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没多久,就有人摆上来了酒食。
裴元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接过那侍女递来的布巾,草草的将手擦了擦。
刚抓起一只鸭子,撕开吃了一口,又想起那几个亲兵,连忙问道,“跟我来的那些人呢?睡醒了吗?”
那侍女答道,“还没。”
裴元笑了笑,“随他们吧。”
目光在面前的桌上扫了一眼,说道,“照着这样给他们预备一份,你们千户有钱,不差这点。”
那侍女有些不太敢看裴元,讷讷道,“我家主人早有吩咐了。”
裴元这下才甩开腮帮,快速的吃着,时不时还灌两杯米酒。
这酒的度数不高,喝着有那么点意思,又不醉人。
那侍女小心的在旁伺候,见裴元酒杯空了,就上前添上。
等到裴元吃的饱了,也喝的尽兴,这才洗了洗手,满意的问道,“你家千户呢?回来了没有?”
那侍女小心道,“还没。千户走时吩咐过,说是出了大案子,她得在西厂坐班到宫门关闭才能回来。”
裴元闻言心道,好铁子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知道现在皇帝暴怒,不敢提前溜回家了。
裴元自然知道是什么案子,心道与其再找人打听,还不如就等宋春娘的消息呢。
她身为西厂掌刑千户,情报渠道可比旁人要多。知道了朝堂上众人对此的反应,也好弄清楚那些家伙的真实想法。
裴元默默盘算了下这次南下的成果。
杀掉萧和那些御史,为手下的小弟们抢下一条飞升的快车道,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裴元最主要的收获,就是凭借御史团的死亡,将山东的局势瞬间激化。
在这种一环推一环的连环引爆下,第一环起的调子的足够高,第二环砸下来的时候,才足够致命。
借着这个局面,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推动韩千户默认自己的逼婚,则又是另一个意外之喜了。
接下来,就要抢夺关于这件事的调查主导权了。
总不能真让朱厚照跑去乱来吧。
裴元正琢磨着,听着外面远远近近一连串侍女请安问好的声音,还有宋春娘懒懒的回应。
他正要起身迎出去,宋春娘就步伐轻快的推门而入。
“醒啦?”宋春娘问道。
裴元嗯了一声,见宋春娘穿着官服,意气风发,都有些羡慕这妮子了。
平时没人敢招惹,大把的银子想贪就贪,还能得个好名声。
自己考虑的就多了。
裴元正要向她询问朝堂上关于“御史团遇袭案”的反应,就见宋春娘打量了裴元两眼,说道,“我已经让人去烧热水了,等会儿你好好洗洗。”
裴元大吃一惊。
他正是怕焦妍儿的美色影响自己的拔剑速度,这才躲来这里,想专心应对这次变故。
怎么宋春娘也要?
裴元慌忙道,“不约不约。”
宋春娘虽然不懂裴元这话,但也大致能猜到什么意思,不由鄙夷道,“想什么呢?”
接着,抱臂在胸前,有些嫌弃的又上下打量裴元一眼。
口中淡淡道,“等到天一亮,就是你和韩千户大婚的好日子了,你难道打算就这么脏兮兮的去抱得美人归?”
卧槽!
裴元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刚才他还错乱的觉得和司空碎和澹台芳土见面还是昨夜,却忘了,那珍贵的一白天,直接睡过去了!
这就、这就要后天了?
裴元看着外面黑乎乎的夜色,忽然有些不淡定了。
我还没准备好啊!
第651章 被人喜欢着,可真好啊
如果是之前,裴元一定会为自己的算计自满,甚至得意洋洋的去向好铁子夸耀。
那强大美丽的韩千户,他的白月光,终于被他捉在网中。
然而自从上次看到了宋春娘的幸福,裴元才明白,在感情一途,自己实属败犬。
也就是在那时候,裴元才猛然意识到。
被人喜欢着,可真好啊。
那种充满强烈落差的失落感,让裴元嫉妒的几乎要失态。
也正是在那一刻起,裴元心中那皎洁明亮的光,也开始变得苍白。
宋春娘和张芸君的婚礼,彷佛是裴元的洗礼。
让他看轻了自己,看轻了执着,也看轻了韩千户。
于是这一刻,面对自己孜孜以求的结果,裴元更多的是怔愣。
这胜利的果实很甜,但自己吃着,好像也没那么开心。
宋春娘张开手,在裴元面前晃了晃。
裴元回神,问道,“什么?”
宋春娘没好气道,“什么都没有!”
正好有几个健壮仆妇抬来木桶,宋春娘让开门口,让人将木桶送进来。
裴元依旧有些走神。
韩千户……,会怎么做呢?
她素来刚强自傲,面对这样的局面,又会给自己什么样的一个结果。
是听之任之,就这么嫁给自己,成为自己有名无实的妻子。然后在慢慢的相处中,最终磨去心气,遂了自己的心意。
还是直接在婚礼前拂袖而去,让裴元为那些不怀好意的算计自作自受。
还是两人最终能坦诚的交流,她告诉自己她的不喜欢;然后自己告诉她,我把你霸占了,但是好像也不那么喜欢。
裴元脑海中泛着各种荒诞的念头,忍不住长长一叹。
宋春娘倚门抱臂,默默看着,目光又一瞥,看向那些正在往木桶里倒热水的仆妇。
等人都走了,宋春娘才对裴元问道,“南边的事儿,是你做的?”
裴元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之前还想着向宋春娘打听下朝中的反应,这下也提不起精神了。
宋春娘见惯了裴元的无法无天,对这种事情,也没表现出惊讶。
似乎这样的大事,也只是一个她用来打破沉闷的话题。
宋春娘又问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裴元勉强打起精神说道,“应该,问题不大。”
被宋春娘接二连三的打岔,裴元也慢慢从烦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想起了原本要问的事情,于是打听道,“朝中是怎么看的?”
宋春娘抱臂答道,“明面上的态度也就那样,私下里的话……”
宋春娘想到了和他们这个小团伙相关的事情,“不少人觉得应该从王敞这里当做突破口。”
裴元无语了,怎么又是他?
让整个正德七年朝堂震荡不休的大议功,起因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保王敞吗?
那会儿朝廷要给立有大功的陆完挪个位置,也要对陆完进行最后的服从性测试,所以就想让陆完担任左都御史,对剩下的刘瑾余孽开刀。
一来追杀政治对手,腾出空余的位置;二来让陆完自毁长城,避免他团结刘瑾余孽,自成一个新的山头。
那些早就致仕滚蛋的不谈,陆完之下的头号刘瑾余孽,就是王敞。
裴元被迫迎战,经历了好一番缠斗,这才保下王敞。
裴元不解的问道,“这事儿怎么和王敞牵连上了?”
宋春娘答道,“因为太巧了。这么大的案子发生,朝廷第一时间想到的责任人就是山东巡抚。”
“可王敞这个山东巡抚,事发前半月就被召回京城,接受都察院的问询,正好不在现场。”
宋春娘又道,“那接下来,就该问责山东三司和济南府的地方官员。王敞作为山东巡抚,就算人不在现场,底下的责任,也该有王敞的一份错处。”
“可偏偏,王敞被召回都察院接受问询的原因,又是受到山东官员的架空和排挤。”
“他太干净了,干净的一点问题都沾不上。”
“这么大的一桩案子,最该负责的人,却能轻松脱身。大家私下都觉得,王敞可能是知道点什么。”
裴元想了想,也认可了这种判断。
官场上没有天真的人,不会单纯的觉得这是巧合。
王敞原本也做过京官,这个人慕强而软弱,了解他性子的不在少数。
他们不至于猜测王敞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但是既然王敞能成功逃离,说明这家伙应该是有点东西的。
说不定,就能关联到“御史团遇袭案”的重要线索。
想明白这些,裴元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毕真也进京了!
尽管这是裴元走的臧贤的路子,而且是用充分合理的理由说服的臧贤,臧贤也是用的充分合理的理由将毕真弄回京城的。
但是适用于王敞的这些道理,也同样适用于毕真。
因为,如果说山东巡抚是这场遇袭案的第一负责人,那么毕真这个山东镇守太监就是这场遇袭案的第二负责人!
毕真要承担责任的顺位,甚至还要高于三个在地官,山东按察使金献民、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尹增以及山东左布政使夏时。
再看山东的这三个在地官。
按察使金献民是把张凤案送至朝堂的重要举报人,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尹增和山东左布政使夏时两人都是月余前刚刚上任。
如果朝廷要把“御史团遇袭案”的板子打在这三个在地官身上,恐怕都察院都替他们觉得冤枉。
裴元之前还以为自己把趋利避害做的高明,但是当一群同样高明的人看过来时,山东这局面,还真的经不起细琢磨啊。
裴元不满的问道,“朝廷没给出统一口径吗?总不能任由大家瞎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