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午后,天高云澹,贾环难得有暇,信步往大观园走去。
修为突破后,他心神俱畅,也想顺便看看园中景致,散散心。
行至沁芳闸桥附近,但见溪水潺潺,残荷听雨,别有一番萧疏之美。
正要转过假山,却听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山石后传来。
绕过假山,只见黛玉独自一人坐在溪边的石凳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更显得身子孱弱,肩若削成。
她正望着水中枯荷残梗出神,苍白的脸颊因方才的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贾环脚步微顿,正欲悄然离开,免得打扰她清净。
黛玉却已察觉,抬起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望了过来。
目光相接,黛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的贾环,似乎与半月前又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觉得他眼神愈发清亮沉静,气质愈发沉稳内敛,那份从容澹定,竟不似一个少年人该有的。
连带着他那张原本只是清秀的脸,如今也仿佛被精心雕琢过一般,俊逸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如今的贾环,模样竟生的比宝玉还要俊!
“环哥儿。”黛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清冷。
贾环上前几步,拱手一礼,语气温和道:“林姐姐。天凉了,怎一人在此吹风?”
黛玉用手帕掩了掩唇,轻声道:“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不妨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贾环看似单薄的衣衫,“环哥儿倒是穿得少,也不怕冷。”
贾环如今寒暑不侵,自然不会觉得冷。
但这话无法明说,他只笑道:“我身子壮实,耐冻些。比不得林姐姐,需得仔细将养。”
黛玉闻言,抬眼又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
她想起前些时日他“病”了一场。
又听闻他近来似乎长进了不少,便随口问道:“听闻环哥儿近来用功,可是在准备科举?”
贾环心知这定是赵姨娘或府里其他人传的话,便顺着说道:“不过是读些闲书,胡乱用功罢了。科举之事,尚远,不敢懈怠,也不敢强求。”
黛玉微微颔首,她素来不喜那些只知钻营八股,追求功名的书呆子。
见贾环语气平和,并无急切之态,心下倒是添了一分好感。
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与贾环更谈不上熟稔,简单几句之后,便又沉默下来,只望着流水发呆。
贾环见她无意多谈,也不便久留,正要告辞,却见黛玉又轻轻咳嗽起来,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看着令人心怜。
他心中一动,想起那日灵目初开时所见她心脉的凶险景象。
如今他修为大进,灵目虽不能随心开启,但对气息的感知敏锐了何止十倍?
此刻虽未刻意运功,也能隐隐感觉到黛玉身上那股盘踞不散的先天弱气,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林姐姐,”贾环语气不由放得更缓,“秋深露重,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前日得了一些上等的血燕,已让人给姐姐送了些去,最是温补润肺,姐姐若不嫌弃,可让紫鹃炖了尝尝。”
黛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血燕珍贵,他一个庶子,得来不易,竟舍得送人?
而且他这话说得自然,并无施舍或讨好的意味,倒像是真心关切。
她心中微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浅极澹的笑意,如冰雪初融:“环哥儿费心了。多谢。”
“姐姐客气。”贾环见她肯收,也笑了笑,“那弟弟就不打扰姐姐清静了,先行告退。”
说完,再次拱手一礼。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挺拔如竹,步履从容。
黛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这个贾环,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与园中其他兄弟相比,他似乎走在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上。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黛玉拢了拢鹤氅,掩口又低低咳嗽了两声,将那点刚刚升起的好奇与暖意,也一并压回了心底。
贾环刚回到自己的小院,钱槐便捧着一封火漆密信迎了上来。
“三爷,北静王府派人送来的。”
贾环拆开信,是水溶的亲笔,内容很简单,约他明日过府一叙,言有要事相商。
看着信笺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贾环眼神微凝。
北静王这么快就找上门,所谓的“要事”,恐怕与他提出的那三个承诺有关……
第74章 派系之争,水火不容!
北静王府的书房,依旧雅致清幽。
窗外,几竿翠竹在渐起的秋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水溶今日未着王服,仅一袭玄色暗金纹常服。
玉冠微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阴郁。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甚至连最信任的长随也被挥退至院外守候。
书房内,只余他与易容前来的贾环相对而坐。
桌上并非香茗,而是两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
空气中仿佛都凝固了,气氛极度压抑!
“苏公子,”水溶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沉声道:“本王今日请你来,非为品茗听琴,实是遇到了一件棘手的麻烦,恐需‘教父’动用非常手段。”
贾环心中早已料到,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做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王爷但说无妨,苏某既已承诺在前,自当尽力。”
水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他并未直接说明,而是将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卷宗推到贾环面前。
“先看看这个。”
贾环展开卷宗,目光迅速扫过。
内容记录着一桩看似寻常的商队货物被扣事件:
北静王府名下的一支从辽东返回的商队,在通州码头卸货时。
被通州巡检司以“疑似夹带辽东违禁皮货及药材”为由,强行扣下了全部货物。
连同押运的几名管事也一并被羁押,不得与外界通消息。
卷宗里罗列了被扣货物的清单,价值约莫五千两银子。
对于北静王府虽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绝非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种举动打了北静王的脸。
然而,贾环的目光在清单末尾几行定格了一下。
那里用极小的字备注着:“另有辽东密客附赠之私礼数箱,未列明细,据管事口述,内有急需之珍稀药材。”
卷宗末尾,用一种极其隐晦的笔触,提及通州巡检司指挥使曹旺,与忠顺亲王府长史过往从密。
忠顺亲王!
贾环心头一跳。
这可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幼弟,太后的心头肉,在朝中权势熏天,与北静王这一系因政见、利益乃至旧怨,早已是势同水火。
这是真正的顶级权贵之间的碰撞,稍有不慎,便是雷霆万钧,粉身碎骨!
“王爷,”贾环合上卷宗,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地看向水溶,“这批‘私礼’,恐怕才是关键吧?”
他刻意点出,表明自己看穿了表象。
水溶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疲惫与焦虑,这在他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不错。明面上的货物损失,本王尚不放在眼里。但那几箱‘私礼’中,有辽东密客千辛万苦才寻到的三株血参,乃是治疗母妃旧疾的关键药引!”
“母妃近年凤体违和,全赖御医精心调养,但根除痼疾,非此物不可!如今药引被扣,母妃的病……耽搁不起!”
他拳头微微握紧,脸色阴沉!
水溶继续说道:“通州巡检司是忠顺亲王牢牢把控的地盘,那曹旺更是他的忠实走狗!”
“此事绝非巧合,分明是忠顺老贼知晓了药引之事,故意刁难!”
“若走明面渠道,就算本王亲自去要人,他们也能找出各种理由拖延核查。”
“本王等得起,母妃的病可等不起!”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贾环道:“所以,明路已绝。只能走‘教父’的暗路。人,要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药引,血参必须一根不少,完好无损地拿回来!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若能在此过程中,顺便……找到一些能证明此事乃忠顺亲王幕后指使的实证,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对本王而言,便是意外之喜,亦是沉重反击之机!”
贾环沉默着,脑中飞速权衡。
风险!极高的风险!
这已远超对付地头蛇或者地方官员,而是直接卷入两位亲王,两位圣眷正隆的皇亲国戚之间的生死博弈!
但机遇同样巨大!
若能办成此事,不仅彻底巩固与北静王的联盟,赢得其毫无保留的信任,更能借此沉重打击忠顺亲王,为自己和“影”组织未来的发展扫清一个巨大的潜在障碍!
更重要的是,这将极大提升“教父”在顶级权贵圈子里的声望和威慑力。
而且,他如今修为突破至30%,正需要一场高难度的实战来检验和磨砺自身的力量与模拟器的极限。
富贵险中求!造反大业,本就是逆天而行,岂能畏首畏尾?
片刻的沉寂后,贾环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沉声道:“王爷,此事千难万险,苏某明白。不够既然王爷有求于我,此事,苏某接下了!”
水溶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感激与激赏。
“好!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提起酒壶,亲自为贾环斟满酒杯,也为自己满上,“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本王在通州亦有几个埋藏多年的暗桩,或可提供些许便利。”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递给贾环,“凭此‘玄云令’,可调动他们,见令如见本王。”
贾环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冰凉。
“当务之急,是情报。苏某需要通州码头最详细的布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