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看了一会儿大海,忍不住问道:“东家,来这是等黄龙吗?”
“没错。希望他会来吧。”
孙二弟听得直挠头。
要知道,陈子履的任命敕书上,写的是“提督军务”,而不是“赞理军务”。
因此,盖着巡抚大印的公函,就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上司让下属前来会晤,下属为什么要拒绝呢?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背上抗命的罪名吧。
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
陈子履看出孙二弟的疑惑,细细解释起来。
东江镇的兴起,并非源于登莱,而是辽东。
当年毛文龙带着百札空白委任状,靠着两百辽东兵,在辽南闯出一片天地,在皮岛开创了东江镇。
为了逃离后金的残酷统治,辽东汉民或取道辽南,或者取道高丽,相继前往皮岛。
毛文龙本就是辽东武将,那一沓空白委任状,也是辽东巡抚王化贞给的。
至于东江镇的士兵,亦是从辽东难民里挑选的。
总而言之,除了粮饷从登莱转运,与山东几乎没有关系。
况且皮岛远在海外,山高皇帝远,登莱巡抚衙门很难约束东江镇。
每年秋冬风高浪急,就连派个人去巡视,都很困难。
所以东江镇的骄兵悍将,并不一定要害怕登莱巡抚。
听你号令,是给你面子。
不听你号令,你也拿他没辙。
逼急了,他们甚至可以一拍两散,投鞑子去。
孙二弟早前总觉得,官小的就得听官大的,下属就得听上司的,武将就得听文臣的。
这会儿仔细一听,才知道并非如此。
醍醐灌顶之余,连呼官场的门道太深,怪不得要考上举人才能当官脑子不灵干不了呀。
陈子履意味深长地叹道:“袁督师矫旨杀人,开了个坏头啊。如果黄龙不敢来,我并不感到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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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午后抵达渔村,说说聊聊,时间倒也过得快。
期间李国英、张国柱等人前来禀报,多股叛军残部正向登州移动,询问要不要多派兵马拦截。
陈子履命令不要妄动,守住营盘,做好警戒就好。让那些人往里逃,莫要节外生枝。
随着太阳渐渐西斜,将大海映成了红色,一艘快船终于绕过海角,出现在渔村海面。
双方对过信号,一行二十余人登上码头,向帅旗的方向走来。
孙二弟遥遥看去,被为首一人吓得脸色很不自然。
心想着,黄龙果然被割了鼻子和耳朵,怪不得市井传言,不敢在皮岛呆了。
另一边,尚可喜远远看着陈子履的英姿,也是暗暗心惊:“都说陈巡抚年轻,想不到这么年轻。二十岁出头便官居三品,了不得呀……”
随着双方越来越近,黄龙在石下恭谨拜道:“末将东江总兵黄龙,参见陈少保。”
他身后的众将亦齐声道:“末将参见陈少保。”
“大家伙辛苦了,都上来吧。”
众将攀上土坡,黄龙领衔再次行礼,向陈子履一一引见随行将领。
游击、都司、守备共计六七人,全是黄龙麾下的骨干。
陈子履露出欣赏之色,夸赞勉励了一番。
对尚可喜、金声桓尤其关注,拍着肩头连连嘉勉,直夸年轻有为,往后大有前途。
听得尚可喜和金声桓心里暖洋洋的,都在心里想着:“我是什么材料,竟当得上‘封伯封侯’四个字。”
寒暄了几句,陈子履指着左右的几块石头,笑道:“荒山野岭,没有桌椅板凳,大家将就着坐吧。”
“少保客气。”
黄龙并未落座,而是再次拱手拜道:“旅顺十万火急,不可再耽搁。抚帅有命请吩咐,黄龙不敢不从。”
“坐下再说。”
陈子履自顾自坐下,直至众将一一就座,才开口道:“我想问问黄帅,此次回援旅顺,胜算几何。”
“末将乃朝廷官兵,保家卫国乃份内之事。不问胜负,勉力而为罢了。”
“莫说这些大道理。在场都是高级将官,须知打胜仗才有用处。若不知敌我强弱,胜负成算怎么能行。”
黄龙强忍不悦道:“少保教诲得是。鞑子强,我东江儿郎却也不弱。咱们凭堡坚守,又有水师护住两翼,未必不能坚守。要问胜算,末将以为至少有六成。”
陈子履点点头,向尚可喜问道:“尚将军,你觉得呢?有几成胜算。”
尚可喜连忙站起,恭敬答道:“回禀少保,旅顺堡在一个狭长的半岛上,两侧是大海,后面还有码头,是易守难攻之地。若咱们尽快回援,胜算……至少六七成。”
陈子履让尚可喜坐下,然后继续往下问。
金声桓等人刚刚听完黄龙的估计,当然不会拆台,不是说六成,就是说七成。
总之,旅顺堡的地形险要,坚守的成算很高。
陈子履问了一圈,最后叹道:“我知道了。不过,本宪有一事不明。若你们回援旅顺,而孔耿二贼衔尾而至。水陆夹击之下,你们的胜算还有几成?”
第238章 守我疆土死不悔
“那怎么可能守得住!”
“毛永诗这厮,不至于此吧?”
“孔贼真会投鞑?”
质问一出,东江众将顿时炸开了锅,不顾两个上官在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大家常年与后金军周旋,敌我实力早就不是秘密。
八旗兵打了十几年胜仗,武器甲胄异常精良,战斗力高得吓人。
东江将士虽身负国仇家恨,愿意与之以命相搏,不过装备上的差距,不是勇气可以弥补的。
后金精锐步兵身穿三层铠甲,头戴遮面铁盔,手持十力强弓,使用狼牙重箭,可谓武装到了牙齿。
东江军这边呢?
武器、盔甲、箭矢样样紧缺。
一千人的游击营,有一百多套盔甲就很不错了,哪里舍得一个人穿两三层甲。
倘若摆开车马硬碰硬,至少需要三千名东江老兵,才能与一千名八旗兵打成平手。
所以,别看后金军只来了六十多个牛录,却是东江军无法撼动的存在。
单单应对这一路,尚且要依赖半岛的狭长地形,再加上水师从旁协助,才有几分胜算。
倘若遭到孔部夹击,自家战船因缺少士兵,多半打不过孔部战船。
陆上又因为缺少战船助战,扛不住鞑子的猛攻。
两头捉襟现肘,没有半分胜算这是毫无疑问的,根本不需要怀疑。
大家没想这一茬,只是觉得情况不会这么糟。
因为大家同为毛文龙的旧部,互相之间知根知底,都知道毛永诗也就是孔有德的祖父、父亲皆死于建奴手中。
孔贼军中骨干多为铁岭矿工,因为反抗后金的奴役,他们家眷被努尔哈赤杀得干干净净。
早年局势那么困难,这支身负血仇的队伍亦拼死奋战,宁愿战死、饿死,不曾有过半分动摇。
如今登州还有几万军队,又有坚固高耸的城墙作为倚仗,离生死关头还远着呢。
哪怕被陈少保打掉了胆气,也应该带兵返回皮岛,与沈世魁一起踞岛称雄。
反正大海茫茫,朝廷收复登州之后,多半不会耗费钱粮远征。
往后多搞走私少打仗,日子说不定过得还不错呢。
所以,孔有德怎会甘愿放弃一切,带着堂堂几万人,去给鞑子当奴才?
这也太无耻了吧。
黄龙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可能,不以为然道:“抚帅如此假设,未免有失根据,恕末将不敢苟同。”
“未虑胜,先虑败。倘若孔贼当真这样干呢?”
陈子履知道东江军归心似箭,而自己无凭无据,是没法说服整支大军的。
既然肯定拦不住,那减少损失的方法,或许只剩下一个。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身前的沙地上,画出了渤海的轮廓。
然后指着京师和天津的位置,接着道:“我已派使者飞马返京,奏请陛下,速调天津水师前来助战。八百里加急,明天黄昏之前,奏疏应该能送到陛下手里。不过……”
陈子履想到内阁扯皮的场景,不禁苦笑了一下:“不过……哪怕一切顺利,周文郁也要在十五天之后,才能赶抵登莱。不顺利的话,或许要一个月。敢问黄帅,果真遭到孔贼夹击的话,旅顺能守一个月吗?”
黄龙看着地上的海图,一时默然无语。
众将听到“奏请陛下”四个字,亦齐齐愣在当场。
因为天津水师并非劲旅,海上作战尚且很勉强,上岸战斗则犹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早前谁都没想过邀天津水师过来帮忙,因为来了也没什么作用,白白耗费钱粮而已。
如今八百里加急回京,奏疏必然写得十万火急。
倘若孔部没有夹击旅顺,如此火急火燎,难免落下轻浮孟浪的评语。
换句话说,陈少保是笃定孔贼一定会夹击旅顺了,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黄龙默然良久,终于尝试着问道:“抚帅如此笃定,到底是何原由。若有确切情报,请一定告知末将。”
陈子履道:“我说截获了孔贼的信使,你们信吗?”
黄龙道:“请让末将一观。”
“没有信使。就算有,你们就会相信吗?”
陈子履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说出来的话,甚至有一些刻薄。
“不会。你们会说,这是黄台吉伪造的,或者孔贼伪造的。因为你们归心似箭,因为你们信不过本宪,信不过朝廷。要不然,你们怎会把家眷安置在旅顺,而不是莱州呢?”
尚可喜等人连忙屁股离座,齐齐单膝跪地:“末将不敢这样想。”
黄龙嘴角很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用无比沮丧的语气道:“抚帅邀末将来,果真是兴师问罪的吗?”
众将再次齐齐色变。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周围的抚标营侍卫。
因为此情此景,让他们都想起了四年前的惨事袁崇焕矫旨斩毛文龙。