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只得又对着仁寿宫拜了拜,谢了太后的恩典。
几位宫女取出绣帕,将那几样点心包了递给裴元。
裴元当着这些人的面,也不好随便收起,便撩起飞鱼服的下摆,将那些赏赐兜了过来。
待到景兴离去,才撇撇嘴重新包了包,胡乱的塞在宽袖之中。
蒋贵仍旧想着之前的事情,着实有些心惊。
他连忙催促道,“千户且跟老奴走吧,也不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人乱说。”
裴元笑着安慰道,“放心就是了,本千户心里有数。”
蒋贵也不用小太监随行,自己送了裴元往外走。
刚出了仁寿宫,就见到了揣着拂尘,带了几个人等在路边的老太监李彰。
李璋先看了看裴元,然后才向着蒋贵笑了笑,“我来把裴千户送出去吧,咱家正好也有些事情要对裴千户说。”
蒋贵看了眼裴元,见裴元微微颔首,便道,“那老奴就先回去了。”
说完,将裴元留给李彰,自顾自去了。
蒋贵一转身,李彰就谄笑着凑了过来,“老奴见过裴千户。”
裴元想着这宫中也不常来,难得见到人,倒是拉拢一番的好时机。
于是便驻足对李璋嘘寒问暖了一番。
又询问了萧敬那些党徒如今的处境。
那李彰听到裴元关怀,当即笑道,“一开始的时候,底下人见到萧祖宗外放,还以为从此没了指望。后来咱们这边有了千户的关照,就连司礼监那边,也给几份薄面,这才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裴元满意点头,又把上午对蒋贵的许诺对李彰说了。
等李彰听说,裴元要在京中为他们择一个大寺养老,且让僧人为他们渡来生时,也跟着大喜过望。
他虽然有侄子李进可以依靠,但是大多数的宫里人,可没这样的指望。
很多人别说没亲戚可以投靠了,就算有亲戚投靠,身上那点家底被零敲碎打的用完了,也免不了晚景凄凉。
不少太监老了之后,都是在城外荒郊寻些小庙凑在一起过活。
哪能想到还能在京城中得一大寺养老。
李璋当即千恩万谢了一番。
等到起身之后,李璋琢磨着裴元嘘寒问暖,踟蹰不去的情形,顿时误解了裴元的意思,恍然大悟道,“千户,莫非是想再见夏皇后一面。”
裴元闻言微怒,“你这是什么话?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要命了?”
李璋低声道,“现在,行。”
裴元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李璋左右看看,小声道,“现在年关将近,不少人都在张罗着过年的事情。濯芳园那边本就冷清,这些日子,我也陆续把冷宫周围换上了咱们的人。”
“这皇宫进来不易,但是进来之后,多绕几步,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元闻言,心中快速的权衡了一下,忍不住喉咙动了下。
他咬咬牙对李璋道,“之前萧公公应该也给你们提过,他想要回京,只能等到夏皇后熬出头。”
“咱们下了这么大本钱,可不能让夏皇后不认账。”
“反正来都来了,本千户正好去探探风声。”
李璋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老奴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他对裴元道,“千户跟我来。”
说着带着裴元继续往外走。
裴元看着这似乎是出后宫的路,有心想提醒,又不好开口。
遇到一处岔路时,李璋示意裴元停下,接着弯腰进了一处矮小的砖房。
这些砖房依靠宫墙而建,只有半人多高的样子,每处也只有七八尺的长度,乃是净军休息戒备的地方。
李璋进去没多久,就有几个宦官低着头从里面钻了出来。
李璋也跟着出来,打量了一下,让一个稍微高大些的宦官把身上的衣衫脱了。
接着向裴元一示意。
裴元一看就懂,飞快的左右看看,拿着那衣服钻入砖房之中。
裴元正要将身上的飞鱼服换了下来,又紧张的心砰砰跳。
直到此时,裴元仍有回头的机会,他仍旧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出后宫去。
一旦换了宦官的衣服,再被人发现,那么裴元这图谋不轨的心思,就没有任何可以狡辩的借口了。
自己要不要冒险呢。
只是片刻的迟疑,裴元脑海中已经激烈交锋了无数次。
终究一咬牙,快速的将那宦官的衣服换上。
第696章 又见夏皇后
人总是奇怪的。
许多原本纠结的事情,在鲁莽的决断后,也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一样,操作的无比丝滑。
裴元换好衣衫,然后将自己的飞鱼服打包好。
他拒绝了李璋的殷勤,将那包着飞鱼服的包袱,系在了自己腰上。
这飞鱼服才是要命的东西。
一旦紧急时刻,没法及时转换身份,裴元说不定就得被人坑死。
他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安危,托付在别人手中。
裴元出来后,李璋对那几个净军道,“今天你们不用轮值了,暮鼓响起来之前,不许离开这里半步。”
那几个净军不敢抬头,都低低地应了。
随后李璋在前引路,示意裴元与自己同行。
等走开了一段,裴元才不放心的低声问道,“那几个净军靠得住吗?”
李璋连忙回头恭敬道,“回禀千户,靠的住。这些家伙都是老奴的人,和老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说,这些人帮咱们办了事,心里才更有盼头。”
裴元想了下,勉强道,“也是。”
有付出才有沉没成本,背叛起来才会权衡其中的利弊。就这些最底层的净军,平时想要付出,都找不到门路攀附。
这次是白天,李璋便大摇大摆的带着裴元往濯芳园的方向去。
路上的时候,李璋还边走边给裴元解释着,“照理也该是有净军来回巡视的,但是白天一般出不了什么事情,其他各监、各司、各局就会来净军借调人手。”
“不少净军刚值过夜就被借走,往往累的苦不堪言。”
“就算没被借走的,满腹怨气之下也懒得多做什么?”
“一开始还有人管管,帮着从中调配。只是今天这个借,明天那个借,也根本管无可管。那些净军也会相互掩护,少不在就推说借调去了某某处。”
“之前有个管事太监比较负责,还会穷追查问。结果净军这边还没捋明白,就被那些各监、各司、各局的人给告了。”
裴元对宫里的事情还是挺上心的,直接问道,“这是为何?”
李彰笑道,“各监、各司、各局的人都是充足的,借人也都是为了偷懒。到底是是哪里借了人,事情是怎么做的,他们自己也不好查。”
“真要是查,岂不是把净军的麻烦变成了自己的麻烦?”
“所以,后来也就没人多管了,反正他们也大致有数,不敢做的太过分。”
“咱们这光明正大的去园子办差,就算偶尔遇到巡视的,也不会多事的。这偌大的皇宫啊,只要陛下、太后眼皮子底下不出事,那就没什么是事儿。”
裴元闻言,倒也放心不少。
李璋和别的太监还不太一样,这个是有亲侄子的。
真要是出了事情,裴元还有趁着宫门处不备,闯出乾清门的机会,李璋和他侄子却跑不了。
裴元走着走着,觉得道路渐渐熟悉。
这次是大白天,看的更清楚了,两侧的殿宇大多都有荒废。
李彰又说了一句,“这宫殿修的再漂亮,底子也都是木头、茅草、泥石、瓦片,按理说,隔个三五年就得好好修整修整,只是这么大的皇宫,谁也顾不过来。”
“何况,这都百十年了……”
裴元对此倒也认同,如此庞大陈旧的皇宫想要维护好,确实是一笔天文开支。
他默默的记下这一路的路径,等到了濯芳园近前,李璋低声道,“上次千户走了之后,我们就想办法把这边的守卫换上了自己人。”
“守着这里的管事太监,叫做王芳。老奴这就叫他来拜见。”
说着,李璋示意了下跟着过来的一个干儿子。
那小太监赶紧去了一处低矮砖房,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匆匆的从砖房中钻出来。
他快速的瞥了裴元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李璋,见李璋示意,这才确信了,连忙上前跪拜道,“奴才王芳,见过千户。”
裴元有些尴尬,不知道此情此景下,自己该说点什么。
毕竟、毕竟自己现在的行径,还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好在李璋比较识趣,直接替裴元打发道,“你去忙吧,庆阳伯有话传进来,我陪千户过去看看。”
王芳也是谨慎之人,并不多话,恭恭敬敬的退了回去。
等到了濯芳园前,李璋看着那紧紧闭着的院门,笑着对裴元道,“千户稍等,待老奴唤人。”
说着便上前拍门。
里面有个女子询问了一声,李璋听出是谁,立刻尖着嗓子道,“赵乐珍,快些开门。咱家来给皇后请安了。”
院里的声音静了静,接着就有个二十多岁的宫女,一脸惶惶的将门小心的打开。
她有些怯怯的说道,“李公公,皇后不想见你。”
李璋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直接用拂尘将她向旁边推了推,“一边去。”
接着回头换上笑脸,“千户,快请。”
裴元莫名的感觉自己像是来嫖的一样。
心中暗暗痛骂,这些狗奴才可真该死啊。
裴元这会儿在濯芳园门前,也不敢久待,索性厚着脸皮就低头直闯进去。
院中正有个小宫女,正在生火煮着什么,看见裴元进来,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裴元对这个小宫女有点印象,低头看了看那凌乱搭起的灶台,惊愕道,“你们还要自己煮饭吗?”
再怎么说,这里住的可是当朝皇后。
虽说太后寻了个莫须有的名目,将她从坤宁宫里移了出来,但是皇后的名位可没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