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里没有那三人的名字,也就意味着……
李士实下意识的就想看被杨廷和放在他案上的那三份卷子。
只是越到这个时候,他反倒越避嫌的不敢往那看了。
这两天市井中的一些传闻,别的大臣可能没有注意到。
但是,李士实不同。
他有着独特的双重身份,他既是掌管都察院,接受各类举报的风宪官。
也是宁藩在京城里重要的情报头子。
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明白,那三份卷子意味着什么。
外界正在传言,有三个考生勾结了锦衣卫奸邪,从而得以在会试中选。
还有人有鼻子有眼的说,那锦衣卫奸邪给了他们三枚青竹签,许他们一甲及第,甚至就连位次都帮他们排好了,就在他们手中的青签上。
这件事,还有好几个当初和那三人一起同行的举子实锤明证。
李士实不知道事情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若这传言叠加上杨阁老手边的那几张卷子,威力简直不敢想象。
要是凑巧这三人的名次,再和考试前就在谣传的那些消息对上了,说不定这位威望很深的内阁大学士,就会迎来他的“梁次摅时刻!”
要知道当初的内阁次辅梁储,也一度是德高望重、门生众多的。
结果梁次摅在老家的一顿乱砍乱杀,直接让梁储声威扫地,臭名昭著。
就连梁储的那些党羽也纷纷反目,投靠了别人。
如果说当初的“梁次摅案”触动的是大鱼吃小鱼的敏感神经,现在这马上要爆发出来的科举弊案,挑战的就是地方豪强们踏入仕途的上升渠道了。
“好,好啊……”
李士实喃喃的说着。
他彷佛看到那三份卷子忽然变成了三条蛇,从那桌案上跳起来,死死的咬住了杨廷和不放。
等到有人大声向他说话,李士实才注意到自己愣神了许久了。
他连忙掩饰了两句,就借口有些疲倦,直接告辞离去了。
回去的轿子上,李士实默默的琢磨着。
这场科举舞弊案,显然要掀起一阵波澜了。
作为大明朝廷最重要的风宪部门,都察院显然要处在风口浪尖上了。
那,在已知这场阴谋的情况下,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呢?
站出来力挺杨廷和?获得这位树大根深的首辅的青睐?
这或许对宁藩有些好处,然而就算自己不这么做,杨廷和也在积极的向宁藩靠拢。
而且之前裴贤弟说的很对,如果杨廷和彻彻底底的投靠宁藩,那么在宁藩阵营中,自己就是那个挡在杨廷和前面的人。
一个虚弱的杨廷和,显然更符合他李士实的利益。
同样的,发动都察院猛攻杨廷和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都察院的御史本身就有很多杨廷和的党徒,自己那时候跳出来,不但给杨廷和造不成致命伤,说不定杨廷和一个反扑,就能把自己赶到南京去了。
梁储当初被围攻的那么凶,现在不也好好的当着他的次辅。
那自己该怎么做呢?
李士实默默想着,脑海中浮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右副都御史萧,一个是右副都御史边宪。
这两人之前在地方担任巡抚,后来霸州军攻击了山东的衍圣公孔家,孔家慌乱之下,就写信给儿女亲家李东阳诉苦。
李东阳要替女儿撑腰,就让手下马仔兵部尚书何鉴从速处理。
何鉴便拿出了堪称严苛的战时法令,逼迫山东的地方官死守殉城,并且将山东巡抚边宪捉拿问罪,同时也牵连到了有相似情况的保定知府萧。
不料,还没等事情尘埃落定,李东阳就离开了朝堂。
接着没多久,“大议功”事件爆发,因为事涉功过认定,山东镇守太监毕真露布上书,为二人鸣冤,并且推动了“边宪、萧案”的重审。
最终的结果,就是何鉴倒台,边宪和萧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都察院。
萧是杨廷和的乡亲,边宪是杨一清的门生。
这两个家伙,就像是扎在都察院的两把刀,让李士实时不时的感到如芒在背。
李士实想着,在轿子里慢慢笑了起来,“我老了,也该给年轻人一点表现的机会了。”
不提李士实回家称病,想打篮球、啊不,能不能不走的严嵩严翰林早早的就守在了智化寺的门口。
裴元虽然漏了口风,说是让严嵩今晚来等他,但这两天严嵩过得实在有些煎熬。
一会儿就纠结于会不会就此在江西老家孤老,一会儿纠结于进文渊阁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
因此,虽然裴元说的是让他第二天晚上来见,严嵩依然在大下午就赶了过来,守在智化寺的门口。
裴元之前让人婉拒唐皋三人,乃是因为怕被人瞧见,让酝酿的这场好戏,转移了焦点。
他本人倒是仍旧每日在智化寺坐堂。
下午的时候,听说严嵩在外求见,裴元也没理会。
一直到了天色昏黄,裴元才在陈心坚等随从的拥簇下出了智化寺。
严嵩脸上不见丝毫怨色,依旧是陪笑道,“千户,严某来的可是时候?”
裴元站在台阶上,看着严嵩一语双关的淡淡道,“你来的正是时候。”
严嵩的反应很快,顿时心中一跳。
原本他还想刻意让裴元知道自己早早到了,以这小小的恭敬讨好裴元。
但是这会儿,听了裴元这句话,算是让严嵩明白了,这样的恭敬,本就是该有的。
所以裴元才会给了“正是时候”这样的评价。
严嵩讪笑了下,再不敢玩弄自己的心机。
好在裴元也没为难他,直接道,“走吧,跟我去见一个人。。”
第599章 小舔不算舔
严嵩心中纳罕,不知道裴元要带他去见什么人。只是他刚刚被裴元敲打过,这会儿也不敢多问。
裴元向严嵩说完,就看向旁边的陈心坚,“已经帮我约好了吧?”
陈心坚闻言连忙道,“已经约好了,毛侍郎说,今晚恭候千户大驾。”
裴元笑了笑,随意道,“这么客气啊,那肯定是刘滂把之前那事儿给他提过了。”
严嵩竖起耳朵听着,心中纳闷之余,倒也理出了点思绪。
要说毛侍郎,朝中也只有礼部左侍郎毛纪对的上了。
只是双方一个是锦衣卫,一个是清贵的礼部三堂,不知道是怎么牵扯上的。
而且听着话里的意思,他们的交情还不浅?
严嵩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裴元道,“走吧。”
严嵩赶紧跟上,随着裴元向澄清坊那边去。
等到了毛纪的宅子,早有管事等在外面,见一行锦衣卫过来,当头的又是颇为雄壮的男子,立刻猜到是前段时间名扬京师的裴千户。
那管事连忙恭敬问候,随后引着裴元进了宅子。
裴元让陈心坚等人侯着,单独带了严嵩,在管事的引路下,前往会客的大堂。
路上的时候,裴元慢悠悠道,“等会儿我说什么,就乖乖听着。”
严嵩闻言,赶紧表态,“严某一定惟千户马首是瞻。”
裴元知道严嵩这话没多少诚意,拉了他一把的夏言,最后不也没什么好下场?
不过嘛,严嵩虽然是个小人,但也有小人的用处。
裴元现在手里没什么可用之才,能用就好。
还未到堂前,就见毛纪从堂中迎了出来。
毛纪的神色淡淡,不是像是有多热情的样子,但裴元知道原因,并没有丝毫的介意。
就在前几天,毛纪八十岁的老母去世了。
报丧的人一前一后发出,先发的早就入京,后发的正在慢慢赶往京城。
为得,就是帮毛纪全力争取时间,做好失去权势前的最后安排。
裴元早就在留意着毛纪的事情,也一直派了锦衣卫秘密盯梢。
是以得到的消息很快,前来送信的锦衣卫,比那先期报丧的人,还要早一点进的城。
这同样,也给裴元争取出了一点点时间。
毛纪见到两人,瞥了裴元一眼,随意的询问道,“我和你以往只论公事,少有私交,今天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毛纪说的不留情面,但却并非如此。
毛纪经历过超级败家子弘治皇帝在宗教上挥金如土的那段岁月,因此对当今天子那“什么都信一点,又什么都不太当回事”的宗教态度,还是很满意的。
相比弘治皇帝的挥霍无度,朱厚照除了给自己起外号,在宗教上的花费并不多。
甚至就连他给番僧请几百亩土地供养寺院,都能被前任礼部尚书傅顶了回去,可想而知,这位皇帝就算想败家,也未必有人搭理。
别说宗教花费了,他自己修的养男人的豹房,五年也才花了二十四万两银子。
这比起弘治皇帝在搞法会上的花费,还不够一年的一个零头。
朱厚照在宗教上花钱的主要大头,其实都是用在笼络和赏赐藏地的高僧上了。
藏地是政教一体的地方,对这些僧人的笼络,本质是带着强烈的政治意图的,并不能完全视为宗教问题。
当地的宗教信仰已经让那些法王、教王获得了足够的尊崇,只有藏地提供不了的奢靡生活才能腐化他们,让他们心向大明,甘愿为大明修通能直抵他们核心的驿站道路。
以毛纪的见识,虽然觉得那些偏僻土地不能耕不能种,羁縻安抚就好,但是皇帝把钱花在这上面,倒也能够接受。
草原也同样不能耕不能种,但是为了解决来自草原的麻烦,朝廷每年要掏多少钱?
可尽管有这样的认识,礼部上下对朱厚照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那就是尽量减少他在这些乱七八糟事物上的开销,并且努力缩减弘治时代遗留下的宗教负担。
这个态度从前任礼部尚书傅,到毛纪和李逊学这两个侍郎,都是比较一致的。
这本来是个很让人头痛的问题。
因为礼部连个和他打配合、踢皮球的人都没有,这总不能他们自己承担责任吧?
那还不如不管呢……
然而,在今年,地方上按照旧例呈报各地祥瑞后,事情出现了变化。
以往的时候,镇邪千户所韩千户远在南京,礼部只能按惯例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