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山的反应很及时,满洲精骑亦训练有素,然而临阵退兵,谈何容易。
前队着急撤退,后队却不知该战该逃,前后队撞到一块,很快阻塞了道路,乱成了一团。
等到士兵们终于明白过来,这一仗不可能打赢,再撤退就有点来不及了。
一些八旗将领眼见即将大溃败,畏惧黄台吉惩罚,只好硬着头皮调头迎击。
期望以个人勇武,吓退懦弱的尼堪们。
这样的顽抗,当然是徒劳的。
祖大弼等猛将等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机会,哪里肯轻易放弃。
一个个就像疯了一样,冲入敌阵大砍大杀,就算满身污血也不肯停下分毫。
随着朝阳升起,金光洒满大地,明军终于彻底击垮顽抗之敌,把突袭打成了大胜。
陈子履放眼看去,只见锦州城南的旷野上,建奴被杀得尸横遍野。
单单留在战场的无主战马,便多达三百余匹。
至于刀剑、盔甲、弓箭等兵器,更像不用花钱打造似的,丢得到处都是。
远处,祖大弼等人奋起直追,直至遇到另一营后金军,才恋恋不舍地折返。
近处,数队步卒小跑出城,抓住难得得空档,收治伤兵,打扫战场。
一个个呵着白气的辅兵,卖力地砍下虏丑的首级,将战利品尽量纳入囊中
一声声欢快的吆喝,在陈子履的耳边回荡。
“快快快,快砍首级。”
“先收拢战马,先收拢战马!”
“盔甲棉衣,全都拔下来,不给建奴留下一寸布料……”
孙二弟、成友德等人,并非没上过战场,并非没打过胜仗。
然而,可当他们看到辽卒们的表情时,不禁感到深深震撼。
那是久旱逢甘露的喜悦,那是仰望金山的贪婪,还有发自心底的骄傲。
总而言之,比义勇营、救火营打胜仗,至少激动数倍。
陈子履粗略清点了一遍战果,亦心潮澎湃,激动万分。
一颗首级五十两,这就是二万多两。
倘若不要银子,这份军功足够晋升十几个千总或都司,五六个游击、参将了。
一夜斩首四百余级,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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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战爆发的一时辰之后,大股后金军再次逼近,明军不得不放弃城外,带着战利品返回城池。
陈子履在关宁众将的簇拥下,终于跨过护城河吊桥,走进了锦州城。
祖大乐等几个留守将领,列于大街两侧行礼,高呼参见钦差;
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则带着满脸激荡,放声大叫:
“大捷,大捷啊!老天保佑,这次咱们打了个大捷呀!”
一边喊,一边张开双臂,直扑而来。
陈子履大为尴尬,还好孙二弟眼疾手快,挡在了身前。
否则,非被这个公公抱个满怀不可。传出去,又要闹笑话了。
“额,敢问公公是!?”
“嗨,忘了这茬。咱家叫高起潜,锦州的监军。”
陈子履听到这个名字,不禁肃然起敬:“原来是高公公,久仰久仰。”
“武库也听过咱家的名号?”
“当然,当然……”
陈子履知道崇祯和他哥一样,很信任宦官,经常派太监随军督战。
而监军的军情急递,则可以绕过通政司,直接递进内廷,甚至御前。
在请功问罪方面,可能比文臣督抚还好使。
换句话说,高起潜在锦州的份量,不比丘禾嘉低多少。
丘禾嘉抱病之后,军中能维持基本的士气,高起潜功不可没。
想到这里,陈子履亲热地邀请他上城楼,一起察看敌情,商讨御敌之策。
言辞间非常客气,给足了高起潜面子。
高起潜监军锦州,监出了个四连败,实乃戴罪之身。
且自知没有深厚背景,落难不会有人搭救,早就想好了后事。
这次胜利对他而言,就像沉疴难起的病人,遇到了救命仙丹。
其重要性,怎么高估都不过分。
高起潜心中感激,自然对带来胜利的陈子履,充满了好感。
见陈子履不鄙夷太监,更是感激涕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他性子圆滑,和几个主将的关系很好,于是承担起引见之责,一一介绍军中将领。
“这位是团练镇总兵,吴襄吴将军。”
“这位是东协副总兵,祖大乐祖将军。”
“这位是宁远参将,祖宽祖将军……”
“……这是吴将军的爱子,宁远团练守备吴三桂,吴小将军。”
城外兵荒马乱,刚追击一轮,又有鞑子袭来,时间并不充裕。
陈子履只见了几个领头大将,便匆匆进城。
此时众将一一见礼,才总算把城里的将领,大略认识了一遍。
一圈过后,又向众将引见左良玉和李辅明,称他们勇猛无匹。
这次能闯到锦州城下,全靠两人护卫左右,以死相拼。
锦州众将连称佩服,心中不禁暗想:
“李辅明算哪门子猛将,不就是塔山堡的那个把总吗,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敢拼了?”
几个认识左良玉的将领,更是摸不着头脑:“这个泼皮无赖,居然被称为忠肝义胆,真是笑掉大牙。”
就在大家疑惑的时候,耳边响起望兵的通报:“诸位将军,鞑子退兵了。”
“好!”
陈子履击掌而起,为一夜激战,定下调子:
“丘巡抚运筹帷幄,高公公督战得力,诸位将士冒死拼杀,终于打出锦州大捷。陛下若得知,咱们一战斩首四百余级,必将龙颜大悦,多吃几碗饭。”
第144章 子履大名传全城
陈子履自己知道自己事。
沙贝陈家书香门第,在广州还算有头有脸,放在全国,却不见得多么显赫。
比起“一门十三进士”的豪门望族,差得远了。
最重要一点,区区举人出身,天然比进士低一等。
且没有座师的人脉,没有同榜同年的扶持,资望不足,根基浅薄。
然而,陈子履出仕仅仅两年,就升到了从五品,升官速度非但远超海瑞,甚至超过了孙元化徐光启大力提携,众大佬保驾护航的政治新星。
所以,已经让一些人眼红了。
如果继续大出风头,加官进爵,恐怕会招人嫉恨,树下不可预知的敌人吗,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
上次遭大批御史弹劾,就是一个危险的预兆,或者说,就是一次委婉的警告。
陈子履痛定思痛,想起了一句名言站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重。
还是孙元化,当上登莱巡抚又怎么样,被温体仁麾下的山东帮,治得死死的。
一个本地人才都招揽不到,只能倚重东江叛徒。
于是,陈子履暗暗决定,来个“三不一没有”。
即不抢功、不倨傲、不树敌,没有圣眷。
低调养望、积累经验,以务实官僚的姿态,慢慢淡出有心人的视野。
这次锦州大捷,说白了,就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战术突袭。
恰好天时、地利、人和,全都配合上了,斩首多了一些。
实则,对整个辽东战局而言,影响极其有限。
这样的功劳,与其拿来邀宠,不如让给锦州的戴罪人士们,将功抵过。
团结一心,早日退敌,比什么都强。
于是乎,陈子履的描绘中,整件事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抚臣收到消息,做足谋划;监军城头擂鼓,激励士气;将领抓住战机,果断出击;将士用命,一战功成。
第一大功臣是巡抚邱禾嘉;
第二大功臣是监军高起潜;
第三大功臣是关宁诸将。
左良玉、李辅明等护卫将士,一夜斩首数十级,亦足以彪炳功绩。
总而言之,无论文臣、武将、太监,但凡有个名字,都有大功劳。
至于他陈子履嘛……
只是恰逢其会,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仅此而已。
在场众将面面相觑,都觉得太不可思议。
要知道,建州女真的首级,可是非常非常难砍的。
有时击败几百人、几千人,才斩获几颗、十几颗人头。
斩首四百余级,缴获战马三百余匹,盔甲好几百套,可算近年少有的大捷了。
捷报润色一下,吹嘘成激战数日,击溃后金偏师,杀贼上万,都有人信。
而且大家都看出来了,整场战事,就是陈子履一人推动的。谋划之功,板上钉钉,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