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左二人把这次的经验记下,并且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省吃俭用,拼命攒钱。
要知道兵贵神速,行军快慢真的很重要。
二万两买一次胜仗,或者避免一次全军覆没,实在太划算了。
陈子履走在运河边的官道上,看到四乡凋敝,到处白骨累累,不禁眉头紧皱。
孔有德在叛变之前,才刚刚走出两省边境,距离辽东还远着呢。
德州附近的吴桥县,就是这次兵变的起源地。
叛军在这里逗留没多久,很快就杀回了山东。可即便如此,吴桥依旧形同鬼域,残破得不成样子。
可想而知,叛军盘踞更久的临邑、商河、新城等县,被霍霍成了什么样。
山东是大明的人口大省,仅仅济南一府,就有六十万在册人丁,超过四百万人口。
叛军在膏腴之地肆虐,每一天造成的损失,何止十万两。
与之相比,路上花掉的一万五千多两,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是德州。”
陈子履指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向孙二弟介绍。
“成祖当年在德州一战,威风着呢。幸好孔贼攻不下来,要不然咱们想进山东,还得绕路……”
孙二弟看到德州,亦暗暗松了一口气。
为了确保每一程都能买到粮食,吃上肉食,并且找到宿营地。
他带着成友德等人,骑着马天天打前站。每天过手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得人肉痛。
总算赶到德州,就可以少花钱了。
“东家?有一件事,小的不吐不快。”
“嗯?”
“小的一直想问,您为何要向杨大人发火呢?您不是常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宁愿花一万两,不得罪一个人吗?”
“哼哼,杨嗣昌此人……”
陈子履重新想了一下,才总结出心中缘由:“杨嗣昌刚愎自用,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与他同朝为官,听了他一回,往后就得一直听他的。什么时候不听,他就嫉恨你。与其到时再翻脸……”
陈子履正说着,忽然看到前方探马,升起了代表安全的信号箭。
不一会儿,数十骑士打着明军旗号,迎面飞驰而来。
前队验过关防印信,确认了身份,正是早一步赶到的援军。
为首一人十分恭谨,远远看到陈子履的旗号,便下马行礼。
“末将通州总兵杨御蕃,参见陈兵宪。”
陈子履走过去打量了一番,只见对方虎背熊腰,英气十足。不禁暗赞一句,果然英雄了得。
笑道:“原来是杨总兵。杨总兵出城十五里来迎,我如何敢当。”
杨御蕃道:“兵宪客气了。全城将士,都等着兵宪主持大局呢。兵宪请,末将为您开路。”
第166章 刘泽清负荆请罪
登州道又称登莱兵备道,顾名思义,主要整饬登、莱两府兵备,兼管清军、驿传、屯田和司法事。
鉴于山东全省只划分为六个府,登州道的辖区大的惊人,囊括了整个胶东半岛。
陈子履可以节制卫所、营兵、团练和义勇,征用各县粮草和牲畜,筹集一切资源平叛。
又因身兼宪职,可以直接弹劾文臣武将,堪称小登莱巡抚。
和孙元化相比,只少了金盖海复,东江镇诸岛,以及巡察海道而已。
然而德州隶属济南府,在定武兵备道辖区,登州道的手再长,也管不到这里。
“主持大局”四个字,未免略显浮夸。
可当陈子履踏入州城,见到一众文臣武将,便知杨御蕃所言非虚。
文臣方面,定武道米瑛昏庸,德州知州老迈,均对兵事一推二四五,完全不管。
武将方面,有天津总兵王洪、德州团练参将李在沐、兖州参将黎延庆、济宁游击陈思明、通州援剿总兵杨御蕃等人。
比起文臣,武将稍好一些,好得不多。
因为武将虽多,兵却少得可怜。
说起来,德州原有守备军两营,约三千兵马,不过全被沈廷瑜送光了。
沈廷瑜原为德州管营游击,因余巡抚火线提拔,成为抚标中军参将。
然而此人十分无能,简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葩。
在阮城店一战,居然乘坐轿子指挥战斗,结果可想而知。
德州营溃散殆尽,如今只有数百新募团练,守城还好,野战则不堪使用。
兖州、济宁、通州、沂州四营更可怜,均仅有三四百人。区区一千人的天津营,竟为全城最强战力。
通通加起来,不过两千正规军,数百团练义勇而已。
陈子履威名赫赫,麾下兵强马壮,可不就成主心骨了嘛。
问起各路援剿兵马的动向,也是好消息寥寥,坏消息连连。
据兵部塘报,还有好几股援军要来,分别是蓟门总兵邓、保定总兵刘国柱、川兵参将彭有谟等等。
德州这边,连前哨使者都没看到半个,更别提兵马的影子了。
前线局势也一团糟。
登州危在旦夕,朝廷严令余大成督全省兵马解围。
余大成到达莱州以后,眼见叛军声势浩大,既不敢言战,亦不敢再提招抚。
两难之下,居然每日闭门念诵佛经,被山东百姓讽为“白莲都院”。
德州众将没有调令,没有钱粮,没有兵马,可谓进退失据,不知该如何是好。
“除了杨御蕃还有点精气神,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陈子履一面暗叹,一面拿起最近的几份塘报,一看更是头疼。
因为巡抚不理事,山东军务全乱套了。
叛军在哪里,有多少,哪些县城陷落,哪些县城还可维持,全然不清楚。
问就是半个山东都有叛军,处处都在示警,县县都在求援。
陈子履知道自己若不担事,这个兵变没法平,于是半骗半哄,让两个文臣赶紧去做事。
厘清武定道各县存粮,最少押送几千石粮草来州城。
再开几个劝捐诗会,联络几个大缙绅,扣一点钱粮出来。
德州乃运河重镇,商贸兴盛,豪商云集。
多了不说,三万两银子,五千石粮草,总凑得出来吧。
又命杨御蕃多派几路侦骑,摸清济南、青州两府的匪情,为进击青州做准备。
之后的几天,陈子履让两营赶紧休整,尽快恢复体力。
然后唤醒人工智能,巡视全军。
哪个营装备差,哪个营老弱多,哪个营在饿肚子,全都记录在案。
又将各营中低级军官的状态,一一录入系统,进行战斗力分析。
结果显而易见,比起关宁军差得远了,比左良玉麾下的昌平营,亦差了不止数筹。
再问德州知州,劝捐结果令人震惊。
全城几百家商户,几十个缙绅,竟只募捐到二千余两,还没有贵县缙绅慷慨。
叛军都打到头上了,还那么吝啬,让陈子履万万没想到。
知州支支吾吾,被追问了好久,才肯吐出原委。
原来全城一半豪商,都受谢家庇护,另一半,也和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谢家只人捐二百两,其他人自然不可能更多。
“谢家?谢家是什么来头?”
“就是……谢尚书家里。”
“哪个谢尚书?”
“就是南京吏部的谢尚书。”
提起这个名号,德州知州脸上露出畏惧神色:“谢升,谢尚书。”
“哦……是他呀。”陈子履恍然大悟。
京师六部的堂上官、堂下官,陈子履均查了底儿掉,正想说从哪里冒出一个谢尚书,没想却是南京吏部。
再往下细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谢升曾任京师吏部左侍郎,早两年调到南京吏部,权势已是十分惊人。
而他背后的靠山,更是万万惹不得的狠角色内阁次辅温体仁。
德州知州劝捐,谢家派个管家出席,就算给面子了。和贵县的一呼百应,是万万没得比的。
这回,陈子履也没办法了。
整个山东,没有一个人胆敢得罪谢升包括自己在内。
不搞定谢家,就别想在德州筹到军饷,除非纵兵大掠……
就在陈子履头疼的时候,孙二弟匆匆来报,几个自称罪将的人跪在堂下求见。
“罪将?”
“是呀,全都绑着荆条,请东家救命。”
“竟有这等奇事?”
陈子履心中起疑,连忙从花厅走出大堂。
只见堂外果然跪着四个武将,一个个五花大绑,背着荆条,模样十分滑稽。
陈子履问道:“你们是谁,为何跪在堂下?”
“罪将常秉忠,参见兵宪。”
“罪将马鸣鸾,参见兵宪。”
“罪将龚彰,参见兵宪。”
“罪将刘泽清,参见兵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