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中午路过一个县城,是扎营呢,还是不扎营呢?
不扎营县城不管饭,扎营就浪费半天。
有时地方官故意推搪,非要一直拖,拖等到第二天午后,才不情不愿地送来粮米。
偏偏不能去催,否则城门一关,往上报一个匪兵过境,悍将纵兵劫掠,就有得官司打了。
花钱买?
五千个士兵,近两千匹骡马,走起路来,就是一个吞金巨兽。
就算省着吃,每天也要消耗100石大米,200石豆料,折合四百两银子。
倘若不靠沿途州府供应,光靠自己出钱买,能买几天?
还没走到德州,口袋就空了。
吴、左二将忍不住在心里念叨,陈帅勇则勇矣,却太年轻,太没经验了。
等入了关,没有孙阁老追在屁股后面喂粮草,就知道行军有多难了。
于是,前三天分头约束兵丁,老老实实赶路。
过了山海关,便开始一边行军,一边等着看戏。就看大军在哪里扎营,在哪里吃饭。
同时在心里做好准备,在将士怨怼之前及时劝谏,以免引起兵变。
他们是万万没想到,陈子履竟过临榆驿而不入,要求大家直奔深河堡。
坚称今天天气晴朗,官道大路又好走,趁着天不下雪,可以多赶一程。
同时祭出严厉军令,掉队走散者,严惩不饶。
这可要了大家的命了。
要知道山海关至深河堡是两程路,七十二里之遥,普通行军都是分两天走完的。
改成一天走完,还不许骑马,那不是把大家往死里整吗?
将士们叫苦不迭,纷纷找到吴、左二将,请求向陈帅说一说。
吴、左二将都想着,以陈子履的性子,不折腾出点事情,是不会听的。
吴三桂苦口婆心地劝大家,忍一忍,再忍一忍。
陈兵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不要触这个霉头。
万一陈兵宪执意杀鸡儆猴,他可不好拦,无论谁丢了性命,都不划算。
左良玉则另有高招。
他私下向军官许诺,只要坚持三天,他便自掏腰包,给大家发赏钱,每人十两银子。
当然,这事不能和士兵们说,军官自己知道就好。
就这样,两营兵马看在主将的份上,一直苦苦坚持。一直快走到日渐西斜,才终于看到深河堡的影子。
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因为还要赶在日落之前,把营寨扎好。
否则寒风咧咧,一晚上能冻死不少人。
怎料还没走到地方,便看到深河堡守备飞驰而来,告诉大家一切都准备好了,欢迎大军莅临。
吴三桂和左良玉满面狐疑这孙守备怎会那么好说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到了地方一看,更是大吃一惊。
原来,守兵已腾空了数间营房,又在堡搭了很多避风的棚子。
棚外用厚厚的布帘挡风,棚内铺满了保暖的干草。
无论以什么标准,都足够过夜了。
另外,堡伙夫宰了三头猪,四只羊,十几只鸡,做了几十大锅面条。
每口大锅都堆得慢慢当当,油水足得吓人,冒着腾腾的热气。
香气扑鼻而来,让吃过山珍海味的两位将军,都忍不住食指大动。
普通士兵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入堕梦中。
这到底是来过夜,还是来吃席的?
就算地主大老爷过世,孝子贤孙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吧。
陈子履对这个接待非常满意,骄傲地向众将士宣布,所有人不必客气,敞开了吃。
吃完了,还有热水泡脚,还有评书先生……
陈子履转头问深河守备:“评书先生有吧?”
“有有有,”深河守备点头哈腰,把陈子履当财神爷来捧,“哪能没有呢。昌黎城最有名的评书先生,拿手的段子,是一段一段的。末将还请了一个土戏班,听完了评书,还可以看戏。”
陈子履一听来了精神:“土戏班?有花旦、青衣没有?”
“这个……请兵宪海涵,小地方的土戏班,不识得这些。”
第162章 陈兵宪的钞能力
深河是官驿扩建的小土堡,民舍不过数十间,营房不过七八处,的确是乡下地方。
守备能找来一个说书先生,一个土戏班,已是天大的难事,很尽力了。
仓促准备之下,自然不能奢望名嘴、名角出现。
然而,两营将士却一点也不嫌弃。
吃得肚皮浑圆之后,便抹着满嘴油腻,把临时搭建的戏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少士兵站在远处,连唱什么都听不清楚,却依旧看得不亦乐乎。
前面拍手叫好,他们也齐齐欢呼,哪怕不知道妙在何处。
陈子履担心太热情会引起踩踏,特意命吴、左二将各领一队亲兵,在周边来回巡逻,维持基本秩序。
又带上标兵队,亲自在一旁压阵,及时弹压一切骚乱。
一夜下来,抓了几十个推推搡搡的士兵,平息七八起打架斗殴。
直到二更天,说书先生、土戏班轮番谢幕,将士们还意犹未尽。
一个个挤在窝棚里,睡梦中接着咧嘴傻乐。
第二天凌晨,开火吃了早饭,陈子履再次宣布,依旧连赶两程,赶到昌黎城附近宿营。
县老爷腾出了一个村庄,买了十几头猪,还搭了一大一小两个台子。
只要大家按时赶到,一个营听书,一个营看戏,过个饱瘾。
另外新加一条规矩:
走得快的哨队吃肉,走得慢的哨队吃素;
抱怨少的哨队坐前排,抱怨多的哨队坐后排。
到了地方,大家都要讲礼仪,守规矩,讲究“温良恭谦让”,严禁打架斗殴。
哪个士兵胆敢当刺头,便像昨晚抓捕的几十人一样,关在小黑屋不得出来过瘾。
勿谓言之不预。
两营将士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拍着胸脯答应。
多赶三十多里路,便有肉吃、有书听、有戏看……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所有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到七十里之外,喝上头啖汤,然后占个好位置。
于是路上不用军官抽鞭子,一个个斗志昂扬,健步如飞。
黄昏时分,前队赶到昌黎城外,果然看到一个腾出来的空村落。
昌黎知县领着几十个衙役,在村口恭候多时。
在知县背后,几十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吃食堆积如山,民舍内干草满地。
就连路上吃的炒面,都给大军提前备好了。
吴三桂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直呼不可思议。
深河守备是武职,受山海总兵尤世威节制,卖督师高徒一个面子,勉强说得过去。
昌黎知县却是七品文官,顶头上司是永平知府,和军旅是两条线。胆子大一些,指着总兵的鼻子开骂,亦不算僭越。
哪怕孙承宗亲自带兵路过,恐怕都不会准备得这样周到。
怎会忽然放下架子,如此讨好过境的关宁军?
吴三桂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偷偷找到陈子履,请问有何诀窍。
陈子履哈哈大笑,反问道:“本宪是四品官,他是七品官,他巴结本宪,不应该吗?咱们奉旨去平叛,乃正义之师,他准备得周到一些,难道不应该吗?”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吴三桂张大了嘴巴,不知该如何反驳。
大明的武将,哪个没有六品以上官衔。
如果品级高就管用,天下就没有哪支军队,需要担忧沿途补给了。
不过陈子履不点破,他也不好意思打破沙煲问到底。
夜里,吴三桂辗转反侧,久久睡不着。于是找来几个得力心腹,连夜偷摸出营,赶去滦州打探。
没猜错的话,这会滦州知州已在购买猪羊,提前准备营地了。
吴三桂嘱咐几个心腹,不管花多少银子,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打听清楚。
入关后便如此邪门,不弄个清楚明白,实在睡不着觉。
第三天,陈子履果然下令连赶两程,目标定在七十里外的滦州城。
老规矩,到了地方就吃席,一切都准备好了。
士兵们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出一点岔子,天才蒙蒙亮,便在欢声笑语中启程。
一路上队形严整,沿着官道高歌猛进,行军速度非常快。
仅仅走了五个时辰,便看到了滦州城的城墙。
滦州本就是北直隶的大城,两年前被阿敏屠了,空出大片营房、民舍和废墟。
知州非但允许大军进城,还和昌黎知县一样,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大军在一个腾空的里坊宿营,每个士兵都有瓦遮头,条件比前两天还要好。
唯一不同之处,知州毕竟是六品堂官,不像知县那般恭谨罢了。
吴三桂好奇得心痒痒,一见到几个心腹,便询问到底是何缘由。
几个心腹也没查明白,只知几天前数骑赶来,与知州密会了一个时辰。
之后,知州便签发一连串牌票,吩咐衙役放下所有锁事,为大军安排营地和粮草。
大军宿营的里坊,本来住着三十几户人家,全被衙役胥吏提前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