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李士实认为,这波行情完全就是朝廷重新征收宝钞的利好带起来的,现在司钥库的奏折还没上,感觉高点应该在后面。
是以李士实一直拿着宝钞没有出货。
谁想到司钥库奏疏公开的当天,还没等朝会散了,市坊间的宝钞价格就出现了暴跌。
那时候李士实才如梦初醒一般的赶紧出货。
宁藩手中的宝钞几乎完美的错过了这波上涨行情中,然后在踩踏中获利甚微的离场。
事后坚持自己操作的李士实,还打肿脸充胖子的对裴元表示,自己赚麻了,不拉不拉不拉。
所以在听说裴元继续在宝钞上砸钱,并且准备利用明年年初政策落地的时候回收白银,李士实本能的不太看好。
毕竟宝钞行情的第一波暴跌,就是司钥库奏疏发布的时候兑现的,等到七大税关征收宝钞的日期来临,谁敢说宝钞会不会崩第二波。
李士实有心贪图裴元多许诺的银子,半真半假的试探道,“贤弟,宝钞已经跌了上百年了,那是那么容易让咱们赚到好处的,别到时候折了本钱。”
裴元知道李士实的疑虑,自信的说道,“放心好了,就算这宝钞的价格折价再折价,以小弟的家财,套出几万两银子也不成问题。”
“不至于拿不出给大都宪的钱。”
李士实总觉的这小登没憋什么好屁,当下也不敢直接接下来,而是说道,“且待老夫回去想想,明日再给你答复。”
裴元低声对李士实道,“小弟这次回京还有其他的事情,现在还不好露面,就先送到这里吧,大都宪见谅了。”
李士实只觉的一头雾水,感觉眼前的小登,更是如在雾中、云中。
等李士实走的远了,萧通才有些不解的凑上来对裴元道,“千户,怎么感觉李士实这次硬气了不少。”
裴元斜了萧通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说着,给萧通解释了一句,“天子让宁藩世子来替他司香,李士实不嚣张才怪。”
萧通闻言越发不解了,“我看天子还年轻,怎么早早的就让藩王世子入京。”
裴元抄起了手。
这件事的始末嘛,裴元还真知道点。
无论是历史上的“宁藩世子司香事件”,还是这条时间线的宁藩世子提前进京,都有着深刻的逻辑。
或许很多人觉得这件事着实有些离谱。
毕竟古代就讲究一个“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别说古代人了,就连后世人对祭祀的特殊意义都很敏感。
那么为什么朱厚照会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宁藩世子,充当这个司香人呢?
莫非朱厚照太过顽劣,不理解其中的意义?
并非如此。
因为朱厚照不但这么干了,而且下旨的时候还特意使用了“异色龙笺,加金报赐”的规格。
这个规格,在大明就是太子监国用的标准规格!
也就是说,朱厚照的这个行动,基本上就宣告了让宁藩世子前来监国。
听到这里,或许后世人更觉得离谱了。
朱厚照是独苗,但是成化天子可不止朱佑樘一个儿子啊。
比如说湖广的小小万寿帝君,和朱厚照的血脉就很亲近,完全可以成为更合适的继承人。
可是宁王世子呢,别说朱厚照的血脉远近了,他甚至连永乐皇帝的血脉都不是。
那么宁王世子是如何力克所有竞争者,得到了朱厚照的青睐,以“异色龙笺,加金报赐”的规格堂皇入京司香的呢?
答案就是,以往的前人都在嘲笑朱厚照的荒唐,却丝毫没有考虑过当时特殊的时代背景。
按照原本的历史线,这件事发生在正德十一年。
那就来说说正德十一年有什么特殊的时代背景。
在正德十一年的时候,朱厚照成功的借助产生的弱势内阁,加强了对边军的掌控。而且不顾自身安危,跋涉于北方的每一个重镇。
在此期间,异常凶猛的蒙古小王子不断的侵袭着北方边境,杀死礅堡的士兵,抢掠着边境的百姓,甚至一度从山西破关而入,攻击接近河南的地方。
于是,朱厚照下定决心,要和蒙古小王子进行决战!
在决战之前,朱厚照充分做好了自己可能会死,甚至重蹈英宗覆辙的心理预期。
但是,他没有儿子,也没有兄弟。
大明后续面对的局面,甚至可能比土木堡之后还要艰难。
所以朱厚照才会在决战之前,精心挑选出了宁王世子作为继承人。
第一,宁王的儿子已壮,不会被朝臣太后挟制。
第二,宁王封地远在江西,一旦决战失败,北方被入侵,宁王有足够的时间、空间和意愿组织抵抗。
第三,宁王在南方诸王中不但年长,而且威望很高,能够镇压宗室,避免大明因为争夺皇位而陷入分裂。
所以,朱厚照在决战之前放弃血脉更近的兴王一脉,选择更有机会让大明存活宁王一脉,其实是带有一定的悲壮色彩的。
这个天子在北疆为大明决战的时候,连自己会死的事情,都考虑周全了。
后人又有什么理由去戏谑、轻慢他所做出的牺牲呢。
面对那些涂涂改改的历史,又有几人能读懂朱厚照“以异色龙笺,加金报赐,让宁王世子司香”的操作呢。
好在最后朱厚照打赢了,把这次正德元年以来的连续入侵彻底干回去了。
那个侵略如火,强横一时的蒙古小王子再也没有出现。
等到新的蒙古小王子骑马肆虐在北京城外时,城里的君王已经换上了那个被后世吹成第一聪明人的道君皇帝了。
可惜的是,朱厚照这搏命的布置以及这个储君方案,在打赢之后也迎来了反噬。
在朱厚照迟迟没有儿子的情况下,大量的朝臣认可这样的安排,纷纷提前投靠了宁王。
其实以这些前提,来重新审视群臣对宁王的依附、以及宁王的造反、朱厚照的平叛、甚至朱厚照最后的身死,是不是就有着全新的视野呢。
至于当前时间线,为什么会把让宁王世子司香这件事提前,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裴元自己的锅。
裴元当时为了打击张家二侯,算准了张太后要对付夏皇后。
于是故意让李士实在朝议放出诱饵,引来张太后的雷霆一击。
这让裴元轻易的向夏儒父子展示了自己的力量,逼迫他们进一步的投效,顺带的也让天子迁怒了张家二侯,打击了张家二侯的气焰。
张太后成功的让皇帝和夏皇后这对夫妇颜面扫地,也顺利的找到了理由将夏皇后移宫,变相的将夏皇后打入冷宫之中。
但是这也掀开了朱厚照最后的遮羞布,让朱厚照再也没有拖延下去的借口。
也是在那之后,朱厚照被迫正视了这个问题,明白想要放手整理军备,不在继承人上的事情上有个交代是不成的。
以朱厚照的聪明卓识,百般权衡之下,依旧是如同历史上那样,看中了宁王世子。
第684章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如今在钱宁的力促下,宁王世子提前入京亮相,自然会让朝野更早的关注到宁藩。
反应快的已经抢先出手,反应慢的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只不过,李士实显然是得意的早了。
宁藩是宁藩,他李士实是李士实啊。
宁王在进入游戏之前,大能们首先要清场的就是他这个宁藩重臣。
有他李士实这个扶龙之臣卡在这里,别的大佬岂不是天然就要降一级?
裴元想了想,对萧通道,“王琼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了?”
萧通答道,“上次去联系王琼的人回来说,他现在已经离开山东去河北巡视了。”
裴元低骂了一句,“跑的倒是挺快。”
朝廷给王琼的巡查赈济范围比较广,先前一直在山东待着,乃是为了之后推行“一条鞭法”的事情,提前在山东做考察。
现在山东的乱子闹得这么大,王琼这等老官僚见势不妙自然就脚底抹油了。
裴元对萧通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条鞭法也该问世了。你去通知王琼,让他准备回京吧。”
萧通闻言,觉得事情可能有点难办。
这个王琼和他们裴党只是盟友关系,而且这等人物,在做决定前一定会有自己的利益权衡。
想要一句话把他叫回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于是萧通提醒道,“只怕王侍郎会有自己的想法。”
裴千户闻言不语,负手看向四十五度天空,好一会儿才道,“你告诉他,就说现在回来,七卿之位或可一搏。”
萧通不由一惊。
七卿之位!
这些位置的每个调整,都能称得上是一场大地震,最近可没听说过有这种风向啊。
接着,萧通忽然神色一凛,恍然间看向李士实离开的巷子,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说道,“千户,是不是要属下带人去斩了李士实?!”
裴元的目光立刻由四十五度望天,不自然的扭转过来。
“?”
他皱眉问道,“老子是这么教你做事的?”
萧通虽然很想说,那些御史的空缺,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但是看裴千户这幅表情,显然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萧通当即便讪讪道,“卑职鲁莽了。”
裴元叹了口气,这才懒洋洋给他解释道,“老子是说的户部的事情。”
“这次张凤案爆发之后,就属户部左侍郎杨潭跳的最欢,而且他在之前驳回张凤请款的时候,还当众扬言‘交与凤同年,所请必允’。”
“可以说,杨潭基本上把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孙交得罪死了。”
“偏偏张凤案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猜猜朝中最难受的是谁?”
萧通没怎么多想就答道,“肯定是孙交。”
裴元点头道,“不错。杨潭这个户部左侍郎成功打脸孙交,现在事情闹大,孙交只有两条路能走,一条是自请离职,一条是拔掉杨潭这个顶在背后的刀子。”
萧通大致有些明白了。
他试探着问道,“千户是觉得,孙交可能要致仕了?”
裴元摇头。
萧通有些疑惑,不解的说道,“难道不是吗?”
“这次张凤的事情,杨潭料事于先,且早有警示,而孙交却顾念私交,不顾杨潭的警告,从户部向张凤拨款。”
“整件事怎么看都是杨潭有功,孙交有过。”
“现在张凤伏法了,他以往贪赃的明细也都上交了朝廷,整件事已经无法回避。”
“孙交要是现在自请致仕,说不定还能落个好收场。”
“要是想要不顾体面拔掉杨潭,只怕会让朝堂人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