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畅上次入京被都察院质询,张淳还特意给他写信问候过。
如今这层关系竟然派上用场了。
裴元看着这任命的另一个名字和地点有些不解,“这延绥也发生暴乱了吗?为何人选是金献民。金献民现在还牵扯山东案吧?”
魏讷连忙道,“听说是玄狐教在闹事,出的乱子也不大。原本不需要专门派人去抚治的,但是这个人选是杨一清点的。”
裴元一听是杨一清出手,就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小妖闯祸,大能要捞人了。
这个金献民是因为刘瑾倒台,才依照政治正确,经杨一清平反,重新回到山东按察司一把手的位置上的。
他在很大程度上,带着一点杨一清的色彩。
上次的时候,杨一清感觉自己在京中的人手不足,就和李士实交换了条件,打算让金献民以副都御使的名头进京,重新安排个位置。
只是杨一清一厢情愿,金献民却不想啊。
杨一清现在在朝中明显处于弱势,他何必跑去站到杨廷和的对立面。
再加上他裴千户也不太开心这样的决定,于是金献民就被百姓们热烈拥戴,留在了山东。
现在山东出了那么大乱子,偏偏金献民在山东案爆发前,还配合徐州左卫指挥使丁鸿主动检举,在相当程度上能够证明自身的清白。
于是很够意思的杨一清,直接就借着郧阳暴乱、且正好西北有玄狐教生事的机会,伸手将金献民从泥潭中捞了出来。
裴元对魏讷道,“还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吗?宁王有没有上书?”
魏讷摇头,“临近年关,收到的都是各地贺表,没什么大事。地方上,也不会这么不识趣。至于宁王那边,还没有动静。”
裴元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了没多久,司空碎和澹台芳土就被岑猛找来。
裴元见两人乐呵呵过来,脸上都是轻松之色,于是先不提郧阳的事情,不动声色问道,“两位百户今日在忙什么?”
两人连忙答道,“回禀千户。眼下年关将近,各处寺庙都有不少百姓烧香祈福。也有些不法僧道,在各处寺庙坑蒙拐骗。我等二人,带着锦衣卫四处巡视了一番。”
裴元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底下人都要反了,你们还有心思带着人去寺庙打秋风,赚那几个小钱。
只不过看样子,这两人应该也是不知情的。
裴元当即便直接挑明了,“郧阳府有暴民作乱,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两人闻言都有些愕然,“暴民作乱?什么时候?”
裴元道,“朝廷都已经把处置方案拿出来了,你们告诉我,你们不知情?”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变,异口同声道,“该不会是有人想要强行拆了郧阳府吧?”
第703章 佳客
裴元听了这话,神情也变的微妙起来。
他刚才只想着是不是郧阳府背叛了与自己的同盟,私下里在搞事情,却完全忽略郧阳府“被叛乱”的可能。
裴元轻敲着桌案,脸色有些阴沉。
莫非那些人觉得,那些走出大山的荆襄棚民,已经被顺利驯化,可以分割胜利果实了?
可这些逃民本就是因为承受不了盘剥才背井离乡的。
如今新建立郧阳府还不到五十年,那些流离失所的记忆还没从新郧阳人的脑海中抹除,现在就想重新拆分郧阳府?
裴元想了下,暂且熄了心中怒气,对两人吩咐道,“尽快帮我弄明白,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元又叫来岑猛,“你再去找魏讷,让他盯一盯和郧阳有关的事情。顺便让他查查,这些天朝廷有什么变故。”
司空碎和澹台芳土都忧心忡忡的去了,岑猛去了魏讷那里没多久,就回来禀报道,“千户,魏讷回去后就在查这些事情了。属下去的时候,正好让他查到一份相关的文牒。”
裴元连忙追问道,“什么内容?”
岑猛答道,“是罢免延绥总兵官侯勋以及湖广副总兵王宪的文书。”
裴元听了精神一振。
如果单单说罢免湖广副总兵王宪,裴元还吃不准。毕竟湖广辖区甚广,很难直接关联上。
但要是和延绥总兵官侯勋一起罢免,那可就能对上号了。
因为,这次朝廷急忙忙赶在正旦节的前一天任命的,就是郧阳巡抚和延绥巡抚。
裴元问道,“说什么原因了吗?”
岑猛答道,“魏讷查过了,罪名都是一样的,乃是有言官弹劾他们‘贪懦’。”
“贪懦?”裴元琢磨了一下,随后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岑猛想了下说道,“属下在通政司的时候,听那些人都在议论宁王世子司香的事情,不少人话里的意思,都觉得未来说不定要宁王世子继承大统。”
裴元有些意外,“他们这都敢说?”
岑猛答道,“何止敢说?他们之所以议论此事,那是因为有人都直接写奏疏劝陛下立储了。”
裴元无语,“真是找死。”
朱厚照万念俱灰之下,为大明计,自然会倾向于宁王世子。
但等他打赢了应州之战后,可就不是那样的心态了。
只是可惜,那时候不但宁王回不了头了,满朝大臣也回不了头了。
裴元想起一事,有些意外的问道。
“不是说大祀的时候才让宁王世子参与吗?”
岑猛答道,“今天是驸马都尉蔡震、马诚、崔元他们分祭长陵、献陵、景陵、裕陵、茂陵和泰陵的日子。”
“礼部怕宁王世子在大祀的时候出了岔子,所以就先让他跟着长长见识。”
裴元“哦”了一声。
朝廷的祭祀是件比较麻烦的事情。
像是以往皇帝什么的,在规格上也就是能让朱家的女婿们去拜一拜。
朱厚照这个天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祭拜天地。
按照往年的规矩,等到明天朱厚照要先去奉先殿、奉慈殿去向太皇太后周氏以及皇太后张氏行礼,以示孝道。
行礼完毕之后,朱厚照就要驾临奉天殿,接受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的庆贺。
与此同时,命妇们也要入宫去朝贺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
接着,朱厚照就要在奉天殿斋戒三日,表示对天地的虔诚。
之后,还要去南郊再次祭祀天地,回宫之后再次拜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从而完成整个礼仪。
大祀顺利完成之后,朱厚照就会在奉天殿大宴文武群臣并四夷朝使,大家开心的吃吃喝喝。
然后就迎来了激动人心的时刻。
朝廷接下来会放十天假,大家好能开开心心的玩耍,有什么事情,等过了上元节再说。
朱厚照把宁王世子叫来司香,就是在这些祭祀场合给他当副手的。
祭坛中的香火不能断,要有人一直随时留心更换。
在朱厚照无子的前提下,就特别容易在满朝文武面前输出一个强烈的信号。
裴元白天惦记着这事儿,没想到晚上就等来了李士实。
除此之外,守门的锦衣卫还回禀,说是李士实又带来了一个年轻人,一起来智化寺上香。
裴元听了心中一跳,隐约有些猜测。
这特么该不会就是宁王世子吧?
面对自己铁血盟友,兼大金主的儿子,裴元也不敢怠慢,让人将他们迎了进来。
果然。
等到刚一见面,李士实就向裴元使着眼色,要他屏退左右。
裴元一时没顾得上理会,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宁王世子。
那宁王世子面上含笑,也审视一般的看了裴元几眼。
等到李士实再次重重的咳了一声,裴元才会意过来,让左右暂且退下。
等到那些服侍的锦衣卫一走,李士实尽管明知道裴元肯定猜出来了,但还是主动为二人介绍道,“贤弟,这位就是宁王世子。”
又对宁王世子说道,“这就是我时常对宁王提起的裴千户。裴千户不但武勇过人,智谋更是出众。”
李士实为了便于宁王世子理解,倒是想举几个相称的历史人物。
但是这会儿当着裴元的面儿,他也不好把气氛闹得太僵。
那宁王世子听了微微颔首,注视着裴元。
裴元心道,这家伙该不会等着我见礼呢吧?
不懂事了啊。
于是裴元脸上露出一些尴尬之色,对李士实责问道,“既然是你女婿过来,为何不和我这做弟弟的早说?”
“我这,一时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宁王世子脸上微微僵硬。
原本信手拈来的一些寒暄之词都梗在喉中。
李士实人老成精,连忙笑着打圆场道,“没有外人,没有外人,大家放松一些就好。”
裴元哈哈了一下,也懒得计较。
毕竟自己起步的时候,仰赖宁王甚多。
不但给了自己很多银子,就连当时裴元吃不下的霸州贼,也在他那里过了一遍水,又给还回来不少。
要说裴元之所以能够混得风生水起,韩千户给他的助力和跳板排在首位,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这个铁血盟友朱宸濠了。
裴元看着李士实说道,“来的这么突然,是有什么事情要向小弟交代吗?”
李士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宁王世子入京之后,一直忙着在礼部操演,没得什么空。今天祭祀完事的早,老夫正好带他来拜会拜会。”
那宁王世子见裴元是这般态度,一时也吃不太准。
从李士实口中听说是一回事,但他也难免觉得可能有什么夸大其词。
但是等亲眼见到,已经位高权重当了左都御史的岳丈在这小小千户面前,竟然是这般姿态,这种直观的感受,终于让他开始重新看待眼前这个小小千户。
裴元也很给面子的看着宁王世子赞了一句,“果然是佳客。”
随后示意道,“里面请。”
说着当先在前带路,进入了正堂之中。
宁王世子和李士实对望了一眼。
裴元称宁王世子为佳客,显然是打算以主客之礼来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