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弟愣了一小会儿,忽然骂了起来:“这个泼皮,真是该打!可是……他既然知道,为何不说?东家又为何不责罚他?”
“罚他做什么,”陈子履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就是让他去给那边递话,莫再得寸进尺。否则,哼哼……”
孙二弟又不懂了。
少东家自从当上知县,说话越来越云里雾里了。
那边是哪一边?
递的又是什么话?
真难琢磨啊!
陈子履却悠然道:“明天你改去桥墟,还是老规矩,只收红薯。嗯,你不要自己下乡,先持牌票去巡检司,带几个巡检兵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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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夜。
八月初四一大早,陈子履等孙二弟一走,便悄然溜出县衙,直奔登龙桥。
到了沈氏医馆,轻推柴门而入,依旧没落锁。
沈青黛正好在滴水檐下煎药,看到对方不请自入,皱眉道:“也不敲门,好不客气。”
“额,姑娘此言有理。在下这就出去,重新再敲。”
说着,陈子履作势向后退。
沈青黛咬牙道:“你这人……”
骂到一半,又忽然发觉“你这人忒不要脸”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于是轻啐一声,将头扭向里边,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
沈汝珍在医馆恭候多时,很快招呼陈子履进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大沓药方。
“陈大人请看。五年来,林耀一直在敝馆治病。他的心绞之症,早就大为缓解。这些是敝馆给林耀开的药方,五年来逐次减量,大人深谙医道,一看便知。”
陈子履点了点头,拿起药方,一张张细看。
一边看,一边问道:“林耀被殴打之后,是什么症状?卷宗上说,死因是二十三天后,心疾复发而亡,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汝珍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背过手来回踱步。
“说起来,林耀确是心脉剧痛,面白而亡。可是……唉!若非被打成重伤,好好的,心疾又怎会复发,又怎会致死呢?”
“被打成什么样?”
“惨啊!鼻青脸肿、满面血污就算了,连肋骨都被打折了。”
“哪根骨?请细细说来……”
陈子履哪懂得什么医术,只是尽量搜集更多情况,以便AI深度推演罢了。
不久,他额角突如针扎般刺痛,诊断结果也随之浮现。
【医学诊断完毕,用时751秒】
【诊断:病人疑似冠状动脉狭窄……】
【用药:丹参饮,出自《备急千金要方》,活血化瘀,行气止痛,主治心脉瘀阻……】
【死因:疑似骨折处血栓逆行,诱发心肌梗塞……】
沈汝珍见陈子履冥思一阵后,居然痛得额头冒汗,连忙叫到:“青黛,快拿针囊来。”
医馆正好有病人,东西都是备好的。
很快,沈青黛腰系针囊,左手一碗热腾腾的开水,右手一碗刺鼻的烈酒,飞奔而至。
只见她先将银针尽数浸入热水,然后手持镊子夹起一根,又在另一碗烈酒中浸了一下,最后递给沈汝珍。
忙活时,眼上睫毛微微颤动,手倒是很稳。
想来这套法门,她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陈子履从未试过针灸,顿时吓得半死,连忙道:“针那么粗,刺下去,岂非要人命?”
“陈大人莫慌,此乃老朽家传的施针秘技,名曰炙酒针,镇痛最是管用。陈大人也是学医之人,为何不敢用针,莫非信不过老朽?”
“那倒不是……”
“老朽若是下错了针,赔陈大人一条命便是。”
沈汝珍嘴里说着,手却不停,将银针缓缓刺入虎口的合谷穴。
陈子履顿感一阵温热酥麻传来,似乎……似乎真的不疼。
反倒是头上的剧痛,一下子减轻不少。
于是他不再废话,任由对方在百会、风池等穴连连下针。
很快,他感到头疼骤然减轻,只剩一点点隐痛而已。
陈子履大为惊讶,连连叹道:“炙酒针果然神奇。在下谢过沈大夫,谢过沈姑娘。”
沈汝珍抚须微笑,直呼不敢当。
沈青黛则白了陈子履一眼:“看到了吧。沈氏医馆里,不全是庸医。”
“在下原不是那个意思,姑娘何必耿耿于怀……咳咳,嗯……”
陈子履尴尬不已,连忙轻咳几声,回到正题。
“林耀之死,果真与被殴有关。只是药方乃沈大夫一人所写,似乎做不得证据。”
沈汝珍却道:“敝馆寒酸,不备丹参饮,林耀一向拿方到药行配药。陈大人到汇德堂查一查,必有存档。”
第14章 一个惹不起的人
“药行保存药方……会保存那么久吗?”陈子履有点疑惑。
“当然会。”
沈汝珍耐心解释起来。
尽量保存客人的药方,是大明药行不成文的规矩。
因为医药之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治病救人时,郎中开药,药行配药,眷属煎药,病人服药,一步都不能弄错。
否则,药到病不除事小,出了人命官司,麻烦就大了。
药行为了自证清白,给客人配药前,须先由坐堂大夫验方,以免配出虎狼之药。
配药之后,药方还要保存起来,存档很长一段时间。
药行越大,保存的时间越久。
而汇德堂是本县最大的几个药行之一,才过了五年而已,多半还有留档。起码最近两年的存档,肯定是有的。
陈子履听得连连点头,直叹自己孤陋寡闻。
惭愧,惭愧。
沈汝珍道:“陈大人乃仕途中人,钻研医道只是闲时雅兴,不经常给人看病,不知道也难怪。”
陈子履厚着脸皮点头,默默将这条线索记下,又问道:“林耀的妹妹林舒,你们可认识?”
“自然认识。”
听到林舒的名字,沈青黛显得很上心,主动坐到陈子履侧边,细细讲了起来。
林家三代都患有心绞之症,所以林耀一直很担心妹妹,每次进城,都会带上妹妹一道诊断。
为的就是防患于未然。
沈青黛与林舒很投缘,见面多了,便渐渐拿她当妹子看待。
林耀在被打的前两天,还带林舒来过一次医馆。
听到这里,陈子履忍不住问道:“如此看来,林耀和妹妹是很要好的,为何将亲妹子卖给丁永奎呢?”
“绝无可能。”
沈青黛急得站了起来,“林耀哥就算卖了自己,也不会卖亲妹子的。那个丁什么魁,他是泼皮无赖,是人贩子……”
陈子履心中顿时充满困惑。
因为卷宗里明明白白写着,高府从丁永奎手里转雇了林舒,立了红契。
而红契存根上又写着,丁永奎有林耀典妹之白契。
可惜白契是民间契约,县衙例不存档,陈子履无从得知内容。
不过给被拐民女开红契是重罪,户房司吏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无中生有。
一个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
“青黛,有事慢慢说,莫要着急,”沈汝珍见孙女越说越急,瞪着眼训斥了一句。
又向陈子履拱了拱手:“还是老朽来说。那日林耀去汇德堂抓药,不小心撞到了丁永奎,洒了一坛子酒。本来一坛酒也没什么,偏偏那是一坛三十年三花陈酿,十两银子一坛的好酒。”
沈青黛气鼓鼓道:“什么三十年三花陈酿,就是讹人的。”
“人家有字据,醉仙楼还肯作证,你说讹人就讹人吗?”
“普天之下,哪有十两银子一坛的酒?”
“官府查案,要有凭有据。”
“那也是讹人。”
沈汝珍顿时气个半死,吹胡子瞪眼。沈青黛也叉起腰,不甘示弱。
一时间,两祖孙大眼瞪小眼,好不滑稽。
良久,沈汝珍才向陈子履两手一摊,以示无奈。
“林耀拗不过,才暂且将林舒留在醉仙楼。又立据写明,一个时辰之内,筹十两银子去赎人。否则,以人赔酒,各不拖欠。”
说着,沈汝珍从怀中拿出一张字据。
陈子履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欠条,上面还有林耀的画押。
【崇祯三年四月二十三,东津里乡民林耀,因有急事,借医馆沈汝珍足银十两整,限一年内归还。】
沈汝珍接着道:“哪知林耀带着银子回到醉仙楼,丁永奎连带林舒却不见了踪影。等林耀查访到丁永奎所在,林舒已被卖入高家为婢了。”
沈青黛耐着性子等爷爷讲完,便向陈子履问道:“县尊来评评理,丁永奎那厮到底是不是人贩子。”
陈子履揉着穴位,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因为脑力消耗过度,而是真的头疼。
因为醉仙楼离这里还挺远的,一来一回,外加借钱画押,恐怕要半个时辰。
如今已过去两个多月,林耀又死了,如何证明当日按时赶了回去,而不是误了时辰呢?
若误了时辰,丁永奎将林舒转卖给高家,那就是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