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夏皇后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穿着绣金凤纹的宫装。或许是怒意毫不掩饰的原因,她的秀鼻皱起,薄唇微抿,精致姣好的五官,也带着些凌厉。
裴元见了夏皇后这气势,不敢再小瞧这女人,在心中重新为她划定位置。
这次张锐没同在丹墀之上,也退了下来,与裴元一起见礼。
等裴元施礼完毕,张锐便对那夏皇后笑道,“奴婢是听说这边不太清净,奉太后的命令,带裴千户入宫查探的。皇后可先入殿休憩,待裴千户在周边慢慢查探,再将结果回禀皇后和太后。”
夏皇后抿着嘴,厌憎的看了眼张锐,身穿大红蟒袍的张锐却浑不在意的赔笑。
她又把视线投向裴元。
裴元便故意在她面前轻叹一声,装作心有愧疚的低下头去。
裴元的表现对于一个普通臣子来说,尚算正常,张锐也没多心。
但受到裴元故意引导的夏皇后,却微微迟疑。
裴元的想法倒也简单,如果自己不是弱点。
就没人想从自己这里突破了。
裴元想要彻底的干掉二张,除了自己的精密谋划,关键时候,还需要借助庆阳伯夏儒的力量推上一把。
裴元主动想要和皇后或者庆阳伯合伙并不容易,最好是能让对方自己找上门来。
夏皇后果然若有所思,继续的盯着裴元。
张锐对裴元催促道,“裴千户还在犹豫什么?”
裴元只能装模作样的由几个太监跟着,向旁边的配殿走去。
既然结果已经注定,裴元也没心情像小丑一样表演过程。
他将跟随的太监们驱赶走,一个人默默的在偏殿中待着。
不一会儿,张锐进来,他看了裴元一眼,了然的笑了下,说道,“差不多就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说辞?”
裴元答道,“就说查到了有不洁之物,不知是何朝何代的宫中冤魂。”
张锐闻言咂摸了一会儿,不咸不淡的说道,“你只说有不洁之物便是。”
裴元闻言心头一震,这果真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啊。
经过这么别有用心的一删减,让堂堂当今皇后和“不洁”二字勾连,不知会引发多少揣测。
说不定,这比那巫蛊之祸还要严重。
裴元立刻拒绝道,“这样不好。”
见裴元不敢趟这浑水,张锐又意味深长道,“先让太后把懿旨下了,若天子问时,再向天子解释具体的事情就是了。咱们又不会平白的攀诬皇后,该是什么,倒时候还怎么说就是了。”
“天子弄清楚是什么小鬼儿作祟,也不会责怪的咱们的。”
“再说这种要命的事情,又是太后亲下懿旨,谁敢和陛下明言?我们东厂肯定不会多事的,你会吗?”
裴元默然无语。
如此一来,岂不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更何况,连辟谣也未必会有。
牵扯到别的事情,大臣们或许很勇,但是这么私密暧昧的措辞,你让大臣们怎么说?
那些大臣们总不能问朱厚照,他是不是绿了吧?
这得多作死?
只不过……,这些内宫的事情和裴元没什么关系了。
他总不能自掏腰包,请夏皇后吃鹅吧。
裴元从着配殿出去时,意外的发现夏皇后仍旧看着这边。
见裴元出来,她像是早就笃定一般,开口问道,“查到的什么?”
夏皇后的声音很清亮,虽然努力故作沉着,但是那种不耐烦和不安,仍旧让她的声音显得的有些咄咄逼人。
裴元犹豫了下,答道,“有少许不洁之物,不知是何朝何代的宫中冤魂。”
事后含糊其辞做手脚,那也是张太后的事情,裴元可不敢掺和其中。
夏皇后丝毫没意识到删减版报告的威力,闻言没说什么,直接回了自己寝宫。
裴元虽然对夏皇后还是很同情的,但是也没打算多做什么。
按照原本的历史,夏皇后在正德死后,又平静坚韧的活了十四年。
与不屈不挠总是跳出来作死的张太后相比,夏皇后最终安安稳稳的走完了余下的岁月。
裴元对此没有什么参与或改变的想法。
一段不幸的人生,能够有平静的收尾,就已经是不错的事情了。
第442章 这朱厚照,简直不是人啊
一番作为之后,裴元总算是完成了太后交给的任务。
接下来,就要看这次诬陷皇后的效果如何,再决定他的命运了。
准确说,是决定大明的命运。
裴元对此也没有太担心,其实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大的悬念。
势单力孤又不得宠的皇后,完全没希望斗过专宠宫中十多年,又是天子母亲的太后。
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裴元放下此事,看着引着自己出宫的张锐,情不自禁的琢磨起了这家伙的态度。
如果裴元记得没错的话,上次和张锐相见还是很友好的。
张锐想要振兴历代不得好死的大遗志,完成对地方商税的征缴。
裴元作为有斗争经验的老特勤人员,也给出了一些对江南情况的真知灼见。
后来张锐还约他吃饭来着。
怎么这次就翻脸了?
裴元想着自己可能的敌人,以及与张锐的交集,迅速的把目标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就是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
张永作为“正德七虎”如今的头面人物,看上去和“弘治旧人”一党格格不入。
但是他在和刘瑾的内部斗争中,最后是靠着倒向太后,才惊险获胜的。
而“弘治旧人”也分为两派,一派是萧敬这样常年在宫中服侍的内廷太监,一派是陆这样镇守宣大等地的在外镇守太监。
张锐原本是在天津卫管理皇庄的,理论上和陆这样的镇守太监类似。
前年刘瑾倒台的时候,以萧敬为首的内廷派,紧急呼唤各位封疆大阉,回来准备抢班夺权。
于是陆、张锐、张雄、张忠、尹生等各路诸侯,在内廷派的运作下纷纷入京。
可惜没想到,张永内有丘聚、谷大用的东西二厂支持,外有吏部天官杨一清声援,很快稳住了局面。
这就让“弘治旧人”系有些难受了。
于是这些人只能各显神通,自谋出路。
陆跑去给萧敬当狗,负责南下追杀裴元,给萧敬的子侄刷功劳;张忠、尹生跑去跟着提督军务太监谷大用混,在平叛大军中各自监督一块;张锐、张雄能够以众望所归之势,成为东厂太监的候选人,显然也是自有门路的。
从今天的表现来看,这两兄弟应该是及时投靠了张太后。
有了这个结果,过程就不难猜。
张锐是在天津管理皇庄,而天津就是寿宁侯张鹤龄大举侵占土地的地方。
张锐完全可以利用向张鹤龄卖人情,讨好太后。
而且他还可以利用庆阳伯夏儒和寿宁侯张鹤龄在天津争夺田产的矛盾,通过打击庆阳伯,维持自己在太后和寿宁侯那里的价值。
在当前这个立场下,有太后这个共主在,张永完全可以和张锐达成一些交易。
不动声色间,裴元已经明白,应该是上次得罪了张容,所以被猛烈报复了。
看来,要尽快把张永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赶下来了。
因为身处后宫,张锐也不敢大意,亲自把裴元送到了宫门口,才自顾自离去。
裴元在知道了张锐的立场后,也不指望他能带自己去见朱厚照了。
裴元只能带了随从,自顾自去太平仓求见天子。
前段时间朱厚照收义子的时候,收了裴德,并且以他有谏言之功的名义,仿照刘邦当初的典故,给了他永寿伯的封号。
当时这个操作一出来,朱厚照自己有点怂,满朝大臣也有点懵逼。
因为皇帝的义子该是个什么身份,确实是个玄幻命题。
要是往前论,太祖皇帝的时候,那堆义子各个生猛,封公封侯的不在少数。
要是从现实考虑,不说大明宗室那些数不胜数的亲王和郡王了,连皇帝的小舅子都能封侯了,那皇帝的义子封个伯,应该也说的过去。
毕竟堂堂皇庶子,身份面貌是“群众”的话,这也不太合适啊。
所以当裴德得封永寿伯的时候,皇帝和大臣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就这么通过了。
裴德此人,先是给裴姓太监为义子曰裴德,又给武姓太监为义子曰武德,又给皮姓太监为义子曰皮德。
等遇到正德天子,他终于贵不可言了。
裴德能够顺利的获封永寿伯,也是因为朱厚照一开始很克制,只收了几个义子的缘故。
要是满朝大臣知道,在之后的数月内,朱厚照会收一百多个干儿子,绝对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朱厚照把白手套注册成功,随后就把太平仓赏给了义子裴德做府邸。
结果这下大臣们不能淡定了,赶紧极力阻拦。
因为这太平仓当年修建的时候是花了大本钱的,怎么能就这么赏赐出去?
又不是赏给我,这踏马谁心理能平衡?
可惜诸臣们只以为朱厚照是对裴德大加恩宠,却根本没意识到朱厚照真正的目的。
朱厚照把这里赏赐给裴德,只是掩人耳目。
这里就是他选中了屯兵练兵的地方。
等明年彻底修改完工之后,这里就会改一块牌子叫做“镇国府”了。
那时候直接实领兵权的镇国大将军就会出世!
朱厚照既不用武人勋贵领兵,也不用内官文臣提督,他要亲自做那个手握力量的人。
等裴元到了太平仓,发现这里正有大批的工匠,在紧锣密鼓的改造着。
这太平仓当年修建的时候花了很大的工夫,如今改建起来也不容易。
裴元心中有数,且带着意图的去看,自然很轻易的从那杂乱的景象中,分辨出了哪里是校场,哪里是武库,哪里是军将们的屯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