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粮食、马料,均从州衙仓库里调拨。
所吃的猪、羊、鸡、鸭,则由知州的家仆向附近民户采买得来。
总而言之,不计花费多少银两,一切往好里安排。
吴三桂听得目瞪口呆,敢情在好几天前,就已经着手准备了。怪不得如此妥当。
他好奇问道:“那三十几户人家,竟没有闹事?”
“据说每家每户,都得了五两银子。少帅你想啊,都是一些破房子,借给大军住一夜便拿五两,他们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哪里会闹事。”
“五两!!”
吴三桂虽出身将门,却不是纨绔子弟,知道一两银子有多珍贵。
滦州如今人丁稀少,到处都是破房子,一个院子恐怕都不值五两。
知州竟对那些穷哈哈如此大方,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吴三桂怎么都想不通关节,于是再次来到了中军。
只见左良玉早来了一步,正坐在下首,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
“参见兵宪!”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说两次了,”陈子履拿出一张单子,递到吴三桂面前,“谜底就在这里。”
吴三桂拿起来一看,只见单子上写满了各类事项。
从需要多少房舍、多少米面、多少肉食,到请几个戏班,均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的预算一项,则写了几个大字二千两整。
第163章 首辅追来找麻烦
“二千两!!”
吴三桂被这几个字深深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
仅住一夜,便支付2000两银子,谁能不动心呢。
莫说十几只猪羊,几百石粮食草料,一两个戏班子,就是天上的月亮,都会想办法找来的。
吴三桂想了各种法子,独独没想到最简单的一种,那就是花钱。
“没错,就是花钱。”
陈子履叹了一口气,讲起自己的思路。
他当过一年多知县,甚至地方官府的命门所在,那就是缺钱,非常非常缺钱。
自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以来,朝廷开始收折色赋税,即收银子。
田赋、丁银、商税,以及各部收取的杂物,譬如翎毛等等,均折成银子计算。
除了商贸兴盛的少数州府,其余地方衙门,是收不上那么多银子的。
收不上就只能拖欠,拖欠得越多,地方官的考评越差。
两营奉旨南下平叛,地方理应供应粮草,吃多少、用多少,本就可以走公账。
如今,陈子履愿意补上银两亏空,知州今年便可以考优。
反正不用自己掏钱,当然乐意给予方便。
陈子履道:“他婆婆妈妈,本宪上书弹劾;他办得妥当,则可以收一大笔银子。谁会拒绝呢?道理就那么简单,你们放心好了。”
左良玉和吴三桂都没话说了。
愿意每天花一千两、二千两开路,莫说日行六七十里,就是一百里,都不在话下。
唯有一个问题,此去德州一千三百余里,就这么一路豪横过去,得花多少钱。
天天这样开销,至少三万两银子打底,这笔钱谁来出?
左良玉想着,孙阁老实在宠溺这个门生,竟愿意挤出这笔经费。
吴三桂却猛然想到,应该是转卖阿济格人头,用军功换来的三万两。
再看向陈子履时,眼神极其复杂,甚至带上一丝畏惧。
一个文臣,从自己口袋掏出三万两银子,只为早半个月赶抵战场……
这哪里是大公无私,这是以私济公呀。
天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陈子履猜出二人所想,叹道:“也不用天天都花银子。明天只赶一程,自己扎营吃干粮,就不用花钱。前前后后,二万两差不多够了……”
接着,又讲起孔有德有可能投敌,登州失陷危害至深。
倘若黄台吉得到这营炮手、炮匠,获得攻城拔寨的能力,关宁军日后的损失,必将百倍于此。
“二位将军,请务必约束麾下将士,快马兼程。不能尽快赶到山东,救回登州,这二万两银子,花得就太冤枉了。”
左良玉、吴三桂齐齐应命,一定竭尽所能,不负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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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两个主将愈发尽心尽力,两营兵马维持三天五程,日均六十里的速度行军。
大家渐渐发现,就这么一直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累。
因为不用拔营、扎营,每天能省下两个时辰,路况好时,甚至可以日行八十里。
这是非常可怖的速度,入关仅仅六天,就快踏入天津地界了。
越往南天气就越暖和,路上的积雪就越少,很多军官开始估算,说不定能做到日行九十里。
当然,这样拼命赶路,隔天必须休息,否则士兵的体力肯定吃不消。
这日大军赶到芦台驿,准备第二天渡河,数骑从身后赶来。
陈子履结果帖子一看,顿感头皮发麻,直欲托病不出。
这个人便是山石兵备道杨嗣昌,杨文弱。
北直隶没有按察司,所以境内兵备道,一律挂山东的名号。
说起来,陈子履乃山东副使,又挂右佥都御史衔,比杨嗣昌这个白板山东佥事,身份高出一级。
按理来说,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陈子履知道,这人的官运比自己还强,圣眷比自己还隆。用不了几年,就能当上内阁首辅。
而且杨嗣昌为人心胸狭窄,极其记仇,手段又特别高明。
若在微末时得罪此人,往后自己的小鞋,肯定穿都穿不完。
之前大军明明路过永平府,却特意绕道而行,就是为了避开此人,能不见面就不见。
如今对方竟然一路追来,还指名道姓要见自己,真是头疼。
陈子履给自己鼓足了勇气,想周全之后,才亲自到军营门口迎接。
一见面,便开始称兄道弟,热情地寒暄。直呼过永平而不入,确实有些失礼了,望杨兄海涵。
杨嗣昌倒没有特别板脸,依足礼仪互相拜见,看不出喜悲。
陈子履将人请入中军,命人奉上珍藏好茶,才问道:“不知杨兄匆匆赶来,有何要事。”
杨嗣昌拿出一本大册子,道:“有一些账目,必须当面厘清,否则不好向傅巡抚交差。请陈兄莫怪。”
“哦?”
陈子履拿起册子一看,原来是一路走来,大军在几个县城吃掉的粮食、马料的数字。
这几个县城都在山石道境内,军粮存储,均受兵备道管辖。
只是吃了多少,用了多少,走之前已经和地方官算清楚了。
陈子履实在不明白,这个账目,还有什么好厘清的。
莫非两营兵马奉旨平叛,沿途不需要吃饭吗?
陈子履道:“州县那里,均有陈某的签名画押,不知有哪里不清楚。”
杨嗣昌道:“陈兄莫怪,这也是例行公事。贵军才五千人,两千骡马,每天却吃掉一百五十多石粮食,近三百石豆料,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为何会吃掉这么多,请陈兄言明。”
陈子履耐心解释道:“我们一天赶七八十里路,士兵体力消耗很大,须多吃一些补充。人是铁,饭是钢嘛。”
“那每天吃十几头猪,还有强行驱赶百姓让出民舍,又做何解释?”
陈子履不禁有些火气,脸色冷了下来。
“想不到,杨兄竟然如此心细。杨兄若有疑问,不妨去滦州等城,自己细查一番。到时便知,我们没有为难一个百姓。”
杨嗣昌似乎没听出对方的怒气,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还请陈兄在这份册簿签押。在下可依照此册,向上禀明。”
第164章 一言不合就骂娘
“我部过境乃奉旨行事,所领米、面、豆、草等一应军需,亦早就交割明白。杨兄让某再重签一次,是何道理?”
“山石道乃出入辽镇之要途,往来军旅繁多,每年不下十万。若每部都邀娼优入营,胡吃海喝,岂非成了腌污秽,藏污纳垢之所?”
杨嗣昌说话并不快,吐字却很清晰,中间很少停顿。
没等陈子履反驳,他又从袖中拿出了另一册。
“长山一战,我道阵亡军官52员,兵丁5055员,均未抚恤。其父母嗷嗷待哺,其眷属号寒啼饥。如今陈兄纵兵招摇过市,岂不令义士灰心,忠魂哽咽呼?”
陈子履听到这毫不客气的指责,眼睛不禁越睁得越大。
热血冲上脑门,几次张开嘴巴,直欲破口大骂。
然而,当他听到“忠魂哽咽”四个字,却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番话。
要知道,山石道全称山石关内道,辖区为石门寨、山海关两路。
自辽事以来,士马络绎,逐渐成为交通要道和关防重地。
因关外难民云集,朝廷秉承“辽人守辽土”的宗旨,常在这里募军,军眷非常多。
尤其是距离较近的山海关,有大量兵丁从这里招募。
而长山一战,宋伟率领的山海关兵马,正是被临阵脱逃的吴襄坑死的。
简而言之,山石道境内的孤儿寡母,有理由憎恨团练镇吴三桂。
杨嗣提出的两条指责,还真不是信口胡扯。
照着原话上奏,弹劾一个骄纵狂妄、亵渎军纪、糜费国帑,亵渎忠魂的罪名,亦未尝不可。
皇帝坐在深宫大内,日理万机,哪里会去细细分辨,什么是娼优,什么是戏班。
况且戏班本就是下九流,在市井间的名声,和娼优没什么分别。
戏班的名声甚至更差一些娼优是女人服侍男人,戏班却是男人服侍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