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些人在打听了唐皋等人的会试名次后,都对这些事情一笑了之。
毕竟他们也是会试上榜的人,看待唐皋等三人的态度比较平和,不像那些落榜之人那般愤愤。
甚至不少人还觉得,说不定就是那些落榜的家伙,一时眼红胡乱编造出来的。
可是,这会儿等到那疑似科举舞弊的家伙,竟然拿了状元,甚至榜眼时,这些人不由的被激怒了。
难道市井间的传言是真的?
那唐皋等三人,真的勾结了锦衣卫奸邪插手了这次恩科?
有些心气高的拳头都攥紧了,还有些拱火的不阴不阳的说道,“那今科的探花,该不会是蔡昂吧?”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的蔡昂,顿时有些慌了。
他左右看看,却发现都是愤怒的目光。
这时,新的礼部主事赶到,他见新科进士们低声议论不休,连忙呵斥道,“你们以后也是要入朝为官的,这样成何体统?”
“莫要招惹来御史,连累了本官。”。
这时,榜眼谢恩完毕,鸣赞官再次高呼道,“第一甲,第三名,蔡昂!”
这下,那些新科进士们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怒骂声不绝于耳,就连那礼部主事都喝止不住。
蔡昂见势不妙,哪敢再留,他慌忙起身,就向大殿急趋。
那礼部主事见状,心道,也对啊,我走了还有我什么事?
于是也连忙快步跟上。
那些新科进士们见蔡昂狼狈而逃,那礼部主事也“灰溜溜”的离开,一时越发气壮。
这些人有不少都是颇有背景的,当即就有人出主意,“咱们何不再闹大一点,把御史引来,然后拆穿此事?”
也有持重的老阴比,低声说道,“糊涂啊。咱们有功名在身,吃亏的只是位次,这种事儿该让别人来啊。”
负责纠劾朝仪的御史还没来,已经早有留意这边的宦官,向当值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回报,说是新科进士们似有骚动。
已经得了叮嘱的随堂太监于喜当即上殿,低声回禀道,“陛下,殿外新科进士们喧哗失仪,不知该如何处置?”
朱厚照当然知道那些人为何喧哗了。
前些日子,当朱厚照听说落榜举子们都在关注锦衣卫插手科举的谣言时,他就立刻有了决断。
要用这场科举弊案彻底吸引走朝野的关注,顺便把朝廷拉下水,让他们无心掺和别的事情。
他这两天秘密派人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不就是为了今日?
想着自己那些后手,朱厚照不动声色的说道,“既是恩科,朕当开恩之余格外开恩。”
“且饶他们这一次,待传胪之后,再让他们去礼部学学规矩。”
说完,向鸿胪寺卿问道,“接下来该如何了?”
那鸿胪寺卿答道,“接下来该为一甲三人赐绯袍、金带。由礼部尚书为三人簪金花。”
“然后由锦衣卫指挥使同新科进士一起,护送黄榜至长安左门,将黄榜张贴,受世人瞩目。”
“之后,状元乘金鞍白马,榜眼、探花分列左右,由顺天府尹亲自执鞭引马,在京中巡游夸耀。”
朱厚照听着,心中就有些蠢动,大场面,想看。
只是他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强行按捺下那点儿雀跃,看了东厂提督张锐一眼。
张锐察觉到朱厚照的目光,轻轻的点了下头。
朱厚照的视线又落在跪在陛前的唐皋三人身上,目光先是微微有些怜悯,旋即如常说道,“那就开始吧。”
第601章 越说越气
皇帝赐下绯红罗袍是属于礼仪流程,所以三人需要当场换上,既是为后续的放榜游街做准备,也是象征身份的阶级跃迁,鱼龙之变。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有监捧来几个托盘。
托盘上各放着绯红罗袍,皂缘青罗披风,以及一顶乌纱帽。
唐皋和黄初、蔡昂对望一眼,老老实实的从陛阶前退下,将身上的深青色袍子去了,换上皇帝的赐衣。
原本这只是个很平常的过程,接下来就该由礼部尚书上前为他们簪花了。
谁料,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听见三声轻细的响动,三枚青竹签从那深青罗袍中掉了出来。
朱厚照瞧见,心中就是“卧槽”了一声。
然后飞快给张锐抛着眼色。
身为半个幕后黑手的朱厚照,可比别人都清楚那青竹签是怎么回事儿。
他为了制造出更猛烈的效果,把那传言做实,还故意按照青竹签上的排序给这三人定的等次。
为的就是在后续的煽动中,让本次科举出现舞弊这件事,深入人心。
毕竟连这么离谱的东西,都能对上了,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总不能一场恩科,大家从上到下、齐心协力的作弊,就为了凑这个名场面吧?
张锐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脑海也有点懵。
不是,这三个人是怎么想的?
他们怎么把这玩意儿带出来了?原本张锐还打算让人当众从他们借住的龙华寺,把这玩意儿搜出来呢。
现在好了,证据就在他们身上放着。
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儿掉了出来。
他妈的,这总没人说我们东厂栽赃了吧?
只是,这三个笨蛋没听到最近的风向吗?
那三人显然都注意到了掉在地上的青竹签,只不过他们也没慌张,仍旧是麻利的换好了绯袍,正好了衣冠,才没事人一样从地上捡起那青竹签塞入新衣的袖中。
目光中也带着几分清澈的愚蠢。
鸿胪寺卿不明所以,只是在那竹签上扫了两眼,就不在意的继续道,“请礼部尚书为新科进士簪花。”
礼部尚书王华当即从朝臣中出列,他先是从一个太监托着的盘子中取出了一枚金质杏花,插在了唐皋的乌纱帽上。
又从另外一个太监托着的盘子中,取了两枚银质的棠棣花,插在了黄初和蔡昂的乌纱帽上。
按照惯例,一甲进士传胪时是可以当场赐官的,官职品级也是固定的。
状元是从六品翰林修撰,榜眼和探花是正七品编修。
也就是说,虽然大家都是新科进士,但是其他的二三甲还有个观政的实习期,一甲就能直接享受特殊待遇。
礼部尚书王华为三人簪花完毕,便代替天子宣旨,为三人赐了官职。
三人再次跪拜谢恩。
随后王华退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钱宁上前请黄榜。
鸿胪寺卿遂双手持着黄榜递交到了钱宁手中。
朱厚照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对钱宁说道,“你带着新科进士们去张贴黄榜吧,小心在意些,莫误了事。”
钱宁大声应诺,随即大步往外走。
礼部仪制郎中贾咏给三人飞快的使个眼色,唐皋等才慌忙拜别,跟随而出。
三人中唐皋最是高兴,因为他刚才没经历其他进士的反馈,并不知道他们三个的一甲,造成了多大影响。
黄初有些莫名之余,多想了些,虽不清楚原因,但也多了几分警惕。
只有蔡昂最是不安。
他几次想找机会和两位老哥聊聊,看看是不是哪儿出了问题,可惜这次身边的可不是客气的礼部官员了,而是两个锦衣卫佥事,四个锦衣卫千户。
六个人前呼后拥跟着钱宁和他们三人,看上凶神恶煞,让人心生畏怯。
好在这帮恶行恶相的家伙并非刻意针对他们三人,而是对所有的新科进士都没什么好感。
所以一行人到了外面的御道上时,那些原本聒噪议论的新科进士们也被震慑住了。
钱宁最近被江彬搞得很是难受,好不容易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把江彬打的走法律程序了,结果又来了个更嚣张更强势的许泰。
钱宁的心情不美丽,自然就带出了几分情绪。
他有些嫌恶的对这些新科进士道,“都跟我走吧。”
说着引着众人往长安左门去。
新科进士们一开始被那几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武官震慑,等到稍微一适应过来,就回过味来了。
等等,锦衣卫武官?传闻中唐皋他们三个不就是投靠了一个锦衣卫武官吗?
队列稍微靠后的进士们,忍不住又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那锦衣卫武官,是不是和眼前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有所牵扯了。
钱宁手托黄榜走在最前,他倒也是听到了后面有小声议论的声音。
只不过他带的手下素来散漫,像这样的长队能维持着不乱就很不错了,这点细小的交头接耳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又不是御史。
钱宁无所谓的向长安左门走着,他的一个心腹锦衣卫指挥佥事宋明就凑了过来低声道,“都指挥使,我怎么听着有人一直在提裴元的名字呢?”
“嗯?”钱宁无精打采的眼神来了点兴趣,“问问。”
那宋明降低着速度慢慢缀到了新科进士们左右。
那些新科进士一开始还有点忌惮不敢再交头接耳,等到发现宋明根本没理会那些说话的,这才大胆的继续议论起来。
真要是他们自己,说不定气一下也就气了一下,过一会儿自己就想开了。
可是这会儿这么多人在一起,互相提供情绪价值,那真是越说越气啊!
走到半路的时候,有几个情绪激动的,都恨不得冲上去把唐皋他们三个打一顿了。
宋明偷偷听着,偶尔的时候,还会搭两句话,这让不少人越发放松了警惕。
再说他们交谈的又不是自己的秘密,而是别人的阴私,真要说起来,他们还巴不得更多的人知道呢。
没多会儿工夫,宋明就去向钱宁回报,“卑职听清楚了,好像是千户裴元涉及到一起科举舞弊,牵扯到其中的还有这三个一甲。”
钱宁笑了,脸上更多了点兴趣,“有意思啊。”
钱宁又问,“还听到了点什么?”
宋明道,“这些新科进士都有些愤愤之意,好像打算在放榜和游街的时候搞点事情。”
钱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搞点事情,那好啊。”
宋明作为钱宁的心腹,自然知道钱宁对裴元的恼怒,他见钱宁有落井下石的意思,于是心领神会道,“咱们放任他们把事情搞大?”
钱宁摇头,脸上的笑容逐渐阴狠,“放任,可不是把事情搞大的法子。这种事情,口子收的越紧,反扑起来才越凶猛。”
宋明不解其意,正要再问,钱宁却吩咐道,“等会儿你去调两百个锦衣卫过来,等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