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本千户打算把自己谋划拆为两个,一虚一实,又虚又实。”
裴元看了毕真一眼,对他说道,“你刚才来得晚,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一条鞭法。刚才我已经给王公说过了,就让王公给你说说,我也瞧瞧他理解的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敞虽然反对裴元变法的主张,但这种安排,却也无法拒绝。
于是只能和毕真大致说了,王琼正在完善的一条鞭法大致是什么意思。
毕真听王敞说完,立刻就对裴元直言不讳道,“千户,王琼此法只怕有些异想天开了,他一个清贵朝官,不曾在地方任职,哪懂什么实务。”
“千户可知道,百姓们缴纳的田赋,为何往往数倍于应缴的数额?”
“那是因为征税的胥吏可以用沿途运输的运费、损耗,粮食的籽粒饱满度、水分等多种缘由,加倍从百姓手中征缴赋税。”
“以山东为例,按照朝廷的征缴,民田每亩税收要交粮三升三合五勺。但是在实际征缴中,这个数字往往会达到一斗以上,甚至接近两斗。”
“可百姓的收成呢?就算上好的田地,寻常耕作一季也收不到一石。夏麦秋粟,辛劳一年,也收不到两石。”
“那千户想过没有,一旦将赋税额全部折算为钱币,代替粮食布匹,那么分食那数倍利益的人,又如何肯甘心?”
裴元有些讶异,“毕公公怎么对地方实务如此娴熟。”
毕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坦然道,“不然你以为别人孝敬我的那些钱是哪来的?”
裴元懂了,怪不得这家伙如此了解。
原来他也是从中食利的人之一。
毕真向来贪财,他对自己的财富怎么来的,当然就很清楚。
毕真继续道,“不谈这些利益受损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百姓们不经商,手中有粮无钱,若是想要用钱币收税。百姓们为了应对税吏催逼,就必须被迫在粮食收获的时候,低价将粮食卖给商人。”
“等到来年青黄不接,若是家里遇到什么变故,又得在粮食昂贵的时候,再把粮食买回来。”
“如此一来一回,商人还要从中狠狠赚上一笔,哪怕不经历官吏的盘剥,百姓就被扒掉了一层皮。等到官吏们再来盘剥时,刮掉的就是血肉了。咱家虽然还不知道,用钱币缴纳后他们怎么刮,但肯定会有。”
裴元有些明白了,刚才王敞只给毕真说了一条鞭法那种以货币代替实物缴税的思路,并没有细讲下去,更是还没提到大明宝钞。
毕真还以为是要以铜钱和白银来作为这个替代物。
事实上,这也是历史上张居正一条鞭法采用的手段。
那时候,利用丝绸瓷器等优质商品赚到大量白银的商人们,在沾沾自喜之余,也有些疑惑。
怎么这白银……,根本就赚不完呢?
不管他们怎么样的穷尽竭力的出售商品,白银仍旧一船一船的运到大明。
商人们看着手里的白银,几乎要怀疑人生了。
这他妈要怎么花啊。
眼看白银的价值在慢慢下滑,甚至随时可能暴跌,这时候一个几十年前被桂萼提出的“一条鞭法”的方案,进入了他们视野。
既然商业的流动性,不能支撑白银的价值了,还可以收割辛苦操持农业的百姓啊。
苦一苦农民,白银不能跌……
于是那一船船运来大明的白银,割在了很多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的农民身上。
想到前世的历史,裴元深吸了一口气。
这也是他为何一定要抓住这次宝钞反弹机会的原因。
能不能利用这个宝钞救赎的最后良机,把向末路狂奔的大明倒回正轨,就看他的“混元阴阳虚实互化正反和生晦明幻真策”能不能成功了。
裴元见各方的信息差不多同步了,这才对毕真说道,“刚才王公和你说了一条鞭法的事情,只是他没给你提另一件事,那就是,一条鞭法要锚定的钱币,不是白银和铜钱,而是大明宝钞。”
毕真闻言一愕,“大明宝钞?”
裴元斩钉截铁道,“不错,就是大明宝钞。”
“你刚才提到官吏会在钱上做手段,趁机鱼肉百姓。他们利用的,其中一条无非就是粮食收获的时候,粮多钱少,百姓又急于缴税,物以稀为贵,官绅趁机可以向百姓压价购粮,盘剥百姓。”
“但是大明宝钞不同,大明宝钞由朝廷颁发,不存在短缺的问题。可以用固定的价格比例,向百姓提供宝钞的兑换,完全避免了官绅商人利用银钱不足,压榨百姓的局面。”
“他们盘剥百姓的另一个法子,就是利用白银和铜钱的成色优劣不同,从钱币价值上要求百姓额外支付。可是宝钞乃是户部印刷,价值取决于上面的数字,没有成色优劣之分。”
“还有一个盘剥百姓的法子,就是以白银熔铸为借口,向百姓征收火耗。但宝钞规制相同,运输便易,也根本没有火耗之忧。”
“如果以大明宝钞缴纳田税,百姓要缴纳的数目清晰,计算简便。朝廷供应的宝钞也充足,可以用固定明确的价格收购粮食。官吏几乎没有额外加征的空当,乡绅和百姓的能保留的财富倍增。岂不是一个极好的法子?”
毕真听了,连连摇头,“这不可能!这不是能不能堵住漏洞的问题。朝廷治理地方,靠的可不只是那一两个地方官,还需要大量的吏员。养活这些吏员的钱,都是从这些额外食利中分配的。没有钱养这些吏员,天下就要乱了。”
知道的稍多一些的王敞听着倒是若有所思了,若是按照裴元的三层权力理论,用一条鞭法绑定大明宝钞的措施,岂不就是达成了乡绅和百姓得利这一条?
如果这个目标能实现,那接下来,该如何解决庞大的吏的问题呢?
王敞正想着,裴元果然也提到了这一点。
他在石桌上,用酒水画了一个三角形,随后对众人道,“朝廷征收的赋税,真正能利用上的,连一小半都不到,大部分都被地方截留。”
裴元说着,用手在三角形上画了一条横线,分出来上下两部分。
上部分面积很小,下部分面积广大。
裴元指了指两处,示意这是朝廷和地方。
接着裴元向三人问道,“你们觉得,这些应该怎么分才合适?”
三人闻言都没说话,朝廷能拿多少,那可是地方说了算的。
地方给你的,才是你的。
地方没给你的,根本就不在账上,你要怎么分?
哪怕地方上吃的盆满钵满,只要报个灾荒,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截留应该给朝廷的赋税。至于他们自己弄到手的,根本就没个数字。
第663章 裴元之法
清朝的时候推行过类似的土地财政改革,那就是一直被吹嘘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火耗就是前文提到的,属于地方官员以及大量吏员的灰色收入。
那火耗归公什么意思呢?
就是皇帝发现,咦,原来还有这么多能榨出来啊。
于是把属于地方官吏的灰色收入,全部转正,作为正税一起交上去。
那么朝廷拿走这笔钱之后,地方官府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呢?
还他妈得再收啊。
大明,远远没有挖掘出百姓真正的潜力,这事儿还得大清来。
裴元当然不能让精心准备的新政变成这样的恶法。
裴元看着桌上的三角形,用手将上端代表朝廷收益的那一部分抹掉了,只保留了下方更大的那一块。
“我的想法就是,朝廷的这一部分且不管,我们设法把下边这一块利益拿过来。”
王敞立刻反应过来,想起裴元之前的话。
这不就是绕开吏这个阶层,然后用根植在百姓中的罗教,完成对吏的替代吗?
想到这里,王敞主动为毕真对齐颗粒度。
再次小声道,“罗教。”
好在毕真在上次陈头铁被任命为山东都司都指挥同知的时候,就知道了罗教的事情,倒是很快明白了二人的意思。
裴元补充道,“朝廷在地方上的事务,无非就是收税、司法与教化。”
“现在百姓的治理,依旧依赖宗族乡老,一县之地用在司法与教化上的人数极少,大多数的衙役帮闲,都是用来应付一年两次的田税。”
“等到田税开始征收大明宝钞,那么既不需要检验粮食成色,又不需要人力运输,更不会有什么虫蚀鼠咬的损耗,每户百姓只是几张宝钞而已,那么县城完全可以不用养这么多的衙役和帮闲。”
“不需要养这么多的吏员杂役,自然就不需要喂给他们这么多的利益。罗教现在根植在乡野之中,也得到了天子的承认,完全可以替代其中的部分功能。”
“至于地方上。既然分钱的人少了,也不用太亏待他们。”
裴元说着,用拇指将剩下的代表吏员利益的那些擦掉一小块。
表示这是留给地方的利益。
毕真作为贪污科学家,看着仍旧留在桌面上的大块利益,立刻指出裴元这个逻辑的漏洞。
“百姓种的是粮食,收的是粮食,又不是大明宝钞。”
“你说的虽然简单,但是仍旧少不了粮食兑换成大明宝钞的过程。哪怕朝廷以稳定的官价向百姓购买粮食,但是这个过程依然少不了粮钞的互兑。”
毕真指了指留在桌上的那一块水渍说道,“既然如此,就不免需要大量的人手进行粮食检验,人力的运输,甚至承担虫蚀鼠咬的损耗。”
“这些问题既然存在,你的变法和换汤不换药又有什么区别?”
“你使用罗教的人,和使用朝廷的吏员,又有什么不同?”
“若是平白的弄得山东地动山摇,好处又在哪里?”
裴元早就已经想过此事,认真的答道,“因为我把‘权’和‘利’分开了。”
“传统吏员大多出自本地豪强,容易借助朝廷给与的‘权’壮大自己。他们世代居于此地,所获得的好处,可以不断地积累。而朝廷派来的流官,根基不稳时容易受到他们的辖制,好不容易熬到根基稳固,往往又改去其他地方任职。”
“这些豪强利用手中的权力,兼并土地,逃避赋税劳役,让百姓承担额外的负担。等到一个个百姓的家庭不堪重负后,又趁机再次兼并土地。”
“这些豪强们壮大的源头,就在于税赋征收中的财富流动。他们把朝廷给的权力,变现为了利益。”
裴元见两人听的仔细,继续说道。
“而我的设想,就是摘出最容易侵蚀利益的粮钞互兑的这一块。由罗教代替朝廷,以宝钞从百姓手中兑换走粮食,然后通过集中运输,再将粮食变现,完成货物的流通。”
“这样一来,征税的吏,有权没有利;兑换粮钞的罗教,有利没有权。”
“这天下事,把权和利分开,总归是不会错的。”
“吏员面对干巴巴的几张纸钞,根本操作不出权力溢出的空间。而罗教有官价设限,又无朝廷给的权力欺凌百姓。就算能从中图利,也不会有太高的收益。”
“与这些扎根当地的强人不同,罗教不过是浮萍而已。用之则来,无用则去。”
说着,裴元还特意强调了一句,“罗教之前曾经组织青壮在山东各地收集运输大豆,只要好好整备一番,足以胜任此事。”
王敞和毕真听裴元说的这般清晰,都大感不可思议。
裴元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酒渍,用手指再次抹去一块。
“我要养人,罗教也得赚上一点。”
接着,裴元看着剩下的那些利益,直接用手全部擦干,神情平静的看着三人,“剩下的,让百姓拿去安居乐业吧。”
毕真挠了挠头,没有说话。
如果新法推行,他无疑是间接利益受损的那个。
而且不止是他,还有一系列在百姓上食利的人都会受损。
王敞作为老官僚,终究还是有点治国平天下的情怀,被裴元都说的有些热血沸腾,紧跟着追问起了细节。
“罗教虽然得到了天子的私下认可,终究上不得台面,以这样一个名目介入变法,这合适吗?”
“而且罗教现在的管理混乱的很,除了总坛泰安州附近,基本上都在各行其事,陈头铁也不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