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看守先把俘虏分成两堆,一堆是辽东人,一堆是山东人。
事先言明,辽民或罚苦役,或选为辅兵,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不会被砍头。
反之,倘若胆敢冒充本地人,无论善恶,一律处死。
又嘱咐十几个书吏跟着去,本地乡民都按村站好,各村多少人,列个单子带回来。
命令发出去还没到一个时辰,成友德便回来禀报。
十几个看押地都分成了两堆,同时还带回了一份单子。
成友德笑称,还真有匪兵冒充本地村民,全被认出来乱棍打死了。
陈子履扫了一眼单子,便将所有村子的安置地,通通安排好了。
“昌邑县胡家村,押往城东大校场……莱阳县三山寨,押往城东小校场……明天天亮之后,再找坐地户来作保。”
“剩下的三千辽民,通通捆起来,押往城南大校场,重兵看押。”
陈子履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俘虏押来押去出乱子。
刚刚下了命令,就躺下睡了,吩咐没大事不要叫他。
朱万年、杨御蕃心惊胆战,全城到处跑,盯到了大半夜。
不停嘱咐解送兵丁,途中小心谨慎,莫令俘虏逃脱,在城内作乱。
然而说来也奇怪,大街上解送的俘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朱万年大惑不解,想了大半天,又跑去问了一番,才发现端倪。
因为陈子履的安排看似随意,却饱含深意。
如果有大批乡民要挪动,那么距离必然很短,甚至就在隔壁。
需要长途跋涉,比如说横跨几条街的,人数往往又很少。
除了几大队辽民俘虏比较麻烦,其余根本不费事。
朱万年是真的想不通,兵宪又不是本地人,连街道都不太熟悉。
怎会只草草看了几眼,便安排得那么妥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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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城外哨骑回来禀报,李九成似乎遇到了溃骑,被败讯吓坏了。
今儿直到太阳出来,却没有拔营继续进军,一直按兵不动。
眼看着,一两天是到不了莱州了。
“哼哼,算他识相。”
危机暂缓,陈子履又把心思,重新放到辽民俘虏身上。
经过一夜清点,人头数出来了,共有三千三百余人。
按某将领的建议,直接全部砍了算了。
人还是太多,懂得鉴别的人却只有十来个,太耗时间了。
费劲巴拉的,不知审到何年何月。
“不怕,本宪亲自审。”
陈子履说干就干,亲自前往城南军营,在营内大堂坐下。
也不言语,就坐着继续看缴获清单。
过了一会儿,十几个道标兵丁姗姗来迟。
校场里的三千俘虏,直看得目瞪口呆。
因为孙二弟、成友德等人,竟从关帝庙请来了一尊关公像。
不久,一队士兵来宣读规矩。
俘虏只须在关公像前发誓,之前不是真心从贼,往后也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便可以饶过杀头之罪。
当然,发誓的时候必须虔诚,不得说谎,否则神明震怒,立即斩首。
孙龙的几十个亲兵乐开了花,本以为必死无疑,哪知还有这等好事。
莫说发誓,就是骂尽自己祖宗十八代,也没有问题呀。
哪知后面的变化,却让所有俘虏大吃一惊。
因为关公像设在大堂内,而传说中的陈兵宪,就在一侧看着宣誓。
每次十人进去,总有几个倒霉蛋发誓之后,立即被拉到校场一侧砍头。
行刑时,刽子手这样告诉俘虏:
追随叛贼或可饶恕,在关二爷面前不虔诚,则罪不可赦。
据侥幸过关的俘虏称,谁虔诚,谁不虔诚,全凭陈兵宪一根手指。
无论痛哭流涕,还是面无表情,通通没用。
指着谁,谁就不虔诚。不允许反驳,不给机会辩解。
俘虏们惶恐不已,因为被砍头的人,大部分都是真反贼,几乎没有例外。
“这个陈兵宪,就是个活阎王啊。”
第178章 顶礼膜拜文曲星
兵营大堂一排能站下5人,所以每次都是25人为一批,站成五排念誓词。
一拨俘虏进去,另外一拨俘虏就在外面候着,听成有德等人讲规矩。
进去之后,站到画好的圈圈里面,必须站直身板,看着关公像的眼睛念誓词。
如果自认作恶多端,不敢与关二哥对视,便直接跪下,算自首。
誓词特别短,只有几句话,一刻钟能进去五拨,一个时辰能进去1000人。
一开始,几乎所有俘虏都认为,陈子履肯定在装神弄鬼,手也是胡乱指的。
神明住在天上,一百年也不下凡一次。
就算破例下凡,也是来享受香火供奉的,哪有空留到军营分辨善恶。
所谓虔不虔诚,不过是编出来的理由罢了。
俘虏们不敢反抗,只好在心里咒骂陈子履冷血、虚伪和无耻。
既想杀人省粮、省事,又不想担杀俘的骂名。
然而,随着五百多人相继发誓,一百多人被斩首,俘虏们的心态起了变化。
因为大家慢慢发现,被斩首的大部分人,确实是十恶不赦的恶棍。
不是奸淫掳掠,就是随意杀人,亦或是孙龙手下的铁杆亲随。
反之,那些被赶出城池,吃不上饭,才不得不投靠叛军的短工;
亦或村寨被攻破,被叛军裹挟的雇农;
还有心怀良善,不主动作恶的士兵……
但凡是老实巴交的人,大多能逃过一劫。
于是乎,渐渐有俘虏伏在地上,对着关公像的方向,遥遥顶礼膜拜。
娘啊!
关二哥真的下凡了!
关二哥显灵了呀!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箴言,这回是真的灵验了。
伏地俘虏口念祷词,乞求一个好运,逃过一劫;或者开始忏悔,用喃喃自语认错,希望得到神明的原谅。
刽子手每砍一批人,伏地俘虏的态度就虔诚几分。
不少人把陈子履也加到祷告和忏悔里,视为神明一同膜拜。
陈子履当真是文曲星下凡,当世的活神仙,否则,怎么能把关二爷的真身请来呢?
几队兵丁、乡勇奉命在一旁警戒,原本都在嘻嘻哈哈,嘲笑伏地俘虏愚昧无知。
临时抱佛脚,能管什么用?
然而,随着祷告、忏悔的俘虏越来越多,校场上的气氛逐渐怪异起来。
兵丁们也渐渐怀疑,陈兵宪整的这一出,不是吓唬人那么简单。
随着恶人越砍越多,没有一个冤的,连警戒兵丁也开始伏地祷告。
当第一个时辰过完,校场上已没有几个俘虏敢站着。
如果不是陈子履派人再三喝止,恐怕就连警戒兵丁,也全都跟着跪下了。
至于一进大堂,便当场跪下自首的俘虏,是越来越多。
不少桀骜不驯,视百姓如草芥的恶棍,忽然变成了善男信女。
一进大堂,便对着关二哥痛哭流涕,扇着自己的大嘴巴,痛骂自己不是东西。
还说自己甘愿受死,只求能得到关二哥原谅,死后不要入阿鼻地狱,下辈子不要做牛做马,做猪做狗。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传遍大街小巷,不少百姓慕名而来,隔着军营大门围观。
每次有恶人被拉出来斩首,他们便拍手叫好,大呼痛快。
山东人口本就非常多,人均田亩稀少,每逢遇到灾年,总会饿死不少人。
这些年朝廷没钱,接济东江镇的粮食,大多从山东筹集。
山东百姓从自己嘴里抠出口粮,送到皮岛,送到登州军营。
可以说,每救活两个辽东难民,山东就得饿死一个本土百姓。
结果呢?
不少辽民来到山东后,偷鸡摸狗,烧杀抢掠,从土人嘴里继续抢饭吃。甚至闹出兵变,一茬接一茬地屠戮曾经的恩人。
幸好关二爷下凡,恶人终于得到了惩罚,真是大快人心。
同时,围观百姓对侥幸不死的辽民,观感好了一些毕竟是关二爷饶恕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朱万年、寇化,任栋等文官听到消息时,全都哑在当场,暗呼陈兵宪胡闹。
因为子不语怪力乱神,仅凭一句誓言,便饶那些匪兵不死,也太儿戏了。
然而等他们来到军营,看到俘虏伏满整个校场,一个个恶棍跪求痛哭,全都惊呆了。
再去一旁的审讯室,看到恶棍主动招认的供词,更是万分惊讶。
好家伙,连小时候偷过几只鸡,摸过几回狗,全都招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