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钱槐脸色苍白地跑到屋外,低声道:“不好了!三爷!老爷发火了!”
贾环闻言一愣,赶紧从床上坐起,来到门边,询问情况。
“怎么回事?”
他皱眉文道。
钱槐语气焦急,神色慌张,应道:“今儿个天气不错,夫人小姐们便聚在一起吃点心。原本是个皆大欢喜的场面,可老爷似乎心情不好,正在荣庆堂里胡乱发火呢,谁劝也不成……”
“老爷只言片语间,好像是说什么最后期限就要到了,快要完蛋了之类的……”
“三爷您之前吩咐过,说是老爷那边要是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贾环眼中露出欣赏之色,点头道:“做得好,这次你立了功,事后我自会赏你。”
说罢,贾环转身回屋拿起那《永乐16年京畿水系堤坝总览图》,就朝荣庆堂走去。
“本想寻个恰当的时机,将这图纸献给贾政,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事已至此,只能立刻处理此事了。”
贾环脸色凝重,心中暗暗想着。
虽说自己如此直白地献上图纸,会有些引人注目。
但比起贾府即将经历的危机来说,多几双眼睛盯着自己,根本算不得什么!
贾政,你可千万不能在老子发育起来之前就倒台啊!妈的!
贾环默默加快了脚步。
……
荣庆堂偏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贾政背对着众人,面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身形僵硬如铁。
地上,一片上好的青花瓷杯碎片狼藉。
茶叶和水渍蜿蜒,无声地宣告着主人刚刚爆发的雷霆之怒。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贾政猛地转身,面色铁青,平日里那点士大夫的雍容荡然无存,“三日!整整三日!连份故纸堆里的旧图样都翻不出来!明日朝会之上,只怕有人就要参我个‘玩忽职守,贻误河防’!届时,洪水滔天,万民遭殃,我贾政……我荣国府的脸面,就要被放在火上烤!”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几个清客相公垂手躬身,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腔子里,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大气不敢喘一口。
先前最有主意的一位,刚辩解了一句“库房杂乱,年代久远”,便被贾政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了过去。
虽未砸中,却也骇得他面如土色,再不敢言。
长随添油加醋地低声道:“老爷,外间已有风言风语,说李侍郎那边……连弹劾的稿子都备好了,就等明日……只怕是善罢甘休不得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贾政身形晃了晃,眼神都有些发直。
河工失事,丢官罢职都是轻的,若真酿成大祸,抄家问斩亦非不可能!
想到那可怕后果,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厅内女眷这边,更是噤若寒蝉。
贾母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此刻眉头紧锁,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却安抚不了内心的焦灼。
宝玉早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挨着贾母,扯着她的衣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父亲此刻的模样比庙里的金刚还可怕。
黛玉坐在一旁,纤细的手指绞着帕子,淡淡的烟眉蹙紧,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一丝了然。
她心思玲珑,虽不谙朝政。
但从贾政的只言片语和这凝重的气氛中,已嗅到了灭顶之灾的味道。
美人憔悴,却依旧绝色。
只是此刻氛围,无人有心欣赏。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对面。
宝钗端坐着,眼帘低垂,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
只是她那捻着帕子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也在强装镇定罢了。
凤姐儿站在王夫人身侧,丹凤眼低垂,掩去眸中精光。
她心里却已飞快盘算开来:若老爷真倒了台,这府里的进项……自己的权柄……往后日子该如何维系?
凤姐儿脸上陪着万分小心,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戚,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王夫人脸色难看至极,既忧心丈夫前程,更恨那起子小人作祟,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垂首不语的赵姨娘……
她本是没资格在此,但因贾母在,也跟着站角落。
看见赵姨娘后,王夫人更是平添一股无名火,只觉得连这庶子生母在此,都显得格外碍眼。
就在这空气几乎要冻结的时刻,门外长随战战兢兢的通报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老爷,三爷……环三爷在外求见,说是有……有天大的要紧事禀报。”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脸色一变,似乎都有些吃惊。
“贾环?”贾政勐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来添什么乱?!滚!让他滚回去!看不见本官正在……”
他气得胸口起伏,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
凤姐儿眼珠一转,此刻她心乱如麻,巴不得有点什么事转移一下这要命的压抑。
她心思一歪,生了几分看赵姨娘母子笑话的念头,便强笑着开口劝道:“老爷息怒,保重身子要紧。环兄弟平日里难得来一趟,既然说是‘天大的要紧事’,许是真有什么缘故呢?”
“不如叫他进来问问,万一……万一是什么转机也未可知?”
她这话说得圆滑,既看似解围,又把贾环推到了风口浪尖。
贾母也心力交瘁,挥了挥手,声音疲惫:“罢了,政儿,叫他进来吧,听听又何妨。”
贾政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帘栊轻响,贾环低着头,迈着略显急促却又努力保持稳定的步子走了进来。
一瞬间,满屋子各异的目光焦灼的、恐惧的、审视的、看好戏的、漠然的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贾环心中,亦有几分紧张感。
毕竟这可是他头一回在红楼世界中,如此之大的场面下露面!
而且因为事发突然,贾环根本来不及用模拟器提前推演。
一切,只能靠临场发挥!
宝玉好奇地偷瞄了一眼贾环,脸上满是好奇。
黛玉目光清冷,带着澹澹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宝钗抬了抬美眸,平静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审视。
凤姐儿的眼神则毫不掩饰地带着讥诮和等待好戏上演的意味。
压力如山!
贾环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他连忙尝试着引动体内那丝微弱的灵气,按照《无名残卷》的法门缓缓流转,一股清凉之意自丹田升起,竟强行压下了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
贾环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地走到中央,给贾母、贾政、王夫人行了跪拜大礼。
声音虽略带紧张,却清晰可闻:“孙儿给老祖宗、父亲、太太请安。”
他起身后,又转向凤姐儿、宝玉等人方向微微躬身:“二嫂子,二哥。”
礼数周全,举止虽仍带着庶子的小心,却并无往日那种缩肩塌背的猥琐感。
贾政满腔烦躁,根本不看他。
他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道:“你有何‘天大的要紧事’?快说!若你敢在这个紧要关头胡说八道,我轻饶不了你!”
第16章 一图惊满堂,陋子震公府!
贾环这才抬起头,他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他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却又足以让满室之人听清:“回父亲,儿子……儿子今日去外面,本想买些纸笔,偶然……偶然在南城街角,看到一个收旧书的老丈,他的摊子上……有些破烂卷册。儿子……儿子胡乱翻看,竟……竟找到了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揭开青布,露出一卷色泽暗沉、边缘磨损的牛皮纸卷。
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绝世珍宝,恭敬地举过头顶:“儿子见这上面画的是山河地理,还有……还有堤坝的样式,看着极古老了。”
“想起父亲近日为河工之事忧心,儿子愚笨,也不知此物有无用处,只是想着……或许……或许能帮父亲分忧万一,便……便用父亲赏赐的钱买了下来。”
“请父亲过目。”
一番话,将“工部旧库”的凶险巧妙转化为“街角旧书摊”的奇遇,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侥幸捡漏”、“懵懂孝心”的庶子,姿态放得极低。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极轻微的抽气声,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贾环?买旧书?
为父亲分忧?
还是在这连清客相公们都束手无策的天大难题上?
这简直比戏文还要荒诞!
凤姐儿第一个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几乎要溢出的讥笑。
她连忙用帕子掩住,只觉得这赵姨娘生的儿子果然是上不得台盘,竟在此刻跑来胡言乱语,真是丢人现眼。
宝玉眨巴着眼睛,完全搞不懂状况,只觉得环老三今日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不过……就是有些蠢,在这种时候来触父亲霉头,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黛玉眸光微闪,落在贾环那虽紧张却异常稳定的手上,又瞥了一眼他清亮了些许的眼神,心中有些琢磨不透。
宝钗捻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首次真正认真地看向场中那个瘦弱的少年。
“环兄弟瞧着,气质似乎远不似从前那般猥琐了?”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这平日毫不起眼的环兄弟,此刻有些不太一样。
贾政本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对贾环的话嗤之以鼻,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长随随便接过打发走人。
长随上前,接过那卷看似破旧的牛皮纸,随手就要放到一边。
然而,就在那卷轴被拿起,边缘一角无意间展开的刹那。
贾政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丝极其古朴、熟悉的线条和标注!
他浑身猛然一震,当场厉声喝道:“慢着!拿过来!”
长随吓了一跳,赶紧将图卷送到书案上。
贾政几步抢上前,双手有些颤抖地,将那卷牛皮纸徐徐展开。
起初,他的动作是粗暴的,毕竟耐心已经消磨到了极致,此刻更是气在心头。
但当那幅巨大、精密、蕴含着岁月沉淀气息的《永乐16年京畿水系堤坝总览图》完全呈现在紫檀木桌面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