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严嵩这等智囊人物推波助澜,朱厚照这个在变法上吃过大亏的人,未必就有决心重新和那些人掰掰腕子啊。
等到云唯霖应下,裴元又向他询问道,“对了,说起礼部。新任的礼部仪制郎中贾咏,有没有主动和咱们打交道?”
原本的时候,千户所的事务就是对接礼部仪制司。
那时候的礼部仪制司郎中是刘滂,和裴元的关系处的还算不错。后来刘滂去了礼部主客司做郎中,还因为朝鲜使团和倭国使团的事情上门求助过。
裴元现在首先要确保的是山东那边能够按照计划进行,千万不要出什么错。
等到解决了德藩之后,裴元也会奉上给鲁藩准备的小礼物。
到那时,只要这两大强藩无法掣肘,山东就能用“一条鞭法”盘活了。
等山东的诸事粗定,裴元就可以专心的收拢时用掌握的山东备倭都司。然后以山东备倭都司的水军为主导,先前进辽东,将辽东发展为自己的跳板,然后开始经略朝鲜和日本。
辽东、朝鲜和日本的维度偏高,冬季都很寒冷,正是可以倾销商品的好地方。
山东的棉布产业落后,也没有足够的匠户纺织棉布。
但是山东的棉花却很好,到时候完全可以采购江南的棉布,然后塞上山东的棉花,做成棉袄向辽东、朝鲜和日本倾销。
辽东虽然苦寒,但是有山珍药材可采,更有以当前的采伐能力取之不竭的优良木材。
木材沉重长大,需要大量的人口依附在这个产业上。这能让裴元无形中,理顺这些劳动力,并且将他们组织化。
至于朝鲜和日本该如何破局,那就得着落在这两家入京的使臣身上。
朝鲜虽然地寡民贫,但是有大量金属矿藏,日本更是有大大小小的金山银山的等待开采。
如果能得到这些资源,不但可以充实壮大裴元的根基,还可以在白银集团反扑的时候,给他们致命的一击。
裴元正走着神,云唯霖在堂下答道,“那个新任的礼部仪制郎中贾咏似乎对咱们千户所没什么兴趣,偶有公文往来,也只是公事公办。”
裴元“哦”了一声,并不是很在乎。
要是以前,裴元或许还可以从贾咏身上动动脑筋,毕竟这位贾郎中也有大学士之姿。说不定还能培养培养。
可惜的是,自从知道了王华修理毛澄的前因后果,裴元暂时打算偃旗息鼓了。
礼部现在可不好惹啊。
按照裴元的记忆,王华的性格应该是个好好先生来着。
毕竟科举状元出身,入了翰林院,随后的升迁也顺风顺水,这种上天的宠儿本就不该有什么戾气。
当初裴元在南直隶的驿站中,逼得王敞窘迫,王敞那时候还提起王华,说起王华的宽和思想。
结果就这位好好先生,在朝堂廷推的时候,干脆利落的把毛澄送去了南京礼部。
只能说,不愧是王守仁的老子,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裴元对礼部的态度不甚在意,云唯霖倒是额外的提起了一事。
“对了千户,礼部要是和咱们这边不怎么说话了,那您安排的事情就不好办了啊。”
裴元闻言一怔,他这些日子都在为九州万方操心,一时也没想起来安排的什么事情。
好在云家父子都是会看事的,云唯霖主动提到,“千户不是让我们详查各地的嘉禾祥瑞,然后搜集那些麦种、稻种吗?”
“时至今日,咱们千户所已经让人去查了十余县上报嘉禾的情况。”
裴元来了兴趣,立刻问道,“情况如何?”
云唯霖如实答道,“自从千户叮嘱后,礼部的文函中总共有十七处上奏嘉禾祥瑞。经查之后,有四处是造假的。其余十三处,有五处是麦子,有八处是稻谷。”
“有些是一茎多穗,有些是籽粒特别饱满充盈。多的地方,我们能收来一石,有两处少的,只有那么一株。千户所安排了人,以献瑞为名,守到粮食成熟了,就连根挖了来。”
“这些,有的是孔续和张松整理的,最近的几个,是卑职让人查的。”
裴元听完大喜,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后起身下堂说道,“带我去看看那些种子。”
云唯霖连忙在前引路。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等人见裴元离开,也想跟在后面,裴元连忙摆手道,“不必跟着,都等着。”
只有云不闲和萧通、陆永三人作为亲卫,紧紧跟在裴元后面。
裴元跟着云唯霖到了后院的一处库房,然后亲自取了钥匙将库房打开。
裴元便见面前有瓮、有坛,大大小小正好是十三个。
裴元打开最小的一个粗陶坛子,见里面盘着一株干枯的禾苗,上面则是七个稻穗。裴元伸手进坛子,将那嘉禾取了出来。
裴元先确认了那嘉禾不是靠嫁接之类的手法作假,然后才看向那稻穗。
裴元伸手在一个稻穗上捻了捻,见稻穗上虽然有点饱满的种子,但是大多数都干瘪瘪的,还有些甚至直接就是空壳。
又仔细看看,那几株小点的稻穗,甚至没多少籽粒。
但裴元依旧很满意,赞叹道,“好,好啊!”
接着,裴元又一个个的打开,审视着那些锦衣卫们辛辛苦苦从各地取来的祥瑞。
有些是类似刚才的多穗,有些虽然是单穗,但是籽粒特别饱满,还有些稻种竟然带着淡淡的紫色。
裴元又掀开后面的大瓮。
云唯霖解释道,“这些都是有较大范围的异象,长得都还不错,因此打的粮食不少。考虑到携带不便,底下的兄弟们,直接将穗剪了,用瓮装来的。”
裴元看了看满满的几瓮粮食,高兴的对云唯霖说道,“做的很好,这些弟兄都要放赏,你回头整理个名单,让他们去小夫人那里领钱。这钱我自己出。”
云唯霖见裴元高兴,也没扫兴的说什么,可以由千户所赏赐的话,连忙代替他们向裴千户道了谢。
这个时代,粮食才是第一生产力。
粮食多、人口多的国家,才是大国、强国。
裴元现在已经可以抽出手来让人去寻找土豆了,但是土豆虽然高产,但是缺点也摆在那里,真正想要解决粮食问题,还是需要从稻田、麦田入手。
裴元不是很懂什么种子技术,但是这个时代自有这个时代的优势。
后世的时候,优质的粮种可能覆盖性的让很多地方都种同一来源的粮食。
但是现在可没这样的条件。
老百姓都是在收获之后,自发的挑选籽粒饱满的粮食作为来年的种子,完全是一种千奇百怪、万般无序的状态。
但是,这也意味着有更多的种子类别以及优质变异的种子,可能会保存下来。
裴元没有获取优质稻种的技术,但是裴元相信大自然给世间偶然馈赠的奇迹,有时候可能毫不逊色于人类竭尽全力的求索。
只要基数过大,种类够多,就有足够多的可能,出现裴元想要的那个奇迹。
裴元的打算就是,以寻找嘉禾进献朝廷的名目,寻找各种各样的独特种子,然后从那些种子中再优中选优,通过不断的种植和筛选,找出那些什么高产的、什么抗病虫害的,、什么抗倒伏的。
裴元相信,以现在大明的土地广大,各地保留的种子的种类繁多,只要耐心地寻找,坚持开盲盒,相信一定能大有收获。
裴元将那瓮的盖子盖好,再次对云唯霖叮嘱道,“让人把这些种子送去阳谷,那边我们有些土地,然后找些百姓仔细的种了。等来年有了收获,本千户亲自去看。”
“对了,可以试着混种看看,瞧瞧有没有什么惊喜。”
说到这里,裴元又有了别的想法,“还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我们不妨单独调拨些人手,从各地取一些种子,放去其他地方种种试试。或许能别有收获。”
云唯霖听着裴元的话,试探着询问道,“千户可是打算养出力压所有人的祥瑞,向天子贺喜?”
裴元听了一怔,随后哈哈笑道,“你懂什么,走吧。”
等云唯霖躬身出了库房,裴元才恋恋不舍的又回头看了那些嘉禾一眼。
心中则默默说着,若我有德,这就是我的天命。
第669章 笼中之兽
裴元重新回到了公堂,原本正窃窃私语的武官们都闭上了嘴。
不少人都有些不理解,当今天子对这些祥瑞什么的,态度只是寻常。不然也不会任由礼部把这各地上报的祥瑞拦在千户所了。
何况嘉禾什么的,在祥瑞等级中偏低,也谈不上太值得关注的。
没想到自家千户在这上面竟然如此的上心。
裴元对云唯霖道,“千户所最近还有什么急务要处理吗?”
云唯霖左右看看在场众人,两位百户和几位总旗就不提了,就连那些小旗官也大多是从裴元亲近的人里挑选的。
底层的锦衣卫们是不是一条心且不提,至少眼前这些人,在两位千户大婚之后,已经可以称得上铁板一块了。
于是云唯霖便直接说道,“还有两件事。一件事是小旗官陈述那边的,一件事是小旗官蔡荣那边的。”
裴元想了下。
小旗官陈述是奉命盯梢吏部主事梁谷的那个,小旗官蔡荣就是那个精通倭语的牙人,被自己派去和倭国使团接触的。
这两件事裴元都还没顾得上接手,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裴元当即道,“说吧。”
云唯霖这才把整理的有关陈述的汇报一一说了。
裴元听完,真是大开眼界。
据陈述所说,自从裴元开始为梁谷做局之后,已经利用锦衣卫的秘密渠道,引了不少当年和梁谷一起混的恶徒进京见他。
结果,继最初的屈昂、韦端等人之后,又有十余人在寻找过梁谷之后不知所踪。
而梁谷的精神也有些不正常了。
根据锦衣卫的秘密探查,梁谷每天散衙回朝之后,就在院子里盯着门看,一直到听到城中的暮鼓响起,才会脱下官服去吃饭读书。
陈述带着手下的锦衣卫们,趁着梁谷去衙门,偷偷的去他家里查了几次,结果不但没找到什么行凶的痕迹,就连尸首也没查到。
那些人就像是真没来过一样无影无踪了。
陈述见那梁谷似乎有精神崩溃的迹象,已经不敢再引人入京和他相见了。
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还要等千户示下。
裴元听了,不由惊叹不已,这个吏部主事真是个狠人啊!
年轻的时候,是在街上打砸抢的古惑仔,幡然醒悟没几年,就凭借自身的实力考上了进士,又依靠无师自通的为官之道,成为了杨一清的心腹,当上了掌握无数地方官员命运的吏部清吏司主事。
在历史上,如果不是这货被逼到绝路,为了干掉要挟他的袁质和赵岩,主动掀起了归善王叛乱案,说不定他都能平平安安的走到大七卿的位置上。
什么是猛人?这就是猛人!
但是和原本的历史比起来,现在的梁谷明显还要更凄惨一切。
还没等家乡的恶党发现他飞黄腾达,梁谷就被另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盯上了。
然后,那个邪魔一样的存在,就像是喂怪物一样,把他当年的相识一个个送来让他杀。
梁谷精心的策划着一个个杀局,好不容易除掉了几个老相识。
结果那些知道他底细的旧相识,仍旧被不紧不慢的投喂过来。
现在梁谷已经不止是在焦虑当年的身份暴露,或者是杀死旧识的事情暴露了,他现在每天都被那迟迟不跳出来的幕后黑手折磨着。
他心中已经明白,是有人故意在将他视作笼中兽了。
只是他这个笼中兽,既不甘心放弃一段终于从烂泥中走出的人生,也不甘心那种被人掌控,却无从下手的无力。
裴元的手指敲击着公案,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梁谷的同乡还有入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