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倒也无所谓。
刺客显然是孔有德派来的死士,无论说过什么话,反过来听就是了。
孔有德希望守军出击,那守军就不能出击。
使者说黄龙率水师来援,那长山岛肯定连鬼影都没有。
总而言之,全部反过来听,绝不会出错。形势并没有好转,官兵依旧困守孤城。
“话是这么说,不过……”
陈子履却认为,去掉包含祸心的部分,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韦爵爷说过,扯谎不能全靠编。九假一真,傻子都不信。九真一假,才像那么回事。照我看,黄龙应该来了。要不然,孔有德没法编得那么像。”
杨御蕃一下子振奋起来,又惊又喜:“果真如此?”
刘泽清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兵宪高见。”
左良玉脸上没有波澜,实则心中不住暗叹:“兵宪果然深谙扯谎之道。文官啊,就是精。以后我可要小心些,莫被哄进沟里了。”
吴三桂却问道:“敢问兵宪,是哪个韦爵爷?是伯爵还是侯爵?我怎么没听说过。”
“呵呵,有机会给你引见。”
陈子履敷衍了一句,又祭出过耳不忘之能,把刺客所说的故事,重新复述了一遍。
又道:“黄龙是东江镇挂印总兵,西协相继叛乱,他理应出兵平叛。既到了旅顺,不会不来登莱看看。”
朱万年点头道:“黄总兵素来忠义,理应如此。”
众将也觉得有理,黄龙是孙元化的下属,东江镇受登莱巡抚衙门管辖。
都到家门口了,不来登州转一转,怎么都说不过去。
于是齐齐开动脑筋,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很快,便把残缺的故事重新拼完整。
东江水师应该到过登莱,被击败,又走了。
孔贼心想这个借口不错,于是派人进来游说,然后在城外布下大量伏兵。
成了,大赚特赚;
不成,损失一个死士而已,不算什么。
陈子履道:“孔贼的脑子没那么灵。应该抓住了黄龙的使者,换了一个人进来。”
众将细细一想,发觉更合理了。
这样,刺客就不用想怎么扯谎,照着俘虏的供词复述一遍,就是十足真金。
然后在十足真金里,掺上一点点东西,便足以大获全胜比如说,把出击时间提前几日。
想到这里,众将齐齐拍大腿称赞:“兵宪高见。”
朱万年道:“可惜了,咱们的使者出不去。否则,黄总兵依兵宪之妙计行事,定可扭转局势。”
“也不是不行。”
杨御蕃拍着胸脯道:“北边贼人不多,末将明日出城冲杀一番,护送几个使者去海后庙,找艘能出海的快船,不算太难。”
陈子履也觉得这个主意还行。
如果芙蓉岛背后真有一艘东江战船,就能联络黄龙,这条线就接上了。
让孔有德知道阴谋败露,也不要紧。
因为让东江援军暂缓攻城,改为屯兵长山岛,是一个阳谋。
只要能传到黄龙的耳朵里,公开说都可以,没有保密的必要。
莱州距离海边才十几里,骑兵快进快出,用不了多少时间。把使者护送到海边,然后马上回城就可以了。
陈子履想了一下,便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叛军例行攻城。
城东、城南、城西均有小战事,或炮轰,或佯攻。
吴三桂、左良玉、刘泽清领精兵为主力,朱万年等文官领义勇为辅助,各门的压力不大。
杨御蕃则点齐麾下兵马,在北城的定海门内集结。
送信使者叫苏钧,招远县的一个童生,据说水性还不错。
听说兵宪需要一个使者,他连夜毛遂自荐,请缨出海。
哪知杨、苏二人等了半天,却没见城头下令,派人去问,只说再等等。
不久,陈子履从城头下来,告诉大家取消计划。
因为他站在城楼最高处,细细看过布防。
今日城北的拦路兵丁,比往日多了一倍。想来孔贼昨夜没收到刺客的信号,起了警惕之心。
光靠骑兵冲卡,伤亡必定不小。时间拖得久了,叛军派骑兵一路纠缠,很难安全折返。
另外,海后庙一带也有贼兵驻守。仓促之间,不一定能找得到快船出海。
除非让快船从莱州出发,骑兵沿途护送,速度又更慢了。
杨、苏二人均拍着胸脯说不怕,事关莱州安危,怎么能怕冒险呢。
再困难,也应该试试。
陈子履道:“不急,本宪还有办法。你们先解下甲胄,随本县来。”
杨、苏二人满腹狐疑,不过主帅有令,他们不敢不从。
陈子履带着他们来火器局,招呼孙元化和几个熟悉的工匠,一起到工坊大厅议事。
等众人到齐,便打开地图,指着城北的一片河泽:“我问过了,从护城河到大海,水还挺深的。咱们可以偷偷溜过去,不必大费周章硬闯。”
孙元化不解道:“平日当然可以划过去,可河道窄处才七八丈,路上还有一座浮桥,贸然硬闯,必定惊动贼人。两边万箭齐发,如何能挡?”
“既然要溜过去,当然不能惊动贼人。所以,我们要做一艘潜水船。”
“潜水船?何为潜水船?”
“潜水船就是……”
陈子履找来笔墨,在纸上画了起来,一边画,还一边讲解。
工匠们齐齐凑过去看,越听越想发笑。
所谓的潜水船,就是给小舢板加个盖。或者把一艘小船翻过来,扣在另一艘小船上。
这样的船没有开口,怎么撑篙、划桨呢?
好吧,就算顺流而下,无须撑篙划桨,可船舱不透气,人在里面岂非要憋死?
还有,舢板不加盖都会浮在水上,加了盖,就更不可能下潜了。
这样大摇大摆往前开,和告诉敌军“我是细作”有什么分别?
就连孙元化也大摇其头,表示这玩意不太靠谱。
陈子履却一脸严肃,说道:“这只是船体,再加几样小东西,就能开了。二十里而已,你们手艺细一些,说不定能一直潜到芙蓉岛。”
第204章 潜水艇的初试航
陈子履知道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的道理。
所以,初代潜水船设计得非常简陋:
能不要的东西,通通不要;不能去掉的东西,也去掉了不少。
从无到有,能用就行。
才讲了一个时辰,就把关键点全讲完了。
其一,做一个酒桶状的密封船,长约七八尺,宽约四五尺,约莫一张床大小。
三个人坐进去富余,四个人坐进去嫌挤,就可以了。
上方扣一个脸盆状的望顶,便于行进时观察方向。
其二,打一个三叶螺旋桨,和船舵一起安在尾部,用两根铁杆伸进舱内。
连接螺旋桨的短杆,尾部做成曲形,方便摇动。
其三,做一个羊皮囊,开口钉夹在船壳的小孔上,联通船外。
就这样,一艘既可以前进、后退、转弯,又可以上浮、下潜的潜水船,就初具雏形了。
出发前,使者和两个士兵坐进舱内,放入一些铁块,令船身慢慢往下沉。
不用沉得很深,水面刚好没过船体,露出望顶就可以。
需要上浮,就把羊皮囊的水挤出去;需要下潜,就放开羊皮囊,让水流入囊中。
怎么往前走呢?
简单。
舱内一个士兵手摇铁杆,让螺旋桨转起来,推着船体前进。
指挥官站起来,一面从望顶看方向,一面掌舵调整行进方向。
简陋是简陋了点,不过掖河很平静,没什么风浪,路程也不远。
晚上出发,慢慢顺流而下,两个时辰之内,应该能潜越包围圈,抵达海边。
陈子履讲得很细致,务求让几个工匠明白原理,不要自作聪明擅自改动。
几个工匠听得目瞪口呆,心里默默念叨:“这是什么怪东西?真的能用吗?”
苏钧直冒冷汗,心想:“坐在这玩意里面,真的不会被淹死吗?”
孙元化则若有所思。
因为他很快发现,这些荒诞不经的想法里,蕴含着大量学问。
比方说那个三叶螺旋桨,就是从没见过的东西。
向左转就前进,向右转就后退,比划桨方便多了。就是不知道推力如何,走得快不快。
至于用羊皮囊控制浮潜,又暗合西学里的阿基米德原理,真是妙哉。
三人均愣在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陈子履似乎没察觉众人的异样,表情轻松地问道:“就这些,很简单吧。两天之内,能不能造出来?”
一个木匠犹豫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兵宪恕罪。既然有了羊皮囊,为何不派死士游过去呢?用一个木盒装书信,里面再包几层油纸,不会泡坏的。”
“那不行。”
陈子履当即拒绝:“除了书信,还要运两根莱阳火箭出去,给黄龙瞧瞧。那玩意别说泡了,受潮都不行。”
他不方便说太多,让木匠、铁匠、箍桶匠只管造,不用管行不行。
尤其是木匠,得多找几个帮手,动作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