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强征,势必会发生大规模的叛乱。
以云南的地势复杂,环境恶劣,到时候朝廷平叛要花费的钱粮,恐怕是个难以计量的天文数字。
可要是用铜钱从夷人中赎买海贝,不就相当于朝廷花了巨大的代价,收购了一堆毫无用处的贝壳?
而且朝廷拿铜钱赎买海贝的行为,变相的又将为海贝的价值进行背书,以后更难将海贝从市场上驱离掉了。
一想到这些事情,朱厚照感觉天都塌了。
下午的时候,他还开开心心的和小哥哥们玩耍,暂时驱散了郁闷,没想到刚刚回宫就遭遇了暴击。
朱厚照琢磨了一会儿,瞧了瞧状似憨憨,一脸迷惑的裴元。
总感觉解铃还须系铃人。
于是他对张羽道,“张卿且将今日奏对,整理一个条陈出来,容朕仔细想想。”
张羽颇是意外。
都说天子顽劣,亲近奸佞,如今看来,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他当即恭敬道,“臣领命。”
等到张羽一走,朱厚照就迫不及待的和裴元交流起了看法。
“裴卿,你想过没有,假如金银这等矿物也如海贝一般,分布的很不均匀。那岂不是意味着,咱们这里稀少的东西,在别处可能有着巨量的储藏。”
裴元闻言答道,“这,臣不知道呀。”
见朱厚照要发怒,裴元想了想,还是给了个答复。
“陛下,我大明幅员如此辽阔,也只有云南、江西等少数几个地方有铜场,其他地方都资源匮乏。”
“若是将大明放在整个天下来看,对比那些四夷八荒,说不定也有类似云南、江西那样资源丰厚的国家。”
朱厚照听完更郁闷了,他怅然道,“这就是朕所忧虑的事情。”
裴元默默揣起了手。
朱厚照看向裴元,“你来帮朕合计合计,这事儿可怎么整?”
裴元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说点什么,于是便对朱厚照说道,“从刚才张御史的那些话中,臣听到了一忧一喜。”
“哦?”朱厚照来了点精神,“快说来听听。”
他刚才都快听哭了,没想到裴卿居然还能听出一喜。
裴元道,“所谓的一忧,自然是我朝太过依赖白银,很容易任人鱼肉。所谓一喜,自然是贝币的事情也好解决。”
“既然外来的白银能冲垮咱们货币,那么咱们也可以发掘北溜的海贝,冲垮云南各族的货币体系。”
“等到胡夷各族被迫放弃海贝,使用咱们大明的货币,那么长久以往,必然会更加依赖大明,各族才能最终融为一家。”
朱厚照听了心态越发炸裂。
这是什么苦中作乐的好消息?如果这一招对云南有用,岂不是再次论证了全面依赖白银的风险?
见朱厚照对自己怒目而视,裴元这次不吭声了。
朱厚照见实在从裴元这里问不出什么了,只得自己坐在御座上苦思冥想。
裴元无聊了一阵,见到有宦官进入乾清宫。
抬眼一瞧,居然还是熟人,乃是尹生尹公公。
尹生看了裴元一眼,对朱厚照提醒道,“陛下,宫禁要关了,该让裴千户离宫了。”
朱厚照瞪了尹生一眼,烦躁道,“急什么?这才什么时候?”
尹生见天子发怒,吓得慌忙跪倒,不敢多言。
裴元就有些不淡定了。
不是啊,阿照,真不早了啊!
倒不是裴元忽然起了敬畏之心,不敢夜宿后宫,实在是阿照名声不堪,容易连累自己的名节。
他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确实有些晚了。”
朱厚照闻言,缓过神来,一时也是诧异,原来殿中昏黄,时间确实不早了。
朱厚照摆摆手。
裴元会意,目光看向尹生。
尹生连忙指派了一个小太监带着裴元往宫外走。
朱厚照自己独留在乾清宫中。
尹生很快从其他服侍的太监口中,得知了朱厚照今天的情绪不佳的事情。
他不敢打扰,见天色越来越暗,让人在乾清宫中掌了灯。
尹生正要去为朱厚照安排一点晚膳,就听正皱眉坐在龙椅上的朱厚照缓缓问道,“对了,现在宝钞的售卖和收购市价,到什么位置了?”
尹生知道天子最近一直在关注此事,虽说直接负责的是陆和张锐,但是作为擅长揣摩心思的监,又岂能在这种天子在意的事情上一无所知?
尹生当即道,“宝钞的售价和收购价今天都有所回升了。现在宝钞的售价已经到了十贯兑换一文的位置,宝钞的收购价回升到了十五贯。”
为了怕朱厚照对行情有所误解,还特意强调了,“现在只有十三家泉字号,给出了十五贯的收购价码,其他的钱庄,还处在观望之中。”
原本在众多钱庄中平平无奇的泉字号们,凭借着这次的高价,倒是一下子打响了名声。
朱厚照闻言,吩咐道,“让人去把宝钞这些年来的兑换价格统计清楚。若是时间太过久远的,就去文书房查。”
接着,目光在乾清宫中一扫,有些诧异的问道,“对了,裴元呢?”
尹生知道应该是天子想事情太过入神,把刚才的事情忽略了。
于是连忙道,“时候不早了,裴千户应该回去休息了。”
朱厚照闻言不爽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能睡得着?他惹出了事,自己倒甩甩手走了。把他给我叫我回来!”
第638章 如淮阴侯旧事
说是裴元惹出的事,朱厚照也知道自己属实是有些迁怒了。
明明是他的忠诚耳目,发现了巨大的宝藏,然后无私的告诉了他这个君主。
可偏偏朱厚照在看到那巨大宝藏的同时,也发现了水下更多的东西。
正是那些他无意中看到且想明白的东西,让他忽然不寒而栗了。
结果没想到他在这里天塌,裴元那狗东西居然回去睡觉了。
这让朱厚照一下子不平衡起来。
不是,他怎么睡得着的?
朱厚照这会儿的感觉,就像是介入最深,也最该了解他的人,无情的背叛了他。
尹生见朱厚照都不讲理了,只得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宫门已经关了,按照旧制,岂能在这时候放人进来?”
“旧制?”朱厚照反应的很快,立刻抬杠道,“镇邪千户所千户可以随时入宫驰援救驾,这是宪宗皇帝立下的规矩,难道不是旧制?”
尹生很想说,所谓的镇邪千户所千户,指的乃是韩千户来着。
这裴元虽然空有个千户衔,但职位上实际只是个副千户。
而且这会儿,也没有李子龙那样的妖人在后宫作乱,怎么也说不通啊。
但朱厚照这会儿正怒,他们这些宦官何必纠结这个。
麻烦就麻烦点吧。
司礼监掌印肯定是要通知到的,值守宫门的上直亲军指挥使,也要来御前亲自领旨。
这都是夺门之变的后遗症,一切工作要留痕。
朱厚照原本只是出于一时之愤,但等到一个个掌管各门锁钥的内宦、武官都次第来请旨,朱厚照又嫌开宫门繁琐麻烦,有些不想再叫裴元了。
只是一转念,这会儿要是反悔,岂不是又要把人叫回来再吩咐一遍。
于是,也便任由尹生安排了。
裴元离宫不过一个多时辰,但是等到一队缇骑冲出宫门出去传旨,已经是又过了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裴元出宫之后,想着今天已经在家里露了面,总也要回家睡才好。
便回了灯市口的宅子。
和焦妍儿缠绵一番后,又想着明天朱厚照可能会再传召,当即也不恋战,早早就睡了。
谁料,刚搂着香软软的小美人儿睡着没多久,就听仆妇在传报,说是宫中有旨宣千户裴元即刻入宫。
裴元颇有些困倦难受,但天子都传召了,也只能悻悻的爬起来。
他猜到今天下的药有些猛,却没想到会让朱厚照这么焦虑。
裴元本意是要压力一下阿照的,没想到最终还是折腾到了自己身上。
裴元怏怏穿衣,临出门的时候,忽然鬼使神差的心念一动,将上次写的半份东西取了出来,塞入袖中。
等裴元接了旨,就和前来传旨的太监一起,都骑了快马向宫中去。
路上的时候,裴元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带的那东西烫手,赶紧往袖袋角落里塞紧塞实。
到了宫城前,宫门口已经点起猎猎火把,许多士兵严阵以待的守在那里。
裴元本就心中有鬼,看到这场面,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淮阴侯韩信。
貌似韩信就是在反迹稍露的时候,被大汉皇后吕雉骗入长乐宫中,杀死在钟室里的。
这么一想,裴元越发感觉自己袖子里的东西有点要命。
自己好像太玩火了。
就在裴元想三想四的时候,领路的宦官下马,裴元也只能跳下马来。
裴千户也算是在禁军中小有声望的人了。
几个守门的总旗过来,只简单检查了下裴元有没有携带兵刃,又打量了几眼,就将裴元放行。
因为极少发生夜开宫门的事情,几个上直亲军的指挥使为了表示重视,也都象征性的到场。
裴元和这几个指挥使基本不熟,但念着这些家伙执掌宫禁要害,也都很客气的打了招呼。
这要是换成白天,裴元穿着锦衣卫的官服,带着象牙腰牌,唱着歌就能进去了。
等到裴元过了层层关禁,到了乾清宫,那领裴元来的宦官先进去回话。
接着,打着哈欠的裴元,猛然听到乾清宫内传来一声大喝,“他怎么能睡得着?!”
卧槽!
裴元顿时打了个激灵,不困了。
阿照这是真被刺激到了啊。
刺激到了也正常。
说来也是离谱,朝鲜有大量的铜,日本有大量的白银,东南亚有大量的黄金,蒙古草原上更是资源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