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级。从六,正六,从五,正五,这是四级。”
“所以……”
“就说你胆子小。你没听说过另一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吗?对了,今天红薯收得怎么样了?”
“桥墟几个里多是良田,没几个人种红薯,今天只收到三千多斤……东家,您真要往下查?”
“高家的事,你听谁说的?”
“桥墟的莫巡检,嗨,您管谁说的,是真的不就行了。”
“那可不一定。”
陈子履用手指轻叩大案,再次陷入沉思。
莫巡检在这个关口,向新知县的长随透露此事,恐怕不是随口闲聊那么简单。
这是代人传话,警告新知县不要太狂妄,不要招惹高家这尊大佛,不要过问粮价的事。
没猜错的话,莫巡检也是高家的爪牙之一。
好一个高家,上有黄中色照应,中有宋毅、黄司吏把持刑名,下有莫巡检等爪牙办事,可谓根深蒂固,实力雄厚。
在贵县这个小地方,也算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和这样的地头蛇对抗,无疑要冒极大的风险。
可是,被拐的林舒、枉死的林耀、怨恨的林杰,还有仁厚的沈汝珍、耿直的沈青黛……
他们都在提醒陈子履,这桩冤案不能就这么算了。
更重要的一点,洪灾将至,生灵涂炭。
再任由这帮人胡搞乱搞,这个县就完了。
贵县虽然盛产大米,却因河运之便,粮米贸易频繁。
大米远销广州,利润十分惊人,历来由本地大户把持。那些大户为了赚钱,是能卖多少,就卖多少。
本地百姓是没有多少存粮的,绕来绕去,都变成了缙绅手里的银子。
如今贵县粮价已处在失控的边缘,升斗小民手里那几个仔儿,能买到的大米越来越少了。
再不杀鸡立威,把粮价打下去,多准备一些赈灾粮,一旦洪灾爆发,必将饿殍遍地,烽火四起。
到时,恐怕不用黄中色来找麻烦,锦衣卫便要上门了。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妈的,谁还没有点人脉?你认识黄中色,老子就不认识几个大官?大不了闹到京城,一拍两散。”
想到这里,陈子履毅然做出抉择,与高家周旋到底。
“查,当然要查。大查特查,穷追猛打,咱们这两天就要查出真相。”
孙二弟吓了一跳。
几息之后,再看向陈子履时,眼中已充满了敬佩和崇拜。
小小知县不畏强权,为民申冤,这是小说话本里,才能看到的故事呀!
主家都豁得出去,仆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孙二弟昂首挺胸,大声问道:“少东家指哪儿,小的便去哪儿。”
“你带上几个捕快,马上去城北义庄,找林杰……”
陈子履在对方耳边细细叮嘱了几句,又回到大堂,提笔写下夜里进出城门的牌票。
就在这时门子来报,仁德堂东家郑昌求见。
“来了。”
陈子履让门子将郑昌带到书房,见到人时,却故意露出冷漠之色。
郑昌听说仁德堂被诬开错药,早就吓了个半死。
名声乃药行之本,最不能马虎。若官府坐实林耀因吃错药而死,他就是倾家荡产,也保不住仁德堂。
看到县太爷脸色严厉,一副不好商量的样子,愈发如丧考妣。
郑昌两脚一软,如捣蒜般以头点地:“小号是冤枉的呀,请县老爷明查。只要能洗刷罪名,草民愿意捐纹银50两备灾。”
“是不是冤枉,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子履没有理睬纳捐的暗示,“林耀历来在仁德堂抓药,为何不见存档?你若非做贼心虚,为何销毁药方。”
“药方没有销毁,绝对没有销毁。草民已经带来了。”
说着,郑昌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举过头顶。
陈子履大步上前接过,拿起一看,果然是沈汝珍的字迹。
“好!现在本县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虚言,莫怪本县不讲情面。”
郑昌顿时面露喜色,因为他听出来了,只要老实回话,是有情面可讲的。
他立即答道:“是是,草民绝不敢隐瞒半分。”
“这些药方,你为何单独存放?”
“县老爷明鉴,林耀死于非命,草民害怕担干系,故将药方单独挑出,小心保管。”
“你为何说林耀死于非命?可有根据?”
“这……这……”
陈子履一拍大案,大声骂道:“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本县。”
“草民不敢。林耀近年气色不错,想来调理得当,身体康健之故。是以草民说他死于非命……”
第19章 小小知县大背景
郑昌被迫说了一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内情全吐了出来。
他也是大夫出身,也会坐堂看病、验方。
在他看来,林耀的心绞之症近年已大为缓解,就算有复发之兆,也不会突然暴毙。
所以林耀之死,多半另有隐情。
当然,心绞是要命的病,难说得很。时运不济,忽然暴毙的情况,也是有的。
他可不敢打包票。
反正药方上写得明明白白,药材、份量都没错。林耀的画押足可证明,仁德堂没有抓错药。
陈子履细细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
郑昌和沈汝珍都是大夫,供词一模一样,还有药方为证,事实已经非常明朗。
林耀的心绞之症并不重,死因要么是遭到殴打,要么是殴打导致的旧疾复发。
两者罪名不同,却都是重罪,够高承弼那小子喝一壶了。
只剩最后一个疑点,也是高家狡辩的最后一个借口林耀死得太慢了,慢了整整三天……
陈子履让郑昌在问案笔录上画押,然后将供词和药方放在一起,锁进柜子保存。
又警告郑昌,若想保住仁德堂,嘴巴就严实点。
入夜时分,走出大堂。
各房司吏和课税局奉上核查结果,果然和预想一样。
就在这时,宋毅匆匆回到县衙。
陈子履将他叫住,迎进书房,让下人奉上好茶。
然后悠然开口道:“宋典史来得正好,本县有一事不明,正想找你一起参详。”
宋毅听说醉仙楼出事,没有跟着衙役一起去听令,而是直奔高家而去。
此时,他已得知酒楼冲突的来龙去脉,夜返县衙,正是受托来打探和斡旋的。
可还没开口,对方倒先请教,他只好耐着性子往下接。
“堂尊客气了。堂尊有何疑惑,尽管问就是了,卑职不敢有所隐瞒。”
“很好。”
陈子履拿起案上的一沓文书,递了过去。
宋毅接过来一看,正是林耀的命案卷宗。
他双眉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此案卷宗乃卑职亲手封存,自问已核验清楚。敢问堂尊,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有。”
陈子履离开座位,在书房内背手踱步。
“卷宗里写着,高府雇林舒为婢,实乃你情我愿,有红契为证。对否?”
“堂尊说得不错,确实如此,”宋毅将卷宗放到一边,气定神闲,不慌不乱,“户房还有该红契存根,两相比对,并无错漏。两份都盖有前任王知县的大印,没有可疑之处。”
“伪造红契可是重罪,谅高承弼也不敢如此放肆。可丁永奎与林舒非亲非故,他凭什么造红契?”
“堂尊有所不知,林耀早前将林舒卖给了丁永奎。户房见白契造红契,并无不妥。”
“你见过那张白契吗?”
“卑职并未见过。”
“本县却见过。”
陈子履回到桌前,拿出一张纸放在案上,那是赵二在丁永奎家里搜出的证物。
“本县核验过,确为林耀、丁永奎之笔迹。想来就是这张了。”
宋毅扫了一眼,便知那张是真契。
因为他早就见过,嘴上说没见过,只不过是推搪罢了。
宋毅道:“林耀误打名酒,以致痛失爱妹,令人唏嘘。可他既立下契约,便要认账,不能事后反悔。”
陈子履将证物收回,换了个话题:“今日核查醉仙楼往来账簿,发现一件怪事。”
“卑职愿闻其详。”
“醉仙楼开业才八年,酿不出来三十年陈酿,也从未向任何酒坊采办。还有,八年间,他们从没卖过十两银子一坛的好酒。敢问,丁永奎如何买来?”
“醉仙楼以假充真,以次充好,贱酒高卖,实在可恶。”
宋毅站起身来,躬身一拜,接着道:“堂尊明察秋毫,卑职佩服。卑职以为,当以欺诈之罪,查封醉仙楼,重惩东家何茂。”
“哦?”
自从进入书房,陈子履便用明面上的证据,试探宋毅的反应。
不料对方一直很淡定,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成竹在胸。
证据明明指向“设局拐人”,红契无效,宋毅却将丁永奎摘到一边,把黑锅全推到醉仙楼上。
如此睁着眼睛说瞎话,已有藐视上官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