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 第5节

  这倒怪不得陈头铁了。

  至于原因嘛,就比较复杂了。

  自开国至今,明朝的政策一直是要求严控寺院道观数量。

  如果大好的地段都修了寺院,肥沃的土地都变成寺产,这可让普通老百姓怎么活?

  洪武六年的时候,朱元璋下旨,寺住不炒,命令府州县只允许留大寺观一所,其他的全都要归并!

  永乐十五年的时候,朱棣下旨,寺住不炒,禁僧尼私建庵院,俾守法规,违者必诛!

  正统十年的时候,朱祁镇下旨,寺住不炒,不许再修,严加禁约。

  成化二十一年的时候,朱见深下旨,寺住不炒,敢有增修请额及妄称复兴古刹者,罪之。

  从开国到现在,几乎历任朝廷都把“寺住不炒”作为指导思想,为此下了许多诏令。

  在历任朝廷坚持不懈的打压下,终于……

  到了正德年间,光是在一个北京城,有名可数的寺院,就已经有八百一十多所。

  那不成规模的小寺庙又有多少呢?

  这里我们可以类比一下。

  按照《金陵梵刹志》的记载,明朝的时候南京有寺院有一百八十所。当然这个数字并不完整,因为在其他史料上,又对出来二十多所不重名的。我们就按二百来算。

  又有《金陵梵刹志》上所说,“最小不入志者百余。”

  也就是说,南京城里小户型寺庙的比例,大概是有名有姓的一半左右。

  这么换算一下,整个北京城的无名小庙,就有四百座以上。

  一个至少有一千二百所寺庙的京都,不要说陈头铁了,恐怕就算把僧录司和道录司的主官叫来,都得懵逼。

  裴元听完陈头铁的话,喃喃轻声道,“所以说,张容为何要我远去智化寺呢?”

  裴元仔细琢磨着刚才的事情,心中反复的揣摩着。

  韩千户让裴元就近找个有砧基道人的寺庙取银,这本是一桩无所谓的小事。

  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凭空插手,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莫非那韩千户久在南京,张容以为她对京城的寺庙并不熟悉,所以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也对。

  这京城有上千寺庙,韩千户一个南京的官儿,自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裴元慢慢走着。

  不一会儿,那个将裴元接入北镇抚司的胖武官,在巷尾转角处出现了。

  他脸上没有笑容,淡淡的吩咐道,“咱们今天就算认识认识。”

  说完,丢过来一小块银子,沉声道。

  “我叫孙博。”

  没头没尾的说完这句,那胖武官就转身离去。

  裴元捏着手中的银子,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还有烫手的时候。

  陈头铁跟上来,惊疑不定的问道,“大人,这是干嘛来的?”

  裴元摇头。

  随后才低声道,“不该问的别问,你跟我走一趟智化寺。”

  “智化寺啊。”陈头铁咂了咂嘴,“那可不是什么光彩地方。”

  智化寺算是北京城中颇有名的一座寺院,占地两顷有余。寺里有大殿、配殿、钟鼓楼、大悲堂,还有禅房数百间,规模不逊北京孔庙。

  这里原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的家庙,土木堡之变后王振被抄家灭族,但因智化寺乃是英宗敕建,所以得以保留。

  后来英宗复辟,又在智化寺中为王振修造了英烈祠堂。

  百姓们厌恶王振误国,导致智化寺也受牵累,香火一直不盛。

  不过王振虽说下场不太好,但因为王振是大明宦官专权第一人,不少很有上进心的太监,出宫之后都会偷偷来拜一拜。

  裴元想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一边猜测着张容的意图,一边向智化寺行去。

  有的时候,知道一些秘密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真正糟糕的是,别人以为知道了,你却一无所知。

第7章 佛门的职业体系

  裴元的时间很紧张,赶在晌午之前,就到了智化寺门前。

  这里香火不盛,和尚不像别处那么倨傲。

  门前洒扫的僧人见来了两个低品阶武官,连忙去通知了知客。知客僧不明就里,到了跟前热情相迎。

  裴元也不浪费时间,直接说道,“本官有公务在身,要见这寺中的砧基道人。”

  陈头铁从后帮腔,气势十足的喝斥道,“还不带路。”

  裴元回头看了一眼,心道,陈头铁这狗东西也是个势利眼啊。

  这要是到了大慈恩寺,他还敢这么装逼,那裴元就敬他是条好汉。

  当今佛门诸派,以藏传佛教和印度密教最为显赫。

  显赫到什么程度了呢?

  他们甚至已经有了非常严格的职业体系。

  第一等叫做“大慈法王”,第二等叫做“西天佛子”,第三等叫做“大国师”,第四等叫做“国师”,第五等叫做“禅师”,第六等叫做“都纲”,第七等叫做“喇嘛”。

  最让人羡慕的是,这职业体系不但有官方的承认,甚至按照对应的等级,每天都能享受到官府的各种差别待遇。

  简而言之,就是“在编”。

  于是,“喇嘛”们每天想的都是,我一定要好好修行,有一天成为“都纲。”

  “国师”们每天想的都是,XX大国师,莫欺少年穷,下次辩经老子一定把你打败,成为“大国师!”

  “西天佛子”每天想的都是,佛子之下都是蝼蚁,哈哈哈。

  那“大慈法王”就是超强最碾压的那个了吗?

  并不是。

  因为“大慈法王”之上还有真正的超无敌存在。

  “大庆法王!”

  大庆法王全称为,“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

  还没完。

  “、大明天子,朱厚照。”

  这是去年新增编的佛。

  藏传佛教和印度密教之所以如此受到皇家和贵族青睐,并不是因为这一支的佛法多么精深,而是因为和尚们尤为擅长壮阳。

  其中以明宪宗喜爱的“秘密教”,为房中术的最顶流。

  这位宪宗皇帝总共封授了法王、佛子、国师四百三十七人,让佛门风头一时无两。

  道教各派眼红之下,也想要复制这套升级体系,据说已经有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等说法,但是放出风后,因为朝廷压根不搭理,也就没有后文了。

  那知客僧见陈头铁这般强势,见的又是砧基道人,慌忙亲自在前带路。

  这砧基道人名义上归礼部管理,负责上令下达和寺院差税事宜,但实际上却是锦衣卫在寺院道观中的坐探。

  法令上对僧道严苛的标准,和世风日下的现实,导致了这里面有极大的利益空间。

  如果那些和尚想要平安无事的享乐,那打通砧基道人这一环,寻求明面上的默契,就十分重要了。

  除了在一些较大的寺院里,负责坐探的砧基道人,都是大爷一般的存在。

  到了砧基道人的职房,知客僧探头,见里面无人,回头陪笑道,“或许是在后面禅院。”

  陈头铁不知道这里面的分寸,见裴元大模大样的自顾自走入房中,这才喝道,“还不快去把人找来。”

  知客僧见状,不敢耽搁,连忙去寻那砧基道人。

  过了不多久,就听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边走边问的从回廊处过来,“是礼部的人?还是锦衣卫的人?”

  就听知客僧小声的说了两句。

  那不耐烦的声音,嘁了一声,喊道,“锦衣卫怎么了?张容也管不着老子。”

  陈头铁听着不对劲,赶紧看了裴元一眼。

  见裴元仍稳稳当当的坐着,当即也把腰挺直了几分。

  很快,一个胡乱穿着道袍,随手挽出一个道士髻的粗壮汉子出现在门前,或许是走的快了,袍角翻飞出簇新的官靴。

  他阴沉着脸,眼皮一抬,见裴元坐在他的位置上,脸色就越发难看。

  还未等这砧基道人开口,裴元就歪身,慢慢扬起了自己的右手。

  右手虚攥成拳,拇指挑起,上面套着那个白瓷小杯。

  裴元的眸光飞快的向那高高挑起的白瓷小杯一瞥,又看回那砧基道人。

  那一副粗豪模样的家伙,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脚踝一软,险些绊倒在地。

  接着,脸上的肌肉,如同脱力一般松弛下来,面无人色的颤颤道,“程知虎犯了何罪,劳千户赐死?”

  裴元见程知虎乍着双手,汗流浃背的样子,心想这倒是怪了,莫非这信物有别的用途?

  自己是来取银子的,倒不好让程知虎误会太过。

  不过,裴元想着张容那古怪的举动,也不急着解释。

  他学着韩千户拇指一挑,让那白瓷小杯跳入手中,又随手放在案几上。

  接着,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程知虎面前,抓着肩角为他整理了下匆忙穿上的道袍。

  手掌下,明显感觉到了程知虎的恐惧和难熬。

  裴元心头大定。

  这才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这么说?”

  程知虎以袍袖擦了擦汗,结结巴巴的说道,“下、下面人做事不力,韩千户就会以此杯赐下鸩酒,兄弟们哪个不知。”

  裴元听了也吓了一跳,要不是当着程知虎,他都想立刻去找水洗洗手。

  但是这会儿,他也不敢贸然行事。

  裴元知道分寸,勉强笑着说道,“那你可要虚惊一场了,韩千户对你满意不满意我不知道,她让我找,是为了别的事情。”

  裴元忧心自己手上染没染毒,笑的很不自然。

  但是落在程知虎眼中,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倒是有些高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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