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面的朱厚照也有些紧张。
他提前得到了密报,知道今天户部就要以太仓银不足为借口,废止朱厚照那在七大税关征收宝钞的命令,重新征收白银。
既然早就知道户部的目的,这开胃菜是什么意图,直接都不用猜。
这必然是打算提前将本就捉襟见肘的太仓,放干最后一滴血的。
朱厚照不等内阁开口,就直接打断道,“朕记得坝上仓草料多有盈余,今年为何出现了这么大的缺口?”
孙交闻言愕然,“坝上仓草料向来不敷使用,何曾有过盈余,陛下莫不是记错了吧。”
朱厚照闻言皱眉,回头看看一旁的陆,“是吗?莫非朕记差了?”
陆闻言立刻躬身道,“此事容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坝上仓离这里也不算远,快马来回也就五六日工夫,陛下可以派遣近臣前去瞧瞧。老奴记得是有的,兴许底下人弄错了呢。”
孙交愕然,“这怎么会有错?”
“去年的时候,为了平定霸州叛乱,筹集马价银,太仆寺特意开了马捐,又从边市和民间购买了大量马匹。”
“这些骤增的马匹,很多都是从坝上运去的草料。一来二去,自然就入不敷出了。此事有详细的往来账册为证。”
“靠!”裴元在屏风之后听得忍不住暗骂。
刚才的时候,裴元还有些吃不准,孙交这话一出,裴元就笃定这家伙在撒谎了。
太仆寺去年是确实开了马捐,宋春娘身上的总旗职位,就是占了这次开马捐的便宜,直接用七十两买来的。
后来陈心坚为了去兴和守御千户所上任,也是从太仆寺那里走的门路,高价买了空白文书,补了一个千户的捐官。
但是这银子有没有买马,他裴千户能不清楚吗?
云不闲黑吃黑从山西弄来的马价银哪来的?他裴阿元迎娶韩千户的三万两彩礼银子哪来的?
太仆寺这次总共拿出来六万两银子买马,光是裴元就黑走了三万两,剩下的大家再分一分,还能剩下多少银子买马?
连马都没买够,又怎么可能把坝上草场吃亏空了?
裴元悲愤之余,只恨不能冲出去和这些贪官污吏,来个当面对质!
然而朱厚照自然不知道这些,他见陆配合的好,心中暗赞之余,直接道,“司礼监的看法甚合朕意,就先让人去坝上查一查吧。若是确实如此,再说购买草料的事情。”
孙交皱眉道,“陛下,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耽误了军中储备。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事可轻忽不得啊。”
朱厚照笑道,“孙卿刚才也听陆刚才说了,来回也不过数日的工夫,难道差了这数日,军中就要饿死战马了不成?”
“这……”孙交哑口无言,只得道,“还望陛下加紧核实此事。”
朱厚照当场便对陆道,“听到了没有,这件事,你安排人去办,尽快给朕拿回个结果来。”
陆当即应声,“老奴领旨。”
孙交见开局不顺,目光和几人对视一眼,又上奏道,“陛下,古北口等处官军乏粮,打算在户部折粮借支一万五千两。”
听到孙交这句话,朱厚照倒是不敢胡乱开口了。
古北口的位置十分关键,就在山海关和居庸关之间,守着京城北方的门户。
一旦古北口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朱厚照没吭声,内阁三人小声议论了下,立刻应承道,“照准了。”
随后孙交又将目光投向朱厚照。
朱厚照只能点头,“让司礼监用印吧。”
孙交见事情回到了熟悉的节奏,当即又奏请道,“自从陛下登基以来,蒙古小王子屡屡犯边,边镇各处消耗极大。现在除了古北口之外,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各镇的军储,都不够充足了。”
“有的缺少粮草,有的缺少兵器铠甲,有的边镇甚至连御寒衣物都不充足。”
“不少钉在草原中的礅堡,因为缺少补给,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了。”
“各边镇虽然多次组织队伍前去补给,但是多有达虏沿途劫掠,不但没能成功补给边堡,反倒损失了不少的资源。”
“现在蒙古小王子又贼心不死,想要卷土再来,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了。”
朱厚照抿了抿嘴,对这糟糕的现状,有些无奈。
哪怕他明知道户部在给他挖坑,但是大明已经糟糕成这个样子了,他除了往下跳,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于是朱厚照只能询问道,“那户部的意思是?”
孙交连忙道,“臣请开中两淮、长芦、河东、山东、福建、两浙运司及四川盐课司盐课二百二十五万二千五百余引,以备支用。”
“各边镇路远米贵处,若无商人肯去,可以折收现银,然后在发往各处让商人前往籴买,或者直接折价发给军士,听凭军士自己购买。”
朱厚照的脸色变了变。
朝廷除了收取赋税,还有两大财源。
一个就是贩卖食盐的盐引,另一个就是在江南织造的丝绸。
孙交的这个法子,固然能立竿见影的解决边镇军储不足的问题,但是放出多达二百二十五万二千五百余引之后,整个正德八年的白银收入,就会捉襟见肘起来!
朱厚照硬着头皮问道,“边镇那边补充军储,需要用到二百二十五万盐引之多吗?”
孙交闻言悠悠道,“士兵饿肚子了,还能紧一紧腰带。兵器铠甲都没有,要怎么和敌人相持?”
朱厚照一时哑然。
只是这笔开支太大,一旦用来补充边镇军储,剩下的太仓银花不了多久就会枯竭。
那时候朝廷该怎么办?
真到那个地步,各大税关不征收白银都不行了。
朱厚照万万没想到,还没讨论到正题,他就得呼叫场外支援了。
他给陆打着眼色,硬着头皮道,“此事事关重大,且容朕好好想想。”
说着,便起身要往屏风后走。
陆笑着接过话来,对孙交道,“户部可还有旁的事情吗,咱家先替陛下听着。”
第717章 歪打正着
陆身为掌印内相,当然有听取奏章的资格和权力。
在大明的统治秩序中,各部、寺、司、局等衙门的主要官员,负责对各自权利范围内的公务拿出具体的处理办法。
内阁大学士拿到这些处理办法之后,进行大方向上的把控。权衡具体措施的可行性,对多部门参与的项目,进行协调和勾兑。
司礼监掌印太监则实际掌握着对全过程的审核权。
简单来说,陆的职权和六科对应。
内阁拿上来的票拟意见,陆觉得不合适的可以打回去,但是他没有直接制定政策的权力。
同样的,外朝的六科给事中也同样拥有将圣旨封驳的权力。
但是这都属于理论上。
一个位置的实际权力有多大,完全取决于上边放给他的权力,以及对他的制约有多大。
比如说某副千户,因为隶属关系在南京,平时根本没人管,直接爽的飞起。
想去山东去山东,想回北京回北京,念头不通达了还能跑江西一趟,把李梦阳打一顿。
六科虽然对上皇帝的时候有点牛逼,但是这个职位的婆婆太多了,他们能对皇帝硬气,对别人就硬气不起来了。
而且他们现在积攒的声望,终究有需要兑现的时候,到时候还不是去各个衙门当小老弟?
在这种情况下,哪个六科给事中清高的起来?
可陆不但掌握着审核票拟的权力,还管着东、西厂、锦衣卫三大不讲理的暴力机构,而且他还有一项朱厚照都难以比拟的优势。
那就是在面对朝廷各项提案的时候,他可以任意妄为的否决提案。
因为他是太监,可以无耻,可以不要脸,也可以不怕天下人唾骂。
这样一个不被世俗定义,不接受道德绑架家伙,谁见了不头疼。
陆想要听奏疏,孙交只能当做朱厚在仍在上面,照常上奏。
“紫荆关、倒马关等处也上报说是缺少粮草,户部盘点之后,发现易州、唐县尚有收贮的折粮银没有上交,合计有三万四千余两。户部建议,将这笔银子先划拨各处,以备不时之需……”
陆看向杨廷和,“那内阁的意见呢?”
杨廷和沉吟道,“这各处关隘,遇到达虏侵袭的时候,就要闭关死守。现在不早做打算,提前分拨调派好,只怕事到临头,咱们想要处理,也有心无力了。”
“若是那时官兵困守,物资匮乏,军心不振,又为之奈何?”
陆是知兵的。
作为远征过吐鲁番又镇守过宣府,还打过霸州军的军事太监,陆对杨廷和的说法基本认可,于是笑着慢慢说道,“有理。守城虽然不吃银子,但有银子就能压得住心,稳得住神儿。”
“这事儿咱家记下了,还有呢?”
就在陆陪着户部一点点梳理那些财政支出的时候,朱厚照沉着脸独自下了丹陛,往奉天殿的后殿走去。
他刚绕到后面,就看到了等待在那里的裴元。
朱厚照也不意外,向裴元微微颔首。
裴元当即就要见礼,朱厚照摇摇手示意作罢,又示意裴元稍微走远些。
等到了只能勉强听到前殿对答的地方,朱厚照才沉声问道,“都听见了?”
裴元点头。
朱厚照直接问道,“你怎么看?”
裴元脑海中也在快速的思索着,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情。
没等裴元回应,朱厚照就沉着脸自顾自的说道。
“昨天得到通政司的密报,朕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出。先用各种理由把户部、太仓、州县的银子花完,然后就图穷匕见要求废弃宝钞征收白银……”
朱厚照冷笑着,笑容有些人。
“整个正德七年,朝廷总共才放出去盐课二百一十八万零几百引。现在光是为边镇补充军储这一项,就要放出二百二十五万二千五百余引。”
“现在正月还没出呢!江西、四川叛乱未平;延绥、郧阳动荡又起;广西那边,因为抽调了狼土兵去江西平乱,又有妖人李通宝聚集杂苗生事。现在就把盐引钱全部拿去用了,别处怎么办?”
“要是以前,朕还糊涂着。上次听了你的话,朕真的是茅塞顿开。”
“现在朕越来越觉得宝钞重要了。现在朕已经被银子困住了,之后岂不是要为银子付出更多?”
裴元见朱厚照对宝钞的态度未变,依旧十分坚决,总算是松了口气。
“陛下,这些事情慌也慌不来,总要一点点解决的。”
接着裴元道,“别的事情且不提,几大边镇补充军储的事情,确实刻不容缓了。”
朱厚照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裴元,“连你也支持户部的方案?”
裴元摇头,沉声说道,“臣不是支持户部的方案,而是这些事情确实要去面对。”
“臣之前打听情报的时候,偶尔遇到了北边来的胡商,听他们说,这些年北边的气候一直不好。冬天冷的厉害,牲畜马匹也多有冻死的。许多草原上的部落,已经在陆陆续续的向南迁徙。”
“也就是说。这场蒙古小王子的侵袭,和朝廷之前预想的不同,他们并不是为了劫掠,特意跑来袭击大明。而是大量的蒙古部落在南下,他们已经来了,他们已经在长城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