桶是碰不得的。
若是偏向文官,一旦因为有功不赏,导致军队出现小规模的哗变,那他这个内阁首辅就做到头了。
若是偏向武官,那这件事应该怎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