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义士灰心、忠魂哽咽”八个字,就更杀人诛心了。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御史们肯定会义愤填膺,跟风弹劾。
更为可虑的是,陈子履实在猜不到,对方为何要小题大做,抓着这个不放。
大名鼎鼎的杨阁部,会那么无聊吗?
亦或,有别的目的?
陈子履眯起眼睛,再次端详眼前的杨嗣昌。
约莫四十来岁,尽管身宽体胖,一张圆脸,双目却炯炯有光。
刚刚说完那么严厉的指控,却依旧气定神闲,没有脸红脖子粗。
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一股自信,让人忍不住信服。
此情此景,让陈子履不禁想起张溥,以及在临清的那次会面。
那是非常普通的一次聚会,内容乏善可陈。
唯有张溥那左右逢源的魅力,让人如沐春风,印象深刻。
然而进京后的种种变故,却让陈子履不得不怀疑,张溥是很多事情的幕后推手。
比如说,才刚刚进京,就得到御前奏对的机会;
又比如说,徐光启忽然纡尊降贵,主动找自己商议。
在官场上混的士大夫们呀,全都是人精,城府一个比一个深。
若凡事单看眼前,很容易被他们绕进去。
“一定事关朝堂。”
陈子履不敢大意,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以掩饰自己的困惑。
同时祭出人工智能,检索崇祯四年末、五年初的塘报、小报新闻和史料。
重点关注杨嗣昌、山石道、蓟辽,以及北直隶相关。
AI急速运转,蓝光一条条掠过,很快整理出一版情报。
陈子履注意到一件事:
约莫三个月前,孙承宗曾以事权不一为由,请求裁撤蓟辽督师一职。
经过几个月商议,朝堂即将得出一个结论,确实应该裁撤督师府。
往后,蓟辽防线由一督三抚共同管辖:
蓟辽总督总揽全局,兼领西协四路;
顺天巡抚守中协四路,蓟遵两道;
辽东巡抚兼督师职,尽隶山海关以外军镇;
增设山永巡抚一职,节制东协四路,以及关永西道所辖之地。
也就是说,杨嗣昌所在的山石道,即将划入山永巡抚的辖区。
历史上,邱禾嘉因为大凌河战败之责,连降两级,成为第一任山永巡抚。
如今蝴蝶翅膀煽动,邱禾嘉立下大功,应该不会调离辽东了。
那么,最渴望,且最有资格升任山永巡抚的人,就变成了杨嗣昌……
“难道杨嗣昌打算扳倒我,以这份清名,做升任巡抚的垫脚石?那他为何不直接弹劾,反而跑来提醒呢?”
陈子履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开口试探:“杨兄匆匆赶来,是专程兴师问罪来着?”
“非也!”
杨嗣昌依旧慢条斯理:“某亦知军情如火,陈兄为了提振军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次来是为了提醒陈兄,想好怎么自辩。”
陈子履再次气血上涌,心中的辱骂,差点脱口而出。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对方到底为何而来。
那就是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
往下的剧情,陈子履替杨嗣昌想好了。
第一步,开口求饶,乞求不要骂得太厉害。比如说,不要把“娼优入营”写进去。
第二步,上疏自辩,感谢同僚提醒,承诺一定改正。
第三步,皇帝高拿轻放,略施惩戒了事。
陈子履强忍一口气,放低了姿态:“杨兄知道军情如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何妨?要知登州危在旦夕,愚弟只想快点赶去解围。况且娼优之说,确无其事。”
“此乃职责所在,我必须上书弹劾。请陈兄体谅……”
“我草尼玛!”
“你说什么?”
杨嗣昌早就想好了,只要对方说几句好话,就借坡下驴。
一件事有很多种写法,小弹劾、大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互相“吹捧”一番,这事就算过了。
在挑选山永巡抚的当口,在皇帝面前适当露一下脸,是很有必要的。
杨嗣昌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突然爆粗口,顿时气得青筋暴起,脸红耳赤。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草尼玛!”
陈子履目露凶光,一字一句道:“莫用你的歪点子,套在我的身上。我明天就上疏,弹劾你借粮草为名,向本宪索贿。”
“你胡扯,我……我什么时候向你索贿?”
“我管你那么多。我为官一天,就弹劾你一天。看看是你扳倒我,还是我扳倒你。”
第165章 抵达德州统领兵
崇祯五年的陈杨会,应该是大明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次官员会晤。
两个兵备道忽然在中军咆哮,互相问候对方的母亲。
声音之大,连帐外站岗的卫兵都听到了。
最后,杨嗣昌气得七窍生烟,拂袖而去。
众将震惊之余,都在互相打听内情。
猜测因为什么事,让两个四、五品朝廷命官,发生如此激烈的争执。
双方都是体面人,怎么一点都不体面呀。
孙二弟在旁端茶倒水,自然看到了整个过程。然而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接下来的事情就精彩了。
陈子履果然信守诺言,率先弹劾杨嗣昌,理由是此人昏庸无能、贪得无厌,竟向驰援兵马索贿五百两。
杨嗣昌一面上书自辩,一面反座陈子履威逼县官、强住民宅、邀妓入营,辱骂朝廷命官。
都在北直隶境内,距离京城很近,快马送公文,一溜烟就到了。
两人你来我往,二十天内互相参劾了两轮。
崇祯是看得目瞪口呆,想不通自己的左膀右臂,怎会突然间打了起来。
偏偏两人弹劾的内容,实在上不了台面。
杨嗣昌什么家世?
三边总督杨鹤的儿子,混迹官场二十多年的老江湖。
怎会为了五百两银子,向一个右佥都御史索贿呢?简直笑掉大牙。
另一份就更看不懂了。
陈子履在广西号称陈青天,头顶一把万民伞,怎会平白无故,去抢民宅来住?
滦州人少宅院多,抢别人的地方住,图什么呢?
崇祯分头回复,弹劾同僚必须禀明内情,拿出证据,不能泛泛而谈。
所谓抢住民宅,打死打伤了几人?
所谓邀妓入营,是陈子履自己享乐,还是约束不严,放任兵将享乐?
所谓索贿五百两,有无人证?
都没有证据?你们弹劾个什么劲?
陈、杨二人互相弹劾了两轮,除了招来皇帝一顿训斥,没产生任何作用。
杨嗣昌收到训斥圣旨,气得哇哇直叫。
因为陈子履那荒谬的弹劾,把一场政治斗争,变成了撒泼骂街。
皇帝知道两人早有口角,就不会相信任何一方。
非但这一次不信,往后也不会相信,谁先发难谁倒霉。
除非事情特别严重,且拿得出切实的铁证。可人在官场,哪又会轻易露出马脚呢。
总而言之,山永巡抚的位置,多半要泡汤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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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五年二月初七,两营兵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看到了山东。
吴三桂激动不已,没想团练镇的三千兵马,真的办到了。
一千三百多里路,仅用二十七天,就走完了全程。
刨去天气太差,无法赶路的三四天,每日行军约五十五里。
全程只有二百余士兵掉队,而且是因为生病,而不是偷跑或哗变。
除了累死一些挽马和骡子,没有太大损失。
这个速度,可以和汉八旗比肩了,弱一点的汉八旗。
左良玉更不敢相信,昌平营原来这么能走。
崇祯四年九月十六,他带队从昌平出发,花了差不多两个月,才终于抵达宁远。
昌平到宁远才一千里出头,比这趟短了三百余里。
两相比较,这次快了不止一倍。
主帅一不用酷刑,二不杀人立威。
仅靠花钱买粮食,外加请请戏班,招呼说书先生随军,就让士兵无怨无悔赶路,真的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