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答应了孙承宗的请辞,由弟子傅宗龙接任蓟辽总督,总领蓟辽防务。
杨嗣昌几次三番上书,愿以官身替他父亲赎罪,终于打动了崇祯皇帝。
崇祯肯定这样想的:
杨嗣昌如此孝顺,肯定是德行高洁的人材,于是晋升其为山永巡抚。
于是整个蓟辽变成了三块:
傅宗龙总领全局,专理密云;杨嗣昌专理山海关-永平;丘禾嘉则专理关外。
孙二弟在旁瞄了几眼,顿感气愤难平。
东家在莱州连打三场大捷,费了老鼻子劲,才从兵备道升任巡抚。
杨嗣昌那厮有什么功绩?
就靠三封请罪书,也好意思齐头并进?
陈子履却见怪不怪,大明那么多督抚,不见得人人都有军功。
皇帝信任你,就让你上。皇帝看你不顺眼,就把你换掉,这就是君恩出于上。
最近洪承畴在陕西剿匪得力,朱燮元稳住了云南,郑芝龙又深入江西,剿灭了钟凌秀叛军。
全国局势一片大好,崇祯心里高兴,便提拔了杨嗣昌,没什么好奇怪的。
正和孙二弟打趣呢,方以智就带着本子来了。
原来答应接手之后,方以智冥思苦想了几天,终于想出了一套完整的方略。
首先,他建议在巡抚衙门里,增设一个临时司局。
名义随便,不过得有一个小小的权力,比方说复核路引、商引,方便监视登莱青的商业往来。
同时有一个班房在,也好掩人耳目。
招募人手,暗中调查,亦或收买暗桩,都比较方便。
其次,方以智觉得贾辉的身份很完美。
无论走私贩子,还是潜在的细作,都会想办法接近和拉拢他。
不善加利用,那就太可惜了。
方以智建议陈子履,尽早与贾辉摊牌,以免自家亲戚越陷越深,还会错过有用的情报。
第三条,暗中物色几个本地商号,借着壳子参与走私,和各路人马打成一片。
在方以智的计划里,这三点不是分头行事,而是互相配合。
比方说在核查商引的时候,要严苛一些,对已经收服的商号,则故意放松。
一来二去,大家便都知道想要方便行事,只能找那几家商号合作。
贾辉再拿上两成干股,那就像个十足十,没人会怀疑了。
当然,这一切须先上报朝廷,在职方司报备。否则,一旦被政敌抓到把柄,恐怕难以自辩。
陈子履听完这套方略,不禁连拍大腿。
盛赞不愧是职方司郎中的公子,果然家学深厚。
方以智惊讶道:“原来少保早就知道了。”
陈子履心里暗想:“我要是没查过你的前世今生,敢让你接管情报?我嫌命长么?”
嘴里却哈哈大笑:“方郎中素有贤名,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方以智满不好意思:“抚台果然明察秋毫……那这套方略……”
“有一个小小的毛病。咱大明朝廷啊,没有秘密可言。职方司知道,等于兵部知道,整个官场也就全知道了。”
陈子履一边说一边苦笑,因为这就是大实话。
大明官场已经被牛鬼蛇神渗成了筛子,别说发给兵部的公函,就是写给皇帝的密奏,也瞒不了太久。
想要彻底保密,唯有御前奏对时,与皇帝面对面商议。
就这,还不太保险呢。
毕竟皇帝身边还有太监和宫女伺候,不可能说单独奏对,就真的只剩两个人。
方以智听得哑口无言,良久才道:“那怎么办?”
“大胆的办,政敌就那几个人,不让他们抓到把柄就是了。”
陈子履说干就干,命孙二弟把贾辉找回来。
贾辉正和几个豪商勾栏听曲呢,忽然被打断,一脸的不高兴。
剔着牙回到衙门书房,才听到一半,便猛然站起,哇哇叫起来:“好你个陈……你把亲姐夫也算计上了?”
陈子履没好气道:“你竟不知道,走私辽货是杀头的重罪?没让官差锁你回来,已经很念亲戚情分了。”
贾辉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长袍一撩,潇洒地坐回了位置,一脸的悠哉悠哉:“谁说我要走私辽货了?哼哼,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哦?那你干嘛来了,不要说因为那个事。”
“嘿嘿,你猜。你们俩一起猜。”
“你猜我猜不猜?”
陈子履断定对方没别的缘由,于是抱着双手,就等着看狡辩。
贾辉却快步返回卧房,拿来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一株人参。
个头还挺大的,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株上好的辽参。
贾辉问道:“你们说,这是什么东西。”
方以智忍不住道:“这自然是人参。”
贾辉转向陈子履,神色愈发得意:“你来说。”
“不就是人参么?”陈子履没好气地反问,“你不要和我说是萝卜。”
“大错特错”
贾辉再次仰天大笑:“看仔细了,这是高丽参,没想到吧。哈哈,哈哈。”
陈子履瞪大了眼睛,再次拿起来细看,终于发现细微处确实有所不同。
于是命人找来沈青黛,请行家一起参详。
沈青黛自然识货,一眼便发出惊呼:“这是高丽参,却没用高丽的法子炮制?亦或这是事后用秘法漂白的?”
贾辉得意洋洋道:“大开眼界吧。我这趟是来,是看看还要没有这样的高丽参,顺便进点水貂皮,可没想着走私辽货。我虽然糊涂,也晓得通敌是砍头大罪呀。”
第234章 几百万两大生意
谜底揭开,贾辉便不再隐瞒,将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约莫三四年前,全国各地的药行里,辽参渐渐供不应求。价格不断上涨,品相却越来越差。
按道理说,中医药方是很灵活的,大多数药材都可以更换。
如果某种药材太贵,便用药效相近的一种,或者几种药材代替。
退而求其次,效果一般不差多少。
偏偏辽参这味药比较特殊:
权贵讲究不问价格,不求最好,但求最贵,轻易不会改药方;
普通人用辽参,则多在救命的场合,硬着头皮也要讲究。
比如说,自家爹娘还剩一口气,是卖掉一亩地,咬紧牙关用呢?亦或改成党参、黄芪呢?
坚持不改药方,即便人没救活,孝心却尽到了;
改了,人没事还好,人死了事情就大了,就等着同村同族,或者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吧。
有了这层考虑,哪怕最抠门的儿子,最苛刻的媳妇,也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省钱。
于是乎人参是越吃越少,价格是越来越贵。
去年吴桥兵变,涨价的势头愈发不可收拾,直有一飞冲天之势。
今年广州的正经药行里,哪怕下等次品,每斤也要四十多两。
品相好的老参,甚至高达每斤五六十两,七八十两。
以前每斤几两银子的时候,小康之家还能吃着养生,如今不是豪门大户,根本就不敢随便吃。
价格高居不下,自然惹得宵小觊觎。
不知道是谁先想的,辽参、高丽参都是参,互相代替未尝不可。
于是市面出现了一种假参,色泽和真辽参几乎一样,样子也大差不差。
行家能看出来,这是高丽参伪装的假货,普通人却连参都没见过几面,当然没法分辨。
也不知道造假贩子是怎么炮制的,反正药性很接近,没听说吃出大事。
贾辉道:“很多药行还是要脸的,卖之前就和主顾说好了,这就是高丽参。主顾花少钱撑大面子,事后多半不会声张。一来二去,现下高丽参也很抢手了。”
在场的方以智是世家子弟,从没遇到过这种窘迫,听得满不是滋味。
沈青黛却是小医馆出身,这种事见得太多了,很能体会穷人的无奈。
忍不住叹道:“药石只能治病,不能改命。高丽参救不回来的沉疴,辽参多半也没法子。药行帮老百姓省点钱,也算功德一件了。”
“说得好。”
贾辉一拍大腿,竖起了大拇指:“哥哥早就知道,沈姑娘是极有见识的。”
说着又转向陈子履,嘿嘿笑道:“贩高丽参不犯法吧?堂堂巡抚,可不能把通敌的帽子,扣到我等良民的头上。咱还是亲戚咧。”
陈子履早就察觉参价涨得厉害,却不知道,南方竟缺乏到这个田地。
每斤七八十两,几乎与黄金等价了。
利润这么高,杀人都有人干,更别说造假货了。
他听到一半已然目瞪口呆,被对方怼脸,亦没法反驳。
因为所谓高丽参,就是高丽产的人参,而高丽是大明藩属,一向允许商客往来。
贾辉将高丽参贩回南方,倘若堂而皇之地造假,当然有罪。
可若只以高丽参的名义卖出去,却半点罪过都没有。
甚至于,道德上也无可指摘反正两种参的药效差不多,让穷人省点钱,有什么错呢?
“总不能……被怼的说不了话吧?”
陈子履在尴尬中祭出AI,重新查阅资料。
随着蓝光泛起,各类人参的详细资料,一条条罗列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